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污衊
信送到雍王府那天，沈昭禾正在梧桐院裡給那匹叫"破局"的馬梳鬃毛。
馬是蕭珩從西域帶回來的，脾氣大得很，闔府上下沒人敢靠近，唯獨讓沈昭禾摸。柳如煙說這馬跟它主人一個德性——看著冷冰冰，其實就吃軟不吃硬這一套。
"小姐，侯府來人了。"
柳如煙從院門口跑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臉上的表情像是踩到了什麼軟綿綿且噁心人的玩意兒。
沈昭禾把馬梳遞給旁邊的馬夫，接過信。
信封上寫的是"沈昭禾親啟"，落款"母字"。字跡端正秀麗，是謝氏的筆跡。信封口處還壓了一朵乾花，做得頗為用心。
沈昭禾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禾兒吾女，近日老夫人身體抱恙，時常念叨你。府中上下皆盼你回來看望祖母。為娘雖知你事務繁忙，然孝道不可廢。望你擇日歸家，母女團聚。"
沈昭禾把信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字面意思——溫溫軟軟，慈母思女。第二遍看字縫裡的意思——刀。
柳如煙湊過來瞟了一眼，一把把信搶過去："小姐別去！上回他們就差點——"
"上回是上回。"沈昭禾把信拿回來，折好，放進袖中。
柳如煙瞪圓了眼："您看出問題了？"
"你覺得呢？"
柳如煙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第一，老夫人身體好不好我不清楚，但上個月侯府的人來送節禮時，老夫人的丫鬟還說老太太能一頓吃半隻燒雞。第二，謝氏從來不叫您'禾兒'，她叫您都是'三丫頭'。第三——"
"第三，"沈昭禾接過話，"謝氏給我寫信，從來不會只說一件事。她每封信里都夾著別的要求。但這封信通篇只說'回來看看'，乾乾淨淨的。越是乾淨，越有鬼。"
柳如煙打了個寒噤："那您還去？"
沈昭禾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不去，他們還會想別的辦法。不如這次就解決了。"
"解決？怎麼解決？"
沈昭禾沒回答。她走進內室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褙子，挽了個簡單的髮髻。柳如煙看著她在鏡前收拾，總覺得哪裡不對——小姐出門從不這樣打扮，平時穿得隨意慣了。
"小姐，您這是——"
"崔嬤嬤在不在？"
"在廚房熬藥呢。"
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叫她來。"
崔嬤嬤進門時手上還沾著藥渣子。她看了沈昭禾一眼，又看了那身打扮一眼，什麼都沒問，只是把門帶上了。
"嬤嬤，趙將軍留給我的東西，還在嗎？"
"紅線是迷藥，聞即倒，藥效半個時辰。藍線是解藥。黑線——"崔嬤嬤頓了頓，"是瀉藥。"
柳如煙在旁邊小聲嘀咕："趙將軍連瀉藥都給小姐備著？"
"他說，"沈昭禾把紅線包和黑線包收進袖中，"'想贏，就不能只會一種本事。有些時候，瀉藥比刀好用。'"
崔嬤嬤嘴角抽了抽。她又看了眼沈昭禾的袖子："小姐還帶什麼？"
沈昭禾從妝奩底層抽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信封上沒署名，封口蓋著一枚梧桐紋的小印章。
柳如煙探頭："這信什麼時候寫的？"
"上個月。"沈昭禾把信塞進袖中，"我一直覺得謝氏會出招，只是不確定是什麼招。所以提前寫了這封信——以備不時之需。"
她又從針線簍里翻出一把剪刀。不是繡花用的小巧剪子，是裁布用的，尖頭，刃口鋒利。
柳如煙看著她把這三樣東西一樣一樣塞進袖中，越看越心驚："小姐，您這是去探親還是去打仗？"
"有區別嗎？"沈昭禾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對我來說，侯府從來就是戰場。"
崔嬤嬤忽然開口："小姐，老奴陪您去。"
"不用。您去了反而引人注意。我帶柳如煙就夠了。"
崔嬤嬤想再說什麼，最終只點了點頭："小姐小心。那孫永——"
沈昭禾腳步一頓："嬤嬤知道是孫永？"
崔嬤嬤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老奴在侯府這麼多年，謝氏能用的人就那麼幾個。孫永欠債、走投無路、膽子小又貪財——最合適的人選。"
沈昭禾看了她一眼，笑了："嬤嬤比我想得還周到。"
"老奴只是比別人多活了幾歲。"崔嬤嬤把藥罐子端起來，"小姐去吧。記住——孫永那個人，嚇比哄管用。"
沈昭禾點頭，轉身往外走。到院門口時正好碰上蕭珩的貼身侍衛阿朔。
"王妃，王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書房裡蕭珩正對著一份文書皺眉，見她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侯府給你來信了？"
沈昭禾一頓。她沒告訴任何人收到信的事——蕭珩的暗衛倒是消息靈通。
"是。"
"去不去？"
"去。"
