第40章 承諾
沈昭禾是被凍醒的。
準確地說，是被自己的脖子凍醒的——歪了一宿，筋像是被人打了個結，動一下就酸得倒吸涼氣。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光，和一個空蕩蕩的肩膀。
蕭珩不在了。
她身上蓋著那件外袍，領口被攏得整整齊齊，像是怕她著涼特意收過的。旁邊門板上靠著的痕跡還在，地磚上落了一片梧桐葉，葉柄朝著她這邊——大約是他起身時帶落的風吹下來的。
沈昭禾坐了一會兒，把外袍從肩上拿下來，疊了兩下抱在懷裡。粗布帕子還攥在手心，被體溫捂了一夜，皺巴巴的。
她低頭看了看那個歪歪扭扭的"蕭"字，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門響了。
蕭珩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東西，熱氣從碗沿上冒出來，在清晨的冷空氣里散成一團白霧。他換了身衣裳，玄色窄袖，腰帶系得一絲不苟，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他把碗擱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沈昭禾探頭一看——薑湯。裡頭還臥了顆紅棗，胖嘟嘟的浮在湯麵上，像一隻擱淺的小船。
"崔嬤嬤熬的？"她問。
"我讓廚房熱的。"蕭珩頓了一下，"崔嬤嬤還沒起。"
沈昭禾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沖得她眉頭皺成一團，但胃裡暖起來了。她抿了抿嘴："王爺還會使喚廚房了？"
沈昭禾沒拆穿他。雍王府的廚房怕他怕得要死，他"說一句話"跟下聖旨也沒什麼區別。
天邊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院子裡的梧桐樹苗被晨霜打了，葉尖上掛著一粒粒細碎的冰晶，在微光里閃。沈昭禾抱著碗坐在石凳上，蕭珩站在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急著說話。
半晌，蕭珩先開口了。
"以後侯府的事，我來處理。"
沈昭禾喝湯的動作停了一拍。
"你不用一個人扛。"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目光落在院門口那棵最高的梧桐樹苗上，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了的事。
沈昭禾放下碗，偏頭看著他。
晨光從他側臉擦過去，把那道硬朗的下頜線勾出一層淡金色的邊。他今天起了個大早，頭髮束得一絲不亂，連鬢角都沒亂——可沈昭禾注意到，他左邊的眼底下有一小片青色。
大約也是一夜沒睡。
"王爺，"她開口，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為什麼要幫我？"
蕭珩想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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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說過，這是投資。"
沈昭禾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了。這話是她在馬車上說的——"王爺贏了，我才能活著，這是投資。"原封不動還給她，倒像是他記了很久。
"只是投資？"她學著他上回在馬車裡追問的語氣，原樣奉還。
蕭珩偏過頭去，不看她了。
"……不知道。"
這三個字說得又悶又低，幾乎是被他吞進喉嚨里的。沈昭禾看著他的側臉，發現他耳根好像紅了一點——但也可能是晨光映的，說不準。
她又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敷衍的、不是自嘲的、不是"扮豬吃虎"時候用的那種。是眼睛彎起來，眼底還帶著點潮意，笑完了自己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行，不知道就不知道。"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把碗擱回桌上，"天亮了，王爺該上朝了。"
蕭珩也站起來。他往外走了兩步，到院門口停住了。
沈昭禾在後頭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晨光打在他肩頭，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色。他站在那兒沒動，像是在斟酌什麼——蕭珩斟酌字句的時候，肩膀會微微繃緊，這個細節是沈昭禾觀察了半年才發現的。
果然，他開口了。
"沈昭禾。"
她抬頭。
他沒回頭。
"你從今以後，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落到地上，砸出清晰的印子。說完他就大步走了，袍角在晨風裡翻起來，步伐又快又穩，半分猶豫都沒有。
沈昭禾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塊粗布帕子，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風把梧桐葉吹下來一片，打著旋落在她腳邊。她彎腰撿起來看了看，葉脈清晰，像一隻攤開的手掌。
她把帕子疊好，仔細地放進了袖中。
柳如煙打著哈欠從廂房裡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畫面——她家小姐站在院中間，一隻手按在袖口上，對著空蕩蕩的月亮門笑。
"小姐？"柳如煙揉著眼睛，"您一夜沒睡？"
"睡了。"沈昭禾轉過身，語氣輕快得不像話，"還收到了禮物。"
"什麼禮物？"柳如煙東張西望。
沈昭禾拍了拍袖子，沒回答。她走到石桌前把碗端起來，遞給柳如煙："去還了。順便讓崔嬤嬤煮碗醒神湯，今天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
沈昭禾走到窗邊，把昨夜沒點的那盞油燈挑亮了。燈火映著她的臉，那點哭過的紅腫已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亮而篤定的神色——像是有人把她心裡某個一直鬆動著的零件擰緊了。
"該讓侯府知道，"她拉開抽屜，取出一沓厚厚的信件，"我不是好欺負的，我身後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柳如煙湊過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倒吸一口涼氣："小姐，這是——"
