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啊 關中王來了
夜深了。
何弘毅剛把秦淮茹哄睡，胳膊彎里還殘留著她頭髮上的胰子味。他側躺著，正準備把油燈吹滅，然後聽見了月亮門那邊的動靜。
很輕，刻意壓著的，有腳步碎碎地響，有壓著氣兒的低笑。
春末的北平夜裡太安靜了，隔著一道月亮門，那點動靜清清楚楚。
變聲期的公鴨嗓是許大茂，那個細碎的聲音是閆解成，悶悶的是劉海中的大兒子劉光齊。還有一個不說話的，靠在牆角的暗處，應該是賈東旭。
四個小子，兩個十四五，一個十七八，還有個都二十了。這大半夜不睡覺，蹲東跨院牆根底下聽房。
何弘毅坐起來。從坐起到穿褲子、披褂子、趿拉鞋，不到五秒。門開了一條縫，側身閃出去，關門無聲。
月亮門口蹲著四個黑影。許大茂半跪著把耳朵貼在月亮門框上，閆解成蹲在後頭伸著脖子，劉光齊蹲在牆根底下拿手捂嘴憋笑。
賈東旭站得遠一點，靠在牆角，可他站的位置正對著東房窗縫裡透出來的那一線光。
何弘毅站在他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月光把他整個人勾了一道銀邊。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
四個黑影同時僵住。許大茂脖子轉過一半，何弘毅的手已經到了。
薅住後脖領子，手腕一抖，許大茂整個人騰空，「咚」一聲屁股著地撞在牆根底下。
閆解成回頭，何弘毅另一隻手扣住他後衣領往上一提往下一壓，橫著飛出去拍在許大茂身上，「咚」第二聲。
劉光齊站起來就跑，何弘毅左腳蹬地，整個人平移出去三尺，扣住他後腳踝往自己方向一帶，「咚」第三聲，後腦勺磕在月亮門門檻上。
三個「咚」加起來不到五秒。何弘毅彎腰把三個人擰成一串，像拎糖葫蘆似的拎著後脖領子，三步走到月亮門口，手腕一抖，三個黑影滾成一團摔在中院青磚地上。「滾。」
三個小子連滾帶爬地跑了。許大茂跑得最快，閆解成在門檻上絆了一跤，劉光齊連頭都不敢回。
後院東廂房的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何弘毅轉頭看向賈東旭。賈東旭一直站在牆角，雙手插兜靠牆站著，耷拉著眼皮。
可他站的位置正對著東房窗縫裡透出來的那一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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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弘毅想到秦淮茹散著頭髮蜷在他懷裡睡著的樣子，想到那副模樣被院牆外任何一個人看見。
他往前邁了一步。賈東旭抬頭，何弘毅的右手已經動了。
「啪」的一聲，賈東旭的腦袋往右偏了半尺，嘴角滲出一道血。
何弘毅沒等他站穩，左手跟上，「啪」第二下，賈東旭整個人滑坐到牆根底下，後腦勺磕在磚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嘴角的血流得更多了，順著下巴滴在青磚地上。
「再往東房看一眼，」何弘毅彎下腰，「就不是巴掌的事了。」
賈東旭坐在地上，始終沒抬頭。嘴角的血順著下巴淌了一條線。何弘毅直起身：「滾。」
賈東旭爬起來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脊背彎著，始終沒敢回頭。
第二天一早，何弘毅是被賈張氏的聲音吵醒的、賈張氏一屁股坐在地上作妖，兩隻手拍著膝蓋，嗓門拔得跟哭喪似的：
「老賈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吧！你走得早，扔下我們娘兒倆，孤兒寡母的讓人欺負成什麼樣了！」