蕭珩放下筆看著她。那目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點什麼——沈昭禾說不上來，像是警告，又像是擔心。
"知道是什麼事？"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帶幾個人？"
"不用。帶人反而打草驚蛇。"沈昭禾站起來，"王爺，我天黑之前回來。"
蕭珩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別去"，但最終只說了句："柳如煙靠不住，你自己機靈點。"
沈昭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王爺這是在關心我？"
蕭珩垂下眼："本王是在關心本王的投資。"
沈昭禾沒再多說，出了書房。
馬車上，柳如煙緊張得膝蓋直打顫："小姐，咱們真就兩個人去？"
"三個人。還有車夫老張。他從前是趙將軍的人。"
柳如煙瞪大眼："老張？！那個成天打瞌睡的老張？"
"打瞌睡是裝給你看的。他拳腳功夫比王府的暗衛還好。趙將軍走之前把他留給我，說'關鍵時候能保命'。"
柳如煙張著嘴半天合不攏。她跟了小姐這麼多年，以為自己夠了解小姐了，結果發現小姐身上藏的秘密比她頭髮還多。
馬車晃晃悠悠穿過京城大街，離侯府越來越近。
沈昭禾掀開車簾一角看了看天。日頭偏西，大約還有兩個時辰的天光。夠了。
她放下帘子，從袖中摸出那封提前寫好的信，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三行字，但每一行都是刀。
"小姐，"柳如煙忽然小聲問，"您說夫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好歹是您的嫡母啊。"
沈昭禾把信收好："因為沈昭蓉在太子府失寵了。"
"那跟您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坐著她想坐的位置。她坐不穩的椅子，她覺得換個人就能坐穩了。"
柳如煙氣鼓鼓："可那椅子是您的！她自己逃婚跑的！"
"在她們眼裡，"沈昭禾閉上了眼，"我從來就不配坐任何椅子。所以她們覺得拿走，是理所當然的。"
車廂里安靜下來。馬蹄聲踏在青石路上，不緊不慢。
沈昭禾的手伸進袖中，指尖碰到剪刀冰涼的刃口。她的心跳很穩——不是不怕，而是怕了太多次之後，學會了自己穩住自己。
侯府的角門已經在望了。那扇門她太熟悉了，從前在侯府時，她每天都從這扇門進出，去後巷找趙將軍學兵法。那時候她覺得這扇門是通往自由的出口。
如今再看，門還是那扇門，只是門後等著她的東西變了。
沈昭禾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下了馬車。
角門半掩著，像一張半開的嘴。
來吧。她倒要看看，謝氏這齣戲，打算怎麼唱。
馬是蕭珩從西域帶回來的，脾氣大得很，闔府上下沒人敢靠近，唯獨讓沈昭禾摸。柳如煙說這馬跟它主人一個德性——看著冷冰冰，其實就吃軟不吃硬這一套。
"小姐，侯府來人了。"
柳如煙從院門口跑進來，手裡捏著一封信，臉上的表情像是踩到了什麼軟綿綿且噁心人的玩意兒。
沈昭禾把馬梳遞給旁邊的馬夫，接過信。
信封上寫的是"沈昭禾親啟"，落款"母字"。字跡端正秀麗，是謝氏的筆跡。信封口處還壓了一朵乾花，做得頗為用心。
沈昭禾撕開封口，抽出信紙。
"禾兒吾女，近日老夫人身體抱恙，時常念叨你。府中上下皆盼你回來看望祖母。為娘雖知你事務繁忙，然孝道不可廢。望你擇日歸家，母女團聚。"
沈昭禾把信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字面意思——溫溫軟軟，慈母思女。第二遍看字縫裡的意思——刀。
柳如煙湊過來瞟了一眼，一把把信搶過去："小姐別去！上回他們就差點——"
"上回是上回。"沈昭禾把信拿回來，折好，放進袖中。
柳如煙瞪圓了眼："您看出問題了？"
"你覺得呢？"
柳如煙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第一，老夫人身體好不好我不清楚，但上個月侯府的人來送節禮時，老夫人的丫鬟還說老太太能一頓吃半隻燒雞。第二，謝氏從來不叫您'禾兒'，她叫您都是'三丫頭'。第三——"
"第三，"沈昭禾接過話，"謝氏給我寫信，從來不會只說一件事。她每封信里都夾著別的要求。但這封信通篇只說'回來看看'，乾乾淨淨的。越是乾淨，越有鬼。"
柳如煙打了個寒噤："那您還去？"
沈昭禾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不去，他們還會想別的辦法。不如這次就解決了。"
"解決？怎麼解決？"
沈昭禾沒回答。她走進內室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褙子，挽了個簡單的髮髻。柳如煙看著她在鏡前收拾，總覺得哪裡不對——小姐出門從不這樣打扮，平時穿得隨意慣了。
"小姐，您這是——"
"崔嬤嬤在不在？"
"在廚房熬藥呢。"
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叫她來。"
