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文鴦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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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延津這一戰打得極為酷烈,完全出乎了雙方在戰前的預料。

  東軍是沒有預想到,在對中原尚未完全掌握,後路遭受威脅的情況下,漢軍竟然還敢分兵,主動渡河迂迴五十里路去襲擊延津,所以並沒有設計嚴密的防備。這使得漢軍神不知鬼不覺地悄然渡河,成功對東人發起了意料之外的打擊。

  按照漢軍最初的計劃,本來是打算一擊破敵,得手即走,打一次迅如閃電的奇襲戰,不給東人任何反制的機會。可接下來的戰事發展,卻完全打破了他們的認知。

  守御浮橋營壘的不過千餘東人,渡河的漢軍不僅占據了突襲的主動權,甚至還有兵力上的優勢,這使得主戰的北宮純大喜,他便與蒲洪約定,他帶兩百騎先去繞到浮橋上游放火,吸引敵軍的注意力,然後蒲洪再從下游進軍,東人必定大亂,他們便能一戰而取全功。

  初時確實按照北宮純的計劃發展,東軍營壘見西面火光沖天,東面又突然遭到數量不清的敵軍夾擊,一時間軍中驚擾,不知所措。正當北宮純以為此戰將大獲全勝之時,火光中竟然衝出一彪人馬,打著大旗,混身精甲,如猛虎下山,又如惡龍出海,在數員高大將領的帶領下左奔右馳,徑穿過重重圍困,直往營外殺來。

  為首的那人身高九尺,他的勇武之出眾完全不可理喻,左手持一把長槊,右手持一把鉤戟,胯下一匹踏雪玉獅駒,黑夜中恍若一隻鐵猛獸,擋者盡數披靡。出陣之後僅僅一個照面,先是連殺數人,衝破漢軍軍陣,緊接著就當眾砍倒了蒲洪族兄蒲光,順手將其頭顱掛在馬鞍。

  此舉令漢軍大驚,尤其是蒲洪眾人大為譁然。須知蒲光乃是略陽蒲氏有名的勇士,極有威望,從齊萬年之亂時便是氐人的頂樑柱,年幼的蒲洪能夠順利繼位,也是蒲光力排眾議推舉而成,此時蒲光初戰敗死,蒲洪是極為震怒,當即便不顧旁人的阻撓,上前與那鐵衣騎士纏鬥,結果三個回合就被對方打落下馬,有兄弟蒲安替死,方才撿回一條性命。

  但這使得兩軍的爭鬥逐漸變為不死不休,完全違背了奇襲的初衷。北宮純見氐人們陷入死戰,便率領親隨自側背突入東軍敵陣,他親冒矢石,奮力拚殺,將那騎士背後的東軍徹底擊潰,與蒲洪所部前後夾擊。是時那騎士麾下僅有兩百餘騎,面對此等情形,這騎士竟然毫無慌亂,他點出親信三十餘騎沖陣,竟然潰圍而出,而後直奔北宮純所在。

  若北宮純年輕二十歲,或許還是此人的對手,但他現在畢竟年老,而對方正值巔峰,雙方已經不能相提並論。在這種情況下,他唯有選擇以傷換傷,硬挺著中了此人一槊,反手刺死了他那匹神駿無比的踏雪玉獅駒,又召集眾人進行圍攻。但這鐵衣騎士竟然恍若無事,反手便奪了一匹戰馬,又突圍殺出。

  如此駭人的表現,幾乎令在場所有人失聲。

  北宮純縱橫河西數十載,再如何能征善戰的武人他都見過,自稱「武類關張」的將領更是數不勝數,可能夠強到這個地步,完全稱得上是「霸王之勇」了。他意識到今日東軍防備不及,人馬也少,大概是消滅對方的最好機會,於是便強忍著傷痛不斷調兵追殺這鮮卑騎士,誓要在今夜將其圍殺於此。

  但這人的體力簡直怪物般深不見底,連著打了兩個時辰,他雖然初現頹勢,但仍然在軍陣中來去自如,殺傷甚重。等到了第三個時辰,他才出現乏力的狀態,可直到此時,杜曾已經率軍出現在地平線上,北宮純遠看有援軍前來,便知道這一仗是沒法打下去了,只能選擇狼狽退兵,臨走之前有人問對手的姓名,這才得知對方就是聞名河北的段文鴦。

  等到他們坐船返回白馬大營時,劉羨領諸將前來出迎,同樣感到極為震驚。

  須知這些人馬出去時無不精神抖擻,威風凜凜,回來時卻無不披傷掛彩,鎧甲上滿是血污不說,有好幾個連馬都沒了,兩兩湊坐一匹,更重要的是,有些人的精氣神都被打垮了,滿臉苦相,一雙雙的眼睛,不僅充滿著疲憊與疼痛,還有一種獵物遇見了老虎般的恐懼,這真是此前許多人從未見到過的。

