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祥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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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綢揭開的那一刻,滿殿"嘖嘖"聲此起彼伏。

  托盤上蹲著一隻兔子。

  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在宮燈映照下泛著瑩潤的光澤,像一團會呼吸的玉。它縮在托盤正中,耳朵貼著脊背,黑豆似的眼珠子轉來轉去,看上去確實有幾分靈氣。

  太子蕭瑾起身,拂了拂袍角,面上一派謙遜從容:"啟稟父皇,兒臣前日收到西域使臣進獻的祥瑞——此兔通體雪白,夜間自發微光,西域人稱其為'月魄',乃是太平盛世之兆。兒臣不敢獨享,特獻入宮中,恭祝父皇萬壽無疆。"

  皇帝捋了捋鬍子,龍顏似乎頗為愉悅:"哦?夜間自發光?"


  箱子裡果然亮起一團幽幽的柔光,不刺眼,卻足以讓前排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祥瑞!"有官員立刻起身拱手,"恭喜陛下,賀喜陛下,此乃天佑大晟!"

  附和聲像開了閘的水,嘩啦啦淌了滿殿。一時間"天佑大晟""陛下聖德""太子殿下孝心可鑑"的話此起彼伏,帽子戴得一個比一個高。

  沈昭禾坐在女眷席上,沒有出聲。

  她看著那隻被重新放回托盤的兔子,目光從兔子的耳朵尖慢慢掃到後爪。兔子的左後腿微微蜷縮著,爪縫裡有一小撮毛顏色不太對——不是雪白,是灰白,像是被什麼東西覆蓋了一層。

  她又看了看兔子腹部靠近後腿根的位置。那裡的毛根處隱約透出一絲青灰色,在兔子呼吸起伏時,白毛被撐開,灰色的底色就露了那麼一瞬。

  很短。短到大多數人根本不會注意。

  但沈昭禾不是大多數人。

  她在侯府那些年,除了偷看兵法公文,最大的消遣就是在後院觀察貓狗花草。崔嬤嬤教過她辨認藥材,其中有一項就是"辨漆"——生漆、熟漆、魚鰾膠摻白粉調出來的假漆,和真正的白玉、白瓷、白毛,光澤完全不同。

  假漆的光是死的,勻得過分,像糊了一層漿糊。真毛的光是活的,有深有淺,隨角度變化。

  這隻兔子白得不太對。太均勻了,均勻到每一根毛都是同一個色號,這在活物身上幾乎不可能。

  至於那個"夜間發光"——更簡單了。夜明珠磨成粉,用魚鰾膠調勻了噴上去,黑暗中自然發光。只是魚鰾膠怕水,一遇水就化。

  沈昭禾把這一切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用了大約五息。

  她微微側頭,朝男眷席的方向看了一眼。蕭珩正端著酒杯,似乎在品酒,但他的目光隔著半個殿的距離,穩穩地落在她臉上。

  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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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昭禾垂下眼睫,拿茶盞在桌上輕輕磕了一下——這是她和柳如煙約定的暗號,意思是"有情況"。

  然後她起身,不著痕跡地往殿中走了幾步,假裝欣賞廊柱上的紗燈,實則繞到了離太子那隻"祥瑞"不到三步遠的位置。

  近距離看更明顯了。兔子的左耳內側有一小塊毛翹了起來,露出底下灰色的毛根。白漆是從外往內噴的,噴不到耳根內側的褶皺處。

  沈昭禾退回去,經過蕭珩身側時腳步頓了一頓。

  "假的。"她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相鄰兩個座位的人能聽見,"白漆噴的,兔毛根部還是灰的。發光是夜明珠粉,拿水一澆就現原形。"

  蕭珩的手指在酒杯沿上停了一瞬。他沒看她,嘴微動:"你怎麼確定?"