崔嬤嬤進門時手上還沾著藥渣子。她看了沈昭禾一眼，又看了那身打扮一眼，什麼都沒問，只是把門帶上了。
"嬤嬤，趙將軍留給我的東西，還在嗎？"
"紅線是迷藥，聞即倒，藥效半個時辰。藍線是解藥。黑線——"崔嬤嬤頓了頓，"是瀉藥。"
柳如煙在旁邊小聲嘀咕："趙將軍連瀉藥都給小姐備著？"
"他說，"沈昭禾把紅線包和黑線包收進袖中，"'想贏，就不能只會一種本事。有些時候，瀉藥比刀好用。'"
崔嬤嬤嘴角抽了抽。她又看了眼沈昭禾的袖子："小姐還帶什麼？"
沈昭禾從妝奩底層抽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信封上沒署名，封口蓋著一枚梧桐紋的小印章。
柳如煙探頭："這信什麼時候寫的？"
"上個月。"沈昭禾把信塞進袖中，"我一直覺得謝氏會出招，只是不確定是什麼招。所以提前寫了這封信——以備不時之需。"
她又從針線簍里翻出一把剪刀。不是繡花用的小巧剪子，是裁布用的，尖頭，刃口鋒利。
柳如煙看著她把這三樣東西一樣一樣塞進袖中，越看越心驚："小姐，您這是去探親還是去打仗？"
"有區別嗎？"沈昭禾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對我來說，侯府從來就是戰場。"
崔嬤嬤忽然開口："小姐，老奴陪您去。"
"不用。您去了反而引人注意。我帶柳如煙就夠了。"
崔嬤嬤想再說什麼，最終只點了點頭："小姐小心。那孫永——"
沈昭禾腳步一頓："嬤嬤知道是孫永？"
崔嬤嬤的表情沒什麼變化："老奴在侯府這麼多年，謝氏能用的人就那麼幾個。孫永欠債、走投無路、膽子小又貪財——最合適的人選。"
沈昭禾看了她一眼，笑了："嬤嬤比我想得還周到。"
"老奴只是比別人多活了幾歲。"崔嬤嬤把藥罐子端起來，"小姐去吧。記住——孫永那個人，嚇比哄管用。"
沈昭禾點頭，轉身往外走。到院門口時正好碰上蕭珩的貼身侍衛阿朔。
"王妃，王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書房裡蕭珩正對著一份文書皺眉，見她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侯府給你來信了？"
沈昭禾一頓。她沒告訴任何人收到信的事——蕭珩的暗衛倒是消息靈通。
"是。"
"去不去？"
"去。"
蕭珩放下筆看著她。那目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點什麼——沈昭禾說不上來，像是警告，又像是擔心。
"知道是什麼事？"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蕭珩沉默了一會兒："帶幾個人？"
"不用。帶人反而打草驚蛇。"沈昭禾站起來，"王爺，我天黑之前回來。"
蕭珩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別去"，但最終只說了句："柳如煙靠不住，你自己機靈點。"
沈昭禾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王爺這是在關心我？"
蕭珩垂下眼："本王是在關心本王的投資。"
沈昭禾沒再多說，出了書房。
馬車上，柳如煙緊張得膝蓋直打顫："小姐，咱們真就兩個人去？"
"三個人。還有車夫老張。他從前是趙將軍的人。"
柳如煙瞪大眼："老張？！那個成天打瞌睡的老張？"
"打瞌睡是裝給你看的。他拳腳功夫比王府的暗衛還好。趙將軍走之前把他留給我，說'關鍵時候能保命'。"
柳如煙張著嘴半天合不攏。她跟了小姐這麼多年，以為自己夠了解小姐了，結果發現小姐身上藏的秘密比她頭髮還多。
馬車晃晃悠悠穿過京城大街，離侯府越來越近。
沈昭禾掀開車簾一角看了看天。日頭偏西，大約還有兩個時辰的天光。夠了。
她放下帘子，從袖中摸出那封提前寫好的信，又看了一遍。信很短，只有三行字，但每一行都是刀。
"小姐，"柳如煙忽然小聲問，"您說夫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好歹是您的嫡母啊。"
沈昭禾把信收好："因為沈昭蓉在太子府失寵了。"
"那跟您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坐著她想坐的位置。她坐不穩的椅子，她覺得換個人就能坐穩了。"
柳如煙氣鼓鼓："可那椅子是您的！她自己逃婚跑的！"
"在她們眼裡，"沈昭禾閉上了眼，"我從來就不配坐任何椅子。所以她們覺得拿走，是理所當然的。"
車廂里安靜下來。馬蹄聲踏在青石路上，不緊不慢。
沈昭禾的手伸進袖中，指尖碰到剪刀冰涼的刃口。她的心跳很穩——不是不怕，而是怕了太多次之後，學會了自己穩住自己。
侯府的角門已經在望了。那扇門她太熟悉了，從前在侯府時，她每天都從這扇門進出，去後巷找趙將軍學兵法。那時候她覺得這扇門是通往自由的出口。
如今再看，門還是那扇門，只是門後等著她的東西變了。
沈昭禾深吸一口氣，掀開車簾下了馬車。
角門半掩著，像一張半開的嘴。
來吧。她倒要看看，謝氏這齣戲，打算怎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