  蒲洪受得傷尤其重,他為了給族親報仇,主動與段文鴦對陣八次,也被段文鴦擊敗了八次,身受十餘創,以致於回來時癱倒在馬背上,要人攙扶著才能下馬。不過他的鬥志反而越挫越勇,一直在路上連聲叫罵,等見到劉羨後,也不顧身上傷痕累累,又高聲請戰道:

  「陛下,且待我養幾日傷!我還要與那鮮卑奴大戰!」

  但他身上的慘狀卻可謂是觸目驚心,諸將見了皆不忍直視。而一旁的北宮純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被段文鴦那下險些破了腹,若不是及時用帛布包紮,怕是連腸子都要流出來。但北宮純還是硬挺著向劉羨匯報了此戰的情形,極言對方之勇武,嘆息道:

  「末將有負陛下所託,實無顏面對陛下,然段文鴦實乃我軍心腹大患,宜早除之。」

  這一戰是無可置疑的敗仗,南軍北上至今,雖然在局部有失利的情況,可只要正面作戰,都未曾輸過對方。可如今以眾凌寡竟然不克,無疑是從未有過的情況。全軍上下無不議論此戰,可以說段文鴦之勇武能夠真正名揚四海,就是從延津一戰開始的。

  劉羨得知此戰的詳情後,也不得不感到棘手,他先是安置了從延津回來的一干將士,再與眾人議論得失,反覆推演後,認為若段文鴦的勇武當真如北宮純所言般可怖,那此戰無論如何也無法取勝。而更讓人感到頭疼的是,若是這頭鐵猛獸出現在正面戰場上,帶領鮮卑鐵騎沖陣,漢軍又該由誰來進行阻擋呢?

  他此時雖不知石勒並無法隨心所欲地差遣段文鴦,卻無法不考慮這個問題。可要針對這樣一位猛將,該從何著手呢?若要擊敗的只是段文鴦一人,倒也簡單,再勇猛的人也是血肉之軀,若是一對一單挑,一人捨去生死不顧,總有辦法與對方同歸於盡。但要是在亂軍之中廝殺,想要擊敗曹操手下的呂布,那就全然不是一回事了,武藝一旦與軍陣還有計謀相結合,那往往就如魚得水,這才是真正的萬人敵。

  石勒若能御使如此勇猛的斗將,劉羨很難想像,石勒會不想方設法地進行保護,若以此為前提,確實很難設計。

  陶侃分析道:「若要在戰場上擊敗這種驍猛之將,要麼圍困,要麼埋伏,要麼偷襲,只有先亂其軍心,令他無人可用,縱使一人無敵,也雙拳難敵四手,最後只有束手就擒。所謂項羽受困於垓下,呂布遭圍於下邳,自古以來,莫不如此。」

  陶侃所言自然不無道理,眾人都連連稱是。可問題就出在這裡,漢軍此次悄然渡河三千餘騎前去偷襲延津,已經是最好的機會。此後再去偷襲,不僅派不了更多的兵力,而且敵軍有了提防,也沒了出其不意的效果,想要再用這種戰術擒殺段文鴦,幾乎是不可能的。

  好在宋配多有智謀,他沉吟片刻後,忽然生出一計,說道:「那就只有離間與收買一途了,陛下,段部鮮卑到底是鮮卑人,就算是與石勒聯姻,也不可能是一條心,陛下不妨私下派人,為其講明大義,又許以利益,或許可以令其棄暗投明。」

  劉羨對此策大為欣賞,但還沒有表態,軍中的幾位斗將就已經憋不住了,如譙登就被眾人的言語所激怒,他道:「你們也未免太膽怯了,不過是一個鮮卑奴,有何可怕?!我同齊人作戰,見過蘇峻、韓晃,他們誰不是萬人敵?段文鴦就是略勝蘇、韓一籌,又何至於此?」

  譙登轉過頭來,又對劉羨進言道:「陛下,胡兒最無信義,招攬段文鴦有何用?您此前招攬杜曾,結果又如何?不還是讓此輩暗謀禍亂麼?石勒麾下多是些好亂樂禍之輩,當除惡務盡,絕不能心慈手軟啊!」

  此言得到了周勰、顧眾、呂婆羅等人的一致附和,他們自認雖達不到段文鴦的勇武,可若是未戰就認輸,以後如何在軍中立身自處呢?而且若是天子真的行此策,說服段文鴦倒戈漢軍,那他們豈不是要永遠矮段文鴦一頭?這無疑也是眾將不能接受的。