「你瞧瞧你兒子這臉，讓人打成這樣，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嘴角還淌著血道子呢！老賈啊，你在天有靈你倒是看看啊……..這院裡有人要滅咱們賈家的門啊！」
她一邊嚎一邊拿袖子抹眼睛，眼淚說來就來，跟水龍頭擰開了似的：
「我守寡這些年容易嗎我？一把屎一把尿把東旭拉扯大，好不容易熬出頭了，倒讓人騎在脖子上拉屎！五萬塊錢——五萬！（第一套舊幣）」
「你們何家買得起洋車娶得起媳婦，賠不起我家東旭五萬塊錢？老賈啊！你當初就不該走那麼早啊！你要是在，誰敢動你兒子一根手指頭！」
「你當初認識那麼些人，都死絕了啊。嗚嗚……….沒法活了我！我這就找根繩子上吊去，找你去，老賈！咱一家三口在地下團圓！」
她越說越來勁兒，嗓門從哭變成嚎，從嚎變成喊，到後頭已經分不清是哭是鬧了。
賈東旭站在她身後，臉上的巴掌印腫著，嘴角的血幹了，低著頭一聲不吭。
全院的人都看著，沒人動彈。西廂房的門帘子一掀一掀的，可誰也沒出來。
何弘毅坐起來，秦淮茹已經站在炕沿邊穿好了衣裳，頭髮還沒梳，散在肩膀上。
想站起來時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穩了穩腿白了一眼何弘毅嘀咕一句：「冤家…….」
見他醒了正盯著自己看，她耳朵一紅，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趕緊跟他說：「外頭鬧上了。」
何弘毅剛要下炕，秦淮茹把褂子遞過來紅著臉一邊給他穿一邊說：「你前腳收拾完人，她後腳就來，這家子屬粘糕的。」
一出屋就見月亮門那邊圍了一圈人。賈張氏叉著腰，她兒子賈東旭站在她身後。
左邊臉上兩道巴掌印清清楚楚，腫了半邊，嘴角一道幹了的血痕。
賈張氏指著那兩道印子：「賠錢！五萬塊錢！不賠我就去軍管會告你」
易中海從月亮門走進來，站到月亮門口，清了清嗓子：「小何同志，這大半夜打了鄰居家的孩子，總得有個說法吧？咱們這院裡住了這麼多年……」
「易師傅。」何弘毅打斷他，「您說打了鄰居家的孩子……這許大茂十四，閆解成十四，劉光齊十五，仨人蹲了兩分鐘，我一人給了一腳。說是孩子也不是不可以。」
「可賈家賈東旭可都二十一了，一個二十多歲爺們兒大半夜蹲人牆根底下半個時辰，您說他是來幹什麼的？」
何弘毅太明白這道局了，跟別人對線最忌諱順著別人的話槽跟著辯解。你得把話拉出來換條思路懟他。
這樣讓別人來辯解你的話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易中海的笑僵了一下：「小何同志，也許就是年輕人好奇……..」
「好奇？」何弘毅看著他，接著說：
「我東跨院窗台底下兩個南瓜，淮茹從娘家帶來的。今兒早上沒了。他好奇了半個時辰，正好把我家東西好奇沒了。這是怎麼說說的………..」
賈張氏急了：「你胡唚！我兒子從來不偷東西！」
「他偷沒偷，我說了不算，您說了也不算。」何弘毅轉頭看著她，
「可一個二十一歲的大男人，半夜在別人家院子裡蹲了半個時辰，主家丟了東西………您說這話要是跟軍管會說，人家信他還是信我？」
賈張氏的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兩回沒吐出一個字來。
易中海趕緊開口：「小何同志，這話可不能亂說………偷東西可不是小事……..，咱爺們得局氣~」
「易師傅。」何弘毅轉過頭看著他，「我說他偷東西了？我說的是『他蹲了半個時辰，我家東西沒了』………..至於怎麼沒的，誰拿的，那是軍管會該查的事。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易中海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何弘毅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高不低，全院都聽得真真兒的：