"嗯。"沈昭禾把信拍在桌上，唇角微彎，"投資嘛，總得讓投資人看到回報。"
窗外，天光大亮了。梧桐樹苗上的霜化成了水珠，順著葉脈滾落下來，滴在泥土裡，無聲無息。
準確地說，是被自己的脖子凍醒的——歪了一宿，筋像是被人打了個結，動一下就酸得倒吸涼氣。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入目是一片灰濛濛的天光，和一個空蕩蕩的肩膀。
蕭珩不在了。
她身上蓋著那件外袍，領口被攏得整整齊齊，像是怕她著涼特意收過的。旁邊門板上靠著的痕跡還在，地磚上落了一片梧桐葉，葉柄朝著她這邊——大約是他起身時帶落的風吹下來的。
沈昭禾坐了一會兒，把外袍從肩上拿下來，疊了兩下抱在懷裡。粗布帕子還攥在手心，被體溫捂了一夜，皺巴巴的。
她低頭看了看那個歪歪扭扭的"蕭"字，忽然笑了一下。
然後門響了。
蕭珩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碗東西，熱氣從碗沿上冒出來，在清晨的冷空氣里散成一團白霧。他換了身衣裳，玄色窄袖，腰帶系得一絲不苟，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他把碗擱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沈昭禾探頭一看——薑湯。裡頭還臥了顆紅棗，胖嘟嘟的浮在湯麵上，像一隻擱淺的小船。
"崔嬤嬤熬的？"她問。
"我讓廚房熱的。"蕭珩頓了一下，"崔嬤嬤還沒起。"
沈昭禾端起碗喝了一口，姜味沖得她眉頭皺成一團，但胃裡暖起來了。她抿了抿嘴："王爺還會使喚廚房了？"
沈昭禾沒拆穿他。雍王府的廚房怕他怕得要死，他"說一句話"跟下聖旨也沒什麼區別。
天邊泛起一層薄薄的魚肚白，院子裡的梧桐樹苗被晨霜打了，葉尖上掛著一粒粒細碎的冰晶，在微光里閃。沈昭禾抱著碗坐在石凳上，蕭珩站在旁邊，兩個人誰都沒急著說話。
半晌，蕭珩先開口了。
"以後侯府的事，我來處理。"
沈昭禾喝湯的動作停了一拍。
"你不用一個人扛。"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她，目光落在院門口那棵最高的梧桐樹苗上，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了的事。
沈昭禾放下碗，偏頭看著他。
晨光從他側臉擦過去，把那道硬朗的下頜線勾出一層淡金色的邊。他今天起了個大早，頭髮束得一絲不亂，連鬢角都沒亂——可沈昭禾注意到，他左邊的眼底下有一小片青色。
大約也是一夜沒睡。
"王爺，"她開口，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啞，"為什麼要幫我？"
蕭珩想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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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說過，這是投資。"
沈昭禾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了。這話是她在馬車上說的——"王爺贏了，我才能活著，這是投資。"原封不動還給她，倒像是他記了很久。
"只是投資？"她學著他上回在馬車裡追問的語氣，原樣奉還。
蕭珩偏過頭去，不看她了。
"……不知道。"
這三個字說得又悶又低，幾乎是被他吞進喉嚨里的。沈昭禾看著他的側臉，發現他耳根好像紅了一點——但也可能是晨光映的，說不準。
她又笑了。這回是真的笑了，不是敷衍的、不是自嘲的、不是"扮豬吃虎"時候用的那種。是眼睛彎起來，眼底還帶著點潮意，笑完了自己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行，不知道就不知道。"她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灰，把碗擱回桌上，"天亮了，王爺該上朝了。"
蕭珩也站起來。他往外走了兩步，到院門口停住了。
沈昭禾在後頭看著他寬闊的背影，晨光打在他肩頭，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暖色。他站在那兒沒動，像是在斟酌什麼——蕭珩斟酌字句的時候，肩膀會微微繃緊，這個細節是沈昭禾觀察了半年才發現的。
果然，他開口了。
"沈昭禾。"
她抬頭。
他沒回頭。
"你從今以後，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落到地上，砸出清晰的印子。說完他就大步走了，袍角在晨風裡翻起來，步伐又快又穩，半分猶豫都沒有。
沈昭禾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塊粗布帕子，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風把梧桐葉吹下來一片，打著旋落在她腳邊。她彎腰撿起來看了看，葉脈清晰，像一隻攤開的手掌。
她把帕子疊好，仔細地放進了袖中。
柳如煙打著哈欠從廂房裡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畫面——她家小姐站在院中間，一隻手按在袖口上，對著空蕩蕩的月亮門笑。
"小姐？"柳如煙揉著眼睛，"您一夜沒睡？"
"睡了。"沈昭禾轉過身，語氣輕快得不像話，"還收到了禮物。"
"什麼禮物？"柳如煙東張西望。
沈昭禾拍了拍袖子，沒回答。她走到石桌前把碗端起來，遞給柳如煙："去還了。順便讓崔嬤嬤煮碗醒神湯，今天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
沈昭禾走到窗邊，把昨夜沒點的那盞油燈挑亮了。燈火映著她的臉，那點哭過的紅腫已經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亮而篤定的神色——像是有人把她心裡某個一直鬆動著的零件擰緊了。
"該讓侯府知道，"她拉開抽屜，取出一沓厚厚的信件，"我不是好欺負的，我身後的人，也不是好惹的。"
柳如煙湊過去看了一眼信封上的落款，倒吸一口涼氣："小姐，這是——"
"嗯。"沈昭禾把信拍在桌上，唇角微彎，"投資嘛，總得讓投資人看到回報。"
窗外，天光大亮了。梧桐樹苗上的霜化成了水珠，順著葉脈滾落下來，滴在泥土裡，無聲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