  劉羨當然明白他們的心思,連連安撫諸將道:「國家能有今日,都賴大家同舟共濟,各司其職,武人奮勇,謀士獻策,都是各自的本份,何必多言呢?關於此事,我自有決斷。」

  而且譙登的言語並非全無道理,至少在當下,招攬段文鴦的時機還未成熟。若是敗了一陣便心生招攬之意,未免叫鮮卑人輕視自己,便是對方真同意投靠,也隨時可能反戈一擊。當年董卓招攬呂布,最後是什麼下場,也是有目共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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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方才宋配的言語,也給了劉羨一些靈感。但他沒有立刻表現出來,而是先等眾人散去後,他又吩咐尚書左僕射孟討,讓他特意招來一位名叫劉胤的小督,等到夜深人靜時,再到帥帳來面見自己。

  是夜,劉胤聽命前來拜謁天子,他有些戰戰兢兢。這也難怪,劉胤是義安射策良將科入仕,今年三十有五,可在軍中並無功勞,也無過人的履歷,只是憑藉著相貌堂堂且善於交際,這才得到提拔,成為同輩中第二批擔任都尉的良將,也是軍中的一名小督。此時得蒙天子召見,哪怕他平素以風度聞名,現在也難免坐立不安,覺得自己可能是出了什麼紕漏,要引來一場天子的當頭棒喝了。

  誰知入營拜見之後,天子打量了他片刻,拍著桌案笑道:「朕還記得你,在那年射策的士人之中,論英姿勃發,你算得上是頭籌啊!」

  見天子和顏悅色,不似要責罰自己,劉胤鬆了一口氣,但對於天子的真實意圖,劉胤又滿頭霧水,斟酌之後,他只能紅著臉答道:「陛下過譽了,臣不過虛有其表而已,這些年來食君之祿,卻未能立下什麼功勞,每念於此,頗為慚愧。」

  「是啊,所以你立功的時候到了。」劉羨站起身來,徐徐踱步走出席案,向劉胤道:「朕不止記得你的樣貌,還記得承胤你當年的策問,在文武諸臣之中,你是第一個向朕提出,可以設法招攬平州王浚,然後才有了王浚歸順一事。」

  「如今中原戰事焦灼,石勒又多路分兵亂我中原,朕卻不知河北情形,難以具體行事,這並非克敵制勝的上策。所以朕打算派你渡海去尋王浚,讓他設法進軍遼西,聯絡舊部,你以為如何?」

  聽到此處,劉胤總算明白了天子的用意,他是東萊人,在南投南漢之前,先去投靠過王浚,又獻過招降王浚的對策,正好可以做聯絡王浚的使者。而漢軍如今又遇到了段部鮮卑這個難題,想要短時間內正面破解,或許有些困難。但若是迂迴從遼東解決,卻可能擁有奇效。

  不過劉胤對王浚極為了解,他謹慎地向天子建言道:「陛下,我可以做使者,不過……王平州並非是將才,讓他自守遼東,或許還能勉為其難,可讓他領兵南下,揮師幽燕,沒有鮮卑襄助,恐怕很難建功。」

  劉羨當然考慮過這個問題,他淡淡道:「讓王浚單獨出兵,或許確實如此,所以我讓你前去,並不只是聯絡王浚,還有另外一件大事。」

  另外一件大事?劉胤聞言,一時倍感茫然,拱手道:「微臣還請陛下明示。」

  劉羨回到席案之間,從雜物中取出一個漆盒,打開盒蓋,裡面是一把短小的金刀。而後劉羨手持金刀,將它遞到劉胤面前,徐徐追憶道:

  「十九年前,關中齊萬年之亂時,我曾被齊萬年困於泥陽,是時情形危急萬分,朝廷已無援軍可派,稍有不慎,我便會身沒於亂軍之中,幸好李含派人出使盛樂,說動拓跋鮮卑出兵助剿,這才有援兵為我解圍。當時領鮮卑人前來為我解圍的,正是宇文鮮卑首領,宇文遜昵延。」

  「這是當年他贈予我的禮物,你可以此為信物,到遼東聯絡宇文遜昵延。你告訴他,我仍然記得當年他的恩情,若他能再次發兵南下,為我牽制段部,待我平定河朔,自會投桃報李,讓他取代拓跋鮮卑,做真正的鮮卑之主!」

  原來天子竟與鮮卑人有這樣一段過往,劉胤聞言,頗感不可思議。但他也知道,若此事真能成功,必然能夠一舉扭轉中原戰局,自己也就立下了一件不世功勞,這種歡喜也使得他精神一振。待接過金刀,收好天子手寫的一封詔書後,他慨然應諾,稍微收拾行李,便帶了兩名隨從出發,趁大河的冰期到來之前,乘船直奔遼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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