「您聖明。您住得久，您見得多。可您住得再久，也不能把一蹲蹲半個時辰的二十一歲大老爺們說成是『不懂事的孩子』吧？誰家『孩子』半夜不睡覺蹲人牆根底下？這是聽房……..還是踩點兒？」
院裡安靜了兩秒。許富貴嗑瓜子的手停了。閆埠貴端著茶缸子站在前院門口，沒敢往前湊。
易中海臉上那笑終於收了些：「小何同志，那依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簡單。」何弘毅說，「賈東旭半夜蹲我家牆根底下半個時辰，我打了他兩巴掌。您要是覺得他不該挨打，那您替他把話說清楚………他蹲那半個時辰到底幹什麼了？那倆南瓜哪去了？說清楚了，我賠錢。說不清楚……..」
他頓了一下，看著易中海，語氣不咸不淡的：「那您就甭拿年歲壓我。您這老資格端穩嘍，別讓自個兒的年歲砸了自個兒的腳。」
易中海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全院的人都看著他，他忽然覺得嗓子眼兒里像塞了團棉花，怎麼都找不著詞兒往下接。
易中海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他站在月亮門口，頭一回發現「公正」這兩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比他自己端著的時候沉得多。
他替賈東旭說一個字都是拉偏架，不替他說又等於承認賈東旭理虧。
全院的人看著他，他再也沒有「和事佬」的牌可打了。
王瘸子是在賈張氏嗓門拔到最高那會兒湊過來的。他蹲在中院牆根下，手裡還攥著刷鍋的炊帚，油點子都沒顧上擦。
先是抬頭看了一眼院裡鬧騰的陣仗，又扭臉沖旁邊端著茶缸子的許富貴嘀咕了一句：「得，這一大早的，唱的是哪一出？」
許富貴把嘴裡的瓜子皮吐了，往牆根底下挪了挪：
「這還看不出來？賈張氏那獨門絕活，《哭街》。頭牌，每回開嗓都得把全胡同的人都招出來才算完。」
柱子蹲在井台邊上：「她那是哭街呢？她那是哭喪呢，就差披麻戴孝了。」
許富貴說：「可不嘛，老賈要是能聽著，看見她這麼嚎，沒準兒氣得從墳里爬出來。」
王瘸子拿炊帚指了指院裡：「這何家七叔到是有點鋼骨，沒見慫。」
許富貴說：「嗨，昨兒半夜幾個小子去東跨院聽房，讓七叔挨個收拾了一頓。賈東旭那臉你也瞧見了，腫得跟發麵似的。」
王瘸子嘿嘿一樂：「該！多大人了，又不是多好的關係。大半夜不睡覺去聽房，沒打折他腿算輕的。上回我就說賈東旭那小子眼神不正，見了誰家媳婦都拿眼珠子剜人，如今可算讓人治了。」
老李這時候從後院端著一碗棒子麵粥慢悠悠地踱過來，蹲在牆根底下，也不說話，就看著院裡。
王瘸子沖他努努嘴：「老李，你倒是說句話呀。「
老李低頭喝了一口粥，沒抬頭：「有什麼可說的？該挨的打挨了，該鬧的也鬧了。咱看著就行了。「
王瘸子說：「得，您這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許富貴把瓜子皮又吐了一口：「那何家七叔那張嘴，你們是沒聽見。一大爺剛要端架子，他啪一下給堵回去了。您說他把賈東旭打了，可賈東旭一個大老爺們兒蹲人牆根底下半個時辰，把人家南瓜都給噸沒了，那是幹什麼呢？這話遞的，一大爺接都沒法接。「
王瘸子把炊帚往地上一擱：「我昨兒晚上就聽見動靜了。那會兒還沒睡死呢，聽見月亮門那邊啪啪幾聲，緊接著就是咚咚咚的。我還以為誰家打架呢，扒窗戶一瞅，四個黑影連滾帶爬地躥了。「
許富貴說：「那你看見賈東旭沒有？「
「看見了。「王瘸子壓低聲音，「那小子跑得最慢，嘴角都淌血了。「
老李把粥碗放下，說了句：「二十一歲的人了，不學好。「
王瘸子扭臉看他：「您這可算說了句整話了。「
老李把碗端起來，沒搭理他。
柱子蹲在井台邊上：「這不是活該挨打嗎。幾個小子大半夜蹲牆根底下聽房，收拾一頓就出來撒潑要錢。傳出去，人家還以為咱們95號院是什麼地方呢。「
旁邊一位端著菜盆的大媽接了一嘴：「可不是嘛。都是當爹當媽的，誰家姑娘讓這麼糟踐？賈張氏還好意思鬧，是她兒子自己不要臉。「
王瘸子接了一句：「她賈張氏但凡要臉，也不會天天蹲門口曬太陽摳腳丫子了。「
許富貴樂了，把瓜子殼一扔：「你這話說得可真夠損的。「
王瘸子說：「我損？我這是實話。您瞅瞅她跟那兒嚎的，'五萬塊錢'，'你們何家欺負孤兒寡母'。那賈東旭都二十多了，還'孤'呢？他比我還重四十斤，誰欺負誰呀？「
許富貴說：「可不嘛，賈東旭要是真孝順，就該管管他媽那張嘴。他倒好，蔫壞，光知道在後頭縮著。「
老李這時候又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何家老太太還沒出來呢。「
王瘸子愣了一下：「您是說……「
老李沒接話，低頭喝粥。王瘸子咂摸了一下，拍了拍大腿：「嘿，您這意思是，老太太出來了，這事才算完？「
許富貴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那可不。賈張氏跟這兒嚎半天了，易中海也出來了，又是拉偏架又是端架子的。可您瞅見老太太了嗎？一直沒有。老太太那是沉得住氣，先讓七叔把話說透嘍，再出來收網。「
說曹操曹操到，老太太這時候從北房門口走出來，聲音不高不低：
「我說一句。東跨院往後非請勿入。誰再半夜蹲牆根，再往我兒媳婦身上多看一眼……..別怪我不給面子。都是界壁兒住著，話我說在前頭。」
院子裡又安靜了幾秒。許富貴把瓜子皮吐了，沒說話，轉身回了屋。
閆埠貴端著茶缸子回屋了。劉海中從後院門口縮回了頭。
賈張氏拽著賈東旭的胳膊轉身走了，門帘摔得「啪」一聲響。
易中海站在原地，嘴角那笑僵在臉上，愣了好幾秒鐘才把話吐出來：「……那行，這事兒就算了。」轉身的時候腳底下絆了一下門檻，差點沒站穩。
何弘毅站在月亮門口，看了一眼許大茂的方向。許大茂縮在東廂房廊柱後面探了探頭，看見何弘毅的目光掃過去，「嗖」一下縮了回去。閆解成和劉光齊都沒敢出屋。
何弘毅轉身回了東房。秦淮茹坐在炕沿上，抬頭看著他，眼睛裡頭亮晶晶的：「你剛才說要找軍管會，他們全家臉都白了。」
何弘毅在炕沿上坐下：「他大半夜幹了什麼自個兒心裡有數。」
他低頭看了一眼窗台，那倆南瓜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秦淮茹挪到了屋裡，擱在灶台旁邊。他樂了。
秦淮茹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我一大早起來拿進來的。」
「你倒會接。」
「誰讓你是我當家的呢」
何弘毅伸手把她攬過來。
東跨院的灶間裡，何大清開始剁肉了，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不緊不慢的。
何弘毅聽著那剁肉的節拍，覺得這聲音踏實。
清早的朝陽穩穩噹噹的升上來，也是這個早晨開始。東跨院再也沒有亂七八糟的人掂腳進來了。
何弘毅剛把秦淮茹哄睡，胳膊彎里還殘留著她頭髮上的胰子味。他側躺著，正準備把油燈吹滅，然後聽見了月亮門那邊的動靜。
很輕，刻意壓著的，有腳步碎碎地響，有壓著氣兒的低笑。
春末的北平夜裡太安靜了，隔著一道月亮門，那點動靜清清楚楚。
變聲期的公鴨嗓是許大茂，那個細碎的聲音是閆解成，悶悶的是劉海中的大兒子劉光齊。還有一個不說話的，靠在牆角的暗處，應該是賈東旭。
四個小子，兩個十四五，一個十七八，還有個都二十了。這大半夜不睡覺，蹲東跨院牆根底下聽房。
何弘毅坐起來。從坐起到穿褲子、披褂子、趿拉鞋，不到五秒。門開了一條縫，側身閃出去，關門無聲。
月亮門口蹲著四個黑影。許大茂半跪著把耳朵貼在月亮門框上，閆解成蹲在後頭伸著脖子，劉光齊蹲在牆根底下拿手捂嘴