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乞顏鐵木真，隴西李玄明
第85章 乞顏鐵木真，隴西李玄明
鐵木真一眼就看出，這少年才是金使。
他看的分明，金使最多十五，比他的兒子朮赤大不了幾歲。
這少年和其他少年不太一樣——很難說清為何不同，那雙稚氣尚存的臉帶著和年紀不符的鎮定和沉毅，目光如同疲倦而堅韌的鷹，令人過目難忘。
面對千軍萬馬，其他金人都是悚然色變，獨這少年金使不但毫無懼意，反而面露讚賞。他明明在仰望自己，眸光卻有沉吟審視之意。
呵呵，金使雖然年少，卻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吶。
鐵木真目光毒辣，向來善於識人，是草原上有名的巨眼英雄，蒙古人說他有著海東青的目光，長生天賜予的靈知。他鑑察人物甚至不需對方說話，就能判斷的大差不差，這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本事。
比如此刻，這位乞顏部的主人只是站在高處觀察一會兒，僅憑李朔信馬而來不經意間的眼神、姿態、動作，就大致有了判斷：「少年金使或許沒有白鹿般的仁慈，卻不失蒼狼的智慧和勇氣，難怪阿勒坦汗（黃金汗）會派他出使，不可因他年幼就輕視他啊。」
霎時間，鐵木真就心中有數了。
鐵木真在評價李朔時，李朔也在留意他。
實在是這個韃靼貴人太引人注目了。
不僅是異於常人的高大魁梧，不僅是人群中雄姿英發的卓然，更有他眼神脾睨之間，那種仿佛看透人心的凝視。任誰和此人對視，都會過目不忘。
好個大漠豪傑！李朔忍不住心中讚嘆。隨即一個念頭就浮上心頭：「此人不會是鐵木真吧？年紀三十出頭，剛好鐵木真是脫里的義子，克烈部的常客。
那個年老的大人物肯定就是脫里（王罕）。能夠和脫里站在一起，年紀又對得上，不是沒可能啊。鐵木真出現在此，一點也不奇怪。」
想到可能在此遭遇鐵木真，李朔心中不禁凜然。歷史上的成吉思汗，就這麼相識了嗎？
歷史的詭譎感襲來，李朔不由自由的對那個高度疑似成吉思汗的蒙古貴人——笑了一笑一這個鬼使神差般的笑容意味難明，帶著無法言喻的空茫和弔詭，看上去就顯得有點恰到好處的高深莫測。
居高臨下的乞顏部首領，看到了少年金使的笑容，他微微一怔之後，也不由還以一笑。
他沒有看走眼，這少年果然不簡單。
兩人的第一次交流，居然是相視一笑。
「義父。」鐵木真對王罕說道，「金使是個雛鷹一般的少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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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王罕皺眉看著已經下馬的李朔，「高高在上的大金皇帝，派來一個小鹿一般的少年當使者？漢人看不起我這個克烈黑林的老人麼？」
鐵木真笑道：「義父的英名響徹大漠，草原上的英雄都心生敬意。漢人皇帝怎麼會小看呢？這個少年不一般啊，他應該出身尊貴，是個大跟腳的那顏。」
正說到這裡，卻見李朔下馬之後手持旗幟，高聲說道：「大金使臣。趙郡李玄明，奉天子詔命，前來探望克烈黑林之主脫里可汗！還請可汗降階相見！」
一邊說，一邊在胸口畫了個十字架。
李朔知道克烈部信奉的不是蒙兀人的騰格里和薩滿教，而是也里可溫（景教），屬於基督教的一個分支：東方亞述派。
蔡攸寧立刻高聲翻譯一遍。她說的不是蒙兀（蒙古）語，而是突厥語。
脫里（王罕）是突厥後裔。這個大斡耳朵所在地，正是當年突厥汗國的王庭—當然，這是李朔告訴她的。
鐵木真對義父笑道：「果然不一般吧？他還知道對義父行十字禮，他是個夠資格擔任使者的人吶。」
脫里汗老眼一眯：「他沒有聽話的直接進入大斡耳朵，而是讓我們下去，但話說的客氣，既不自降身份，也很得體。年紀雖小，不能小覷。」
李朔的十字禮，讓他十分滿意。
鐵木真道：「他不是之前來的金國商人，而是中原天子的使者，義父就給黃金汗一個臉面，親自下去迎接他。」
脫里向來很願意聽從義子鐵木真的建議，點頭答應。就連那個叫顏成的金國大商人，都能成為他的座上賓，難道他不該親自出迎大金皇帝的使者？
「走吧鐵木真。」脫里汗說道，「來人，去請那個叫顏成的大商人，讓他來參加迎接使者的接風宴。」
克烈部是突厥後裔，向來有重商的傳統，不會輕視商人，尤其重視遠方的客商。
鐵木真知道義父為何重視那個金國商人。那人一到克列黑林，就送了十顆指頭大的明珠，十分貴重。又送給汗帳受寵女人們稀罕的中原首飾，還帶來了來自中原的各種新鮮消息。
但以他的觀察，顏成絕非簡單的商人。顏成的身份必然十分尊貴，是個大跟腳的那顏。顏成若真是中原大人物，來草原——多半是逃難！
他很少看錯人。相信很快就能搞清那人的身份了。當然，他不會輕易告訴義父，那人不是真正的商人。
鐵木真跟著脫里出了大斡耳朵。脫里的嫡幼子、汗位繼承人昆桑，則是牽著白騙馬，準備給大金使者換乘，這是一種尊敬客人的禮節。
李朔剛才腿肚子都有點發抖，眼見脫里汗出來迎接，這才鬆了口氣。他是大金皇帝的欽使，若是對方不主動出迎，就有辱上國體面，他就很難下台了。
脫里一出迎，克烈部的貴人們也一起跟著出來。在如今的草原上，大金餘威猶存。即便是強大的克烈部，名義上也是大金的藩屬。
克烈部需要大金給予的名份，也需要大金施壓塔塔兒。更重要的是，需要桓州、淨州、臨潢榷場的鐵器、絲綢、茶葉、瓷器、食鹽！需要將草原上的皮貨賣到中原。
即便克烈部有幾萬騎兵，也要定期派人去中都朝貢，換取阿勒坦汗的貿易許可。
剛才的一萬騎兵雖有炫耀兵威之意，但更是隆重的歡迎。
「主啊！」故須花白的脫里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然後又撫胸行禮，「克烈黑林的老人，大金的朋友和僕從脫里，見過遠道而來的欽使。」
蔡攸寧翻譯了一遍，李朔就微笑道：「我早就聽長輩們說起，克烈部的脫里汗，是草原上最強大的英雄、最尊貴的長者。
就連大金皇帝陛下都說，希望你去金蓮川相會，要親自宴請你。」
脫里聽了這話，心中十分高興。鐵木真則是端詳著李朔道：「金使如此年少，為何要像大雁那樣不辭辛勞？難道中原天子身邊，沒有人願意冒險了麼？還是說，使者是天子身邊最能幹的人？」
這話當然是故意試探。
他說的是蒙兀語，李朔等人聽不懂。等蔡攸寧翻譯之後，李朔這才回答道：「大金皇帝說，草原上的英雄看重少年人，往往是幼子繼承家業。所以皇帝派遣我這個年少的祗侯郎君來傳遞聖旨，並非皇帝身邊沒有人才可用。」
鐵木真聽到翻譯，更是驗證了之前的判斷：這是一個既有智慧、又有勇氣的人。
心道那個顏成本就不凡，這個李玄明更是少年才俊，中原人才何其多啊。想那大金天子，應是天上人做？
他居然主動撫胸行禮道：「蒙兀乞顏部首領鐵木真，見過大金欽使。都說智者不在年高，金使年紀雖小，卻是個智者啊。」
「還真是鐵木真！」李朔心頭一跳，不動神色的拱手道：「原來是鐵木真大哥。初次見面，我就對鐵木真大哥一見如故。沒想到草原上除了脫里汗這等長者，還有鐵木真大哥這樣的豪傑。」
鐵木真不禁哈哈大笑道：「我們蒙兀人最喜歡交朋友，你稱呼我鐵木真為大哥，那就是我的朋友！」
心中暗道，李玄明會認識顏成嗎？但願認識，搞清楚顏成到底是誰，因何來此。
他對李朔很有好感。他討厭庸才，喜歡人才。很明顯，這少年是個人才，他看著順眼。
脫里汗則是吩咐道：「傳我的軍令，大金欽使已經入門，讓列隊歡迎的勇士們退下吧。」
一聲令下，上萬克烈部的牙帳騎兵，頓時轟然而退，當真是來去如風，動若雷霆。
直到大片馬隊如潮水、如烏雲般的散去，大地還在微微震顫，周圍仍然迴蕩著馬蹄的轟鳴。
脫里汗笑道：「欽使，你覺得這一萬牙帳騎兵怎麼樣，還能看得入眼嗎？」
語氣微有得色。他炫耀實力，當然不是圖謀中原，而是告訴大金，克烈部值得大金尊重。
李朔心中不免發苦。上萬騎兵，簡直鋪天蓋地一般，召之即來、揮之即走。
可大金要是調集一萬騎兵，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台省、樞密院、兵部、戶部、群牧司等要忙乎好多日，才能拼湊一萬騎兵。
金軍騎兵雖然不少，但分散在偌大的國土上，沒有一支獨立騎兵能超過萬騎，幾千騎就是大編制了。要調集萬騎，就只能東拼西湊，耗時十天半月。
就說完顏襄的北伐大軍，說是四萬鐵騎，聽起來很嚇人。可騎兵其實只有一萬八千，占「四萬鐵騎」的比例不足一半。
就這一萬八千騎兵，也調空了西北、東北兩個招討司（大軍區）的騎兵，算是大金最大的戰略騎兵集群了。金軍三成騎兵，都在完顏襄手裡。
金朝為何要修界壕？沒有界壕和長城的阻止，草原上隨便哪個大部落出動一萬騎兵，就能直接打到河東、河北。你怎麼抵擋？
聽到義父問出這句話，鐵木真立刻目光炯炯的看著李朔，看這少年怎生回答。
李朔當然不能露怯，但也不能流露敵意，當下點頭道：「脫里汗的汗庭勇士，個個如狼似虎，是難得一見的精銳戰士。大金有他們守衛草原，西邊的乃蠻部就翻不起浪來。只是可惜啊，可惜——」
蔡攸寧翻譯這段話，心中更是佩服李朔。署令真是天下奇才啊，再過幾年那還得了？
脫里汗的腳步微頓，「可惜什麼？」
鐵木真則是笑容玩味，若有所思。
李朔回答道：「可惜披甲差了。有甲的人，不過兩三成，其中有鐵甲的，一成而已。
所以我說——可惜。不過脫里汗放心，只要大金相助，甲冑都好說。大金的騎兵，人人有鐵甲——」
脫里的喜色一閃即逝，「那就謝謝阿勒坦汗的仁慈了。請！這邊請！」
李朔的話說到了他的痛處，他的驕傲立刻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李朔察言觀色，發現鐵木真聽到甲冑，明顯神色有異。
他很想要甲冑！而且不想自己的義父也有！
鐵木真這種表情很快就收斂了，他年邁的義父根本無從發現。老義父更不知道的是，幾年之後就「父子反目」，強大的克烈部被吞併了。
而他自己被孝心的義子追擊，死在乃蠻部。他的兒子，也被義子滅了。當然，是他這個義父直接先動手的，怪不得鐵木真。
李朔等人跟隨主人進入大斡耳朵，首先見到最中間的汗帳之上，聳立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就像一個大大的「+」號。
加上白色的帳篷，讓李朔不由想起了醫院。
李朔主動解下皇帝欽賜的寶刀，讓李孝宗等人也解下佩刀、弓箭。
按照習俗，客人進入大帳是不能配弓刀的。李朔雖然是使者，也不能壞了這個規矩。
入帳之後，但見裡面有一畝大小，金碧輝煌，十分豪奢。近侍很多都穿著絲綢。
李朔取出皇帝的聖旨，說道：「這是大金天子頒給脫里汗的旨意，上面有突厥文譯製。脫里汗自己看吧。」
克烈部不是汪古部，只是金朝的羈縻外藩，名義上的臣服而已，其實是合作關係。
金對草原的控制遠不如遼，即便是皇帝的聖旨，也不能讓對方焚香沐浴後跪接。
甚至對方接不接詔，也要看他高不高興。好在李朔知道歷史：脫里汗一定會接詔！
不但他會接詔，鐵木真也會「忠於大金」的主動出兵相助。
因為叛金的塔塔兒部是脫里的仇敵，更是鐵木真的世仇！大金讓他們出兵夾擊塔塔兒部，他們巴不得，怎麼會拒絕？這何嘗又不是大金幫助他們，攻滅強大的塔塔兒呢？
關鍵是怎麼藉此機會，向大金要好處！
脫里打開看了一眼，不禁對義子鐵木真更加佩服。鐵木真沒有說錯啊，向來忠於金國的塔塔兒，真的叛金了！
這是滅敵報仇的絕好機會啊。
可脫里沒有立刻答應，只是將聖旨隨意交給給鐵木真，吩咐道：「準備酒宴，為尊貴的大金使臣接風洗塵！要讓遠道而來的貴客，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鄉！」
說到這裡，他笑盈盈的對李朔說道：「欽使，前段日子有個中原大商人，帶著商隊來到這裡，既然都是中原人，那就讓他作陪。他叫顏成，馬上就到了。」
中原大商人，顏成？
李朔聞言心中一凜，不會是——那位吧？
距離汗帳不遠處的小氈房中，一個女真髮式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裡看書。兩個韃靼女子，一邊一個的給他捏腿。
這男子氣度尊貴，服飾華美，臉色卻是憔悴不堪，愁眉不展。
聽說，完顏璟那小子派來了一個欽使。那使者不會認識自己吧？若他認識自己是大金兗王，那克烈部還會收留自己麼？
正想到這裡，一個商人管事打扮的女真男子進來，低聲稟報導：「大王，打聽清楚了，使者叫李玄明，是個少年。還有就是，脫里汗讓大王去參加酒
宴作陪。」
「讓俺作陪？」顏成眉頭一皺，「李玄明？還是個少年？姓李——不會是李氏妖妃的家人吧？！」
屬下道：「應該不是。奴婢打聽過了，李玄明自稱趙郡李氏，和那妖妃不是一家。」
「李玄明——」顏成琢磨著這個名字，說道：「既然不認識，也沒有瓜葛，就去參加酒宴吧。」
「走！」
PS：編輯說先看看，讓我再寫幾天時間，看看有沒有起色，還不行再切。他一直覺得本書不錯，讓我先不要切。17600的收藏，首訂只有778。但接下來幾天只能佛系更新了。
蟹蟹一直支持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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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千軍萬馬，其他金人都是悚然色變，獨這少年金使不但毫無懼意，反而面露讚賞。他明明在仰望自己，眸光卻有沉吟審視之意。
呵呵，金使雖然年少，卻是個很有意思的人吶。
鐵木真目光毒辣，向來善於識人，是草原上有名的巨眼英雄，蒙古人說他有著海東青的目光，長生天賜予的靈知。他鑑察人物甚至不需對方說話，就能判斷的大差不差，這似乎是與生俱來的本事。
比如此刻，這位乞顏部的主人只是站在高處觀察一會兒，僅憑李朔信馬而來不經意間的眼神、姿態、動作，就大致有了判斷：「少年金使或許沒有白鹿般的仁慈，卻不失蒼狼的智慧和勇氣，難怪阿勒坦汗（黃金汗）會派他出使，不可因他年幼就輕視他啊。」
霎時間，鐵木真就心中有數了。
鐵木真在評價李朔時，李朔也在留意他。
實在是這個韃靼貴人太引人注目了。
不僅是異於常人的高大魁梧，不僅是人群中雄姿英發的卓然，更有他眼神脾睨之間，那種仿佛看透人心的凝視。任誰和此人對視，都會過目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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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高臨下的乞顏部首領，看到了少年金使的笑容，他微微一怔之後，也不由還以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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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王罕皺眉看著已經下馬的李朔，「高高在上的大金皇帝，派來一個小鹿一般的少年當使者？漢人看不起我這個克烈黑林的老人麼？」
鐵木真笑道：「義父的英名響徹大漠，草原上的英雄都心生敬意。漢人皇帝怎麼會小看呢？這個少年不一般啊，他應該出身尊貴，是個大跟腳的那顏。」
正說到這裡，卻見李朔下馬之後手持旗幟，高聲說道：「大金使臣。趙郡李玄明，奉天子詔命，前來探望克烈黑林之主脫里可汗！還請可汗降階相見！」
一邊說，一邊在胸口畫了個十字架。
李朔知道克烈部信奉的不是蒙兀人的騰格里和薩滿教，而是也里可溫（景教），屬於基督教的一個分支：東方亞述派。
蔡攸寧立刻高聲翻譯一遍。她說的不是蒙兀（蒙古）語，而是突厥語。
脫里（王罕）是突厥後裔。這個大斡耳朵所在地，正是當年突厥汗國的王庭—當然，這是李朔告訴她的。
鐵木真對義父笑道：「果然不一般吧？他還知道對義父行十字禮，他是個夠資格擔任使者的人吶。」
脫里汗老眼一眯：「他沒有聽話的直接進入大斡耳朵，而是讓我們下去，但話說的客氣，既不自降身份，也很得體。年紀雖小，不能小覷。」
李朔的十字禮，讓他十分滿意。
鐵木真道：「他不是之前來的金國商人，而是中原天子的使者，義父就給黃金汗一個臉面，親自下去迎接他。」
脫里向來很願意聽從義子鐵木真的建議，點頭答應。就連那個叫顏成的金國大商人，都能成為他的座上賓，難道他不該親自出迎大金皇帝的使者？
「走吧鐵木真。」脫里汗說道，「來人，去請那個叫顏成的大商人，讓他來參加迎接使者的接風宴。」
克烈部是突厥後裔，向來有重商的傳統，不會輕視商人，尤其重視遠方的客商。
鐵木真知道義父為何重視那個金國商人。那人一到克列黑林，就送了十顆指頭大的明珠，十分貴重。又送給汗帳受寵女人們稀罕的中原首飾，還帶來了來自中原的各種新鮮消息。
但以他的觀察，顏成絕非簡單的商人。顏成的身份必然十分尊貴，是個大跟腳的那顏。顏成若真是中原大人物，來草原——多半是逃難！
他很少看錯人。相信很快就能搞清那人的身份了。當然，他不會輕易告訴義父，那人不是真正的商人。
鐵木真跟著脫里出了大斡耳朵。脫里的嫡幼子、汗位繼承人昆桑，則是牽著白騙馬，準備給大金使者換乘，這是一種尊敬客人的禮節。
李朔剛才腿肚子都有點發抖，眼見脫里汗出來迎接，這才鬆了口氣。他是大金皇帝的欽使，若是對方不主動出迎，就有辱上國體面，他就很難下台了。
脫里一出迎，克烈部的貴人們也一起跟著出來。在如今的草原上，大金餘威猶存。即便是強大的克烈部，名義上也是大金的藩屬。
克烈部需要大金給予的名份，也需要大金施壓塔塔兒。更重要的是，需要桓州、淨州、臨潢榷場的鐵器、絲綢、茶葉、瓷器、食鹽！需要將草原上的皮貨賣到中原。
即便克烈部有幾萬騎兵，也要定期派人去中都朝貢，換取阿勒坦汗的貿易許可。
剛才的一萬騎兵雖有炫耀兵威之意，但更是隆重的歡迎。
「主啊！」故須花白的脫里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然後又撫胸行禮，「克烈黑林的老人，大金的朋友和僕從脫里，見過遠道而來的欽使。」
蔡攸寧翻譯了一遍，李朔就微笑道：「我早就聽長輩們說起，克烈部的脫里汗，是草原上最強大的英雄、最尊貴的長者。
就連大金皇帝陛下都說，希望你去金蓮川相會，要親自宴請你。」
脫里聽了這話，心中十分高興。鐵木真則是端詳著李朔道：「金使如此年少，為何要像大雁那樣不辭辛勞？難道中原天子身邊，沒有人願意冒險了麼？還是說，使者是天子身邊最能幹的人？」
這話當然是故意試探。
他說的是蒙兀語，李朔等人聽不懂。等蔡攸寧翻譯之後，李朔這才回答道：「大金皇帝說，草原上的英雄看重少年人，往往是幼子繼承家業。所以皇帝派遣我這個年少的祗侯郎君來傳遞聖旨，並非皇帝身邊沒有人才可用。」
鐵木真聽到翻譯，更是驗證了之前的判斷：這是一個既有智慧、又有勇氣的人。
心道那個顏成本就不凡，這個李玄明更是少年才俊，中原人才何其多啊。想那大金天子，應是天上人做？
他居然主動撫胸行禮道：「蒙兀乞顏部首領鐵木真，見過大金欽使。都說智者不在年高，金使年紀雖小，卻是個智者啊。」
「還真是鐵木真！」李朔心頭一跳，不動神色的拱手道：「原來是鐵木真大哥。初次見面，我就對鐵木真大哥一見如故。沒想到草原上除了脫里汗這等長者，還有鐵木真大哥這樣的豪傑。」
鐵木真不禁哈哈大笑道：「我們蒙兀人最喜歡交朋友，你稱呼我鐵木真為大哥，那就是我的朋友！」
心中暗道，李玄明會認識顏成嗎？但願認識，搞清楚顏成到底是誰，因何來此。
他對李朔很有好感。他討厭庸才，喜歡人才。很明顯，這少年是個人才，他看著順眼。
脫里汗則是吩咐道：「傳我的軍令，大金欽使已經入門，讓列隊歡迎的勇士們退下吧。」
一聲令下，上萬克烈部的牙帳騎兵，頓時轟然而退，當真是來去如風，動若雷霆。
直到大片馬隊如潮水、如烏雲般的散去，大地還在微微震顫，周圍仍然迴蕩著馬蹄的轟鳴。
脫里汗笑道：「欽使，你覺得這一萬牙帳騎兵怎麼樣，還能看得入眼嗎？」
語氣微有得色。他炫耀實力，當然不是圖謀中原，而是告訴大金，克烈部值得大金尊重。
李朔心中不免發苦。上萬騎兵，簡直鋪天蓋地一般，召之即來、揮之即走。
可大金要是調集一萬騎兵，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台省、樞密院、兵部、戶部、群牧司等要忙乎好多日，才能拼湊一萬騎兵。
金軍騎兵雖然不少，但分散在偌大的國土上，沒有一支獨立騎兵能超過萬騎，幾千騎就是大編制了。要調集萬騎，就只能東拼西湊，耗時十天半月。
就說完顏襄的北伐大軍，說是四萬鐵騎，聽起來很嚇人。可騎兵其實只有一萬八千，占「四萬鐵騎」的比例不足一半。
就這一萬八千騎兵，也調空了西北、東北兩個招討司（大軍區）的騎兵，算是大金最大的戰略騎兵集群了。金軍三成騎兵，都在完顏襄手裡。
金朝為何要修界壕？沒有界壕和長城的阻止，草原上隨便哪個大部落出動一萬騎兵，就能直接打到河東、河北。你怎麼抵擋？
聽到義父問出這句話，鐵木真立刻目光炯炯的看著李朔，看這少年怎生回答。
李朔當然不能露怯，但也不能流露敵意，當下點頭道：「脫里汗的汗庭勇士，個個如狼似虎，是難得一見的精銳戰士。大金有他們守衛草原，西邊的乃蠻部就翻不起浪來。只是可惜啊，可惜——」
蔡攸寧翻譯這段話，心中更是佩服李朔。署令真是天下奇才啊，再過幾年那還得了？
脫里汗的腳步微頓，「可惜什麼？」
鐵木真則是笑容玩味，若有所思。
李朔回答道：「可惜披甲差了。有甲的人，不過兩三成，其中有鐵甲的，一成而已。
所以我說——可惜。不過脫里汗放心，只要大金相助，甲冑都好說。大金的騎兵，人人有鐵甲——」
脫里的喜色一閃即逝，「那就謝謝阿勒坦汗的仁慈了。請！這邊請！」
李朔的話說到了他的痛處，他的驕傲立刻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李朔察言觀色，發現鐵木真聽到甲冑，明顯神色有異。
他很想要甲冑！而且不想自己的義父也有！
鐵木真這種表情很快就收斂了，他年邁的義父根本無從發現。老義父更不知道的是，幾年之後就「父子反目」，強大的克烈部被吞併了。
而他自己被孝心的義子追擊，死在乃蠻部。他的兒子，也被義子滅了。當然，是他這個義父直接先動手的，怪不得鐵木真。
李朔等人跟隨主人進入大斡耳朵，首先見到最中間的汗帳之上，聳立著一個巨大的十字架，就像一個大大的「+」號。
加上白色的帳篷，讓李朔不由想起了醫院。
李朔主動解下皇帝欽賜的寶刀，讓李孝宗等人也解下佩刀、弓箭。
按照習俗，客人進入大帳是不能配弓刀的。李朔雖然是使者，也不能壞了這個規矩。
入帳之後，但見裡面有一畝大小，金碧輝煌，十分豪奢。近侍很多都穿著絲綢。
李朔取出皇帝的聖旨，說道：「這是大金天子頒給脫里汗的旨意，上面有突厥文譯製。脫里汗自己看吧。」
克烈部不是汪古部，只是金朝的羈縻外藩，名義上的臣服而已，其實是合作關係。
金對草原的控制遠不如遼，即便是皇帝的聖旨，也不能讓對方焚香沐浴後跪接。
甚至對方接不接詔，也要看他高不高興。好在李朔知道歷史：脫里汗一定會接詔！
不但他會接詔，鐵木真也會「忠於大金」的主動出兵相助。
因為叛金的塔塔兒部是脫里的仇敵，更是鐵木真的世仇！大金讓他們出兵夾擊塔塔兒部，他們巴不得，怎麼會拒絕？這何嘗又不是大金幫助他們，攻滅強大的塔塔兒呢？
關鍵是怎麼藉此機會，向大金要好處！
脫里打開看了一眼，不禁對義子鐵木真更加佩服。鐵木真沒有說錯啊，向來忠於金國的塔塔兒，真的叛金了！
這是滅敵報仇的絕好機會啊。
可脫里沒有立刻答應，只是將聖旨隨意交給給鐵木真，吩咐道：「準備酒宴，為尊貴的大金使臣接風洗塵！要讓遠道而來的貴客，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家鄉！」
說到這裡，他笑盈盈的對李朔說道：「欽使，前段日子有個中原大商人，帶著商隊來到這裡，既然都是中原人，那就讓他作陪。他叫顏成，馬上就到了。」
中原大商人，顏成？
李朔聞言心中一凜，不會是——那位吧？
距離汗帳不遠處的小氈房中，一個女真髮式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裡看書。兩個韃靼女子，一邊一個的給他捏腿。
這男子氣度尊貴，服飾華美，臉色卻是憔悴不堪，愁眉不展。
聽說，完顏璟那小子派來了一個欽使。那使者不會認識自己吧？若他認識自己是大金兗王，那克烈部還會收留自己麼？
正想到這裡，一個商人管事打扮的女真男子進來，低聲稟報導：「大王，打聽清楚了，使者叫李玄明，是個少年。還有就是，脫里汗讓大王去參加酒
宴作陪。」
「讓俺作陪？」顏成眉頭一皺，「李玄明？還是個少年？姓李——不會是李氏妖妃的家人吧？！」
屬下道：「應該不是。奴婢打聽過了，李玄明自稱趙郡李氏，和那妖妃不是一家。」
「李玄明——」顏成琢磨著這個名字，說道：「既然不認識，也沒有瓜葛，就去參加酒宴吧。」
「走！」
PS：編輯說先看看，讓我再寫幾天時間，看看有沒有起色，還不行再切。他一直覺得本書不錯，讓我先不要切。17600的收藏，首訂只有778。但接下來幾天只能佛系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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