  "左耳內側有破綻。"

  蕭珩把酒杯放下了。他微微偏頭,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帶著一種她讀不太懂的表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果然如此"的瞭然。

  "要拆?"他問。

  沈昭禾搖頭:"我來。王爺別動。"

  蕭珩的眉頭動了一下,似乎不太習慣被人擋在前面。但他沒說話。

  沈昭禾回到座位上,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她也沒打算喝。她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蕭瑾正被一群官員圍在中間,笑容溫潤,舉杯應對,姿態從容得像一幅畫。

  但她注意到,太子端酒杯的那隻手換了一隻。

  剛才用右手,現在用左手。

  這是一個微小的動作變化,意味著他的右手需要空出來做別的事。沈昭禾順著他的右手動線看過去——太子的右手垂在身側,拇指和食指在輕輕搓動,像是在等什麼。

  他在等時機。

  等皇帝對"祥瑞"的興致達到最高點的時候,再順勢提出什麼要求。這是太子的慣用套路——先送大禮,再提條件,讓皇帝不好意思拒絕。

  沈昭禾端著茶盞站了起來。

  她走得不快,裙擺掃過地磚的聲音很輕。她的路線經過太子面前——這是從女眷席去偏殿更衣的必經之路,誰也挑不出毛病。

  走到太子身側時,她的腳"踩空"了一下。

  這個"踩空"極其自然。她的左腳鞋尖在太子腳前的地磚縫隙里輕輕一別,身體重心前傾,手中的茶盞順勢傾倒——

  "哐"的一聲,茶盞落地。

  滾燙的茶水潑了一片,正好濺在太子的袍角和那座擺著玉兔的矮案腿上。

  "哎呀!"沈昭禾驚呼一聲,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慌亂,"臣妾失禮了!太子殿下恕罪!"

  她趕忙蹲下去用手帕擦拭,動作慌張得像真的闖了禍。太子皺眉後退半步,袍角沾了茶水,面色不悅但不好發作——當著滿殿賓客的面跟一個賠罪的弟媳計較,太跌份了。

  "無妨。"太子說了兩個字,語氣淡得像隔夜的茶。

  宮女們立刻圍上來擦拭地面。沈昭禾也"幫忙"擦,她的手帕在矮案上拂過時,"不小心"碰到了托盤邊緣。托盤輕輕一晃,旁邊宮女正端著水盆來擦地,一盆水晃出來——

  水花濺在玉兔身上。

  先是一小點。

  然後是更多。

  那隻"通體雪白"的兔子被水一浸,白漆像融化的雪一樣往下淌。先是從後背開始,一道道灰色的毛從白漆底下透出來,像春天化凍後露出的泥地。接著是耳朵、頭頂、四爪——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那隻仙氣飄飄的"月魄"就變成了一隻灰撲撲的、隨處可見的野兔子。

  灰兔茫然地蹲在托盤上,抖了抖耳朵上的水,發出一聲不明所以的"吱"。

  殿內死一般的安靜。

  方才那些"天佑大晟""祥瑞降世"的話還在樑上繞著,此刻卻像一記記耳光,清脆地抽在每一個說過的人臉上。

  有人想笑,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有人低下頭假裝研究自己的酒杯。有幾個方才誇得最賣力的官員,臉色比那隻兔子還灰。

  太子的表情精彩極了。

  他的笑容還掛在臉上,但已經凝固了,像一塊開裂的泥塑。他的目光從兔子身上移到沈昭禾臉上,又移回兔子身上,來回掃了三趟。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這是意外",但灰兔身上的白漆還在淌,證據確鑿得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皇帝端坐在龍椅上,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但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冷意。他看了一眼太子,又看了一眼那隻灰兔,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這就是你說的祥瑞?"

  五個字,不輕不重,但太子的臉"唰"地白了。

  "父皇……兒臣……這……西域使臣……"他結巴了。蕭瑾在朝堂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從沒結巴過,今天破了例。

  沈昭禾蹲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柳如煙以為她嚇著了,湊過去低聲:"小姐,您沒事吧?"

  她沒事。

  她在憋笑。

  蕭珩坐在座位上,修長的手指搭在桌沿,食指敲了一下。

  只敲了一下。

  散席時,沈昭禾跟在人群後頭往外走。經過蕭珩身邊時,他沒看她,聲音低得像風:"你的茶倒得挺准。"

  沈昭禾目視前方,嘴角紋絲不動:"臣妾手笨,一向拿不穩茶盞。"

  "嗯。"蕭珩頓了一下,"以後多練練。"

  沈昭禾沒接話。但出了宮門上馬車時,柳如煙看見她嘴角彎了一下。

  馬車轆轆駛過御街,檐角的銅鈴在夜風裡叮噹響。沈昭禾靠在車壁上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摸著袖中那塊粗布帕子的邊角。

  柳如煙掀簾看了看後面:"小姐,太后的貼身嬤嬤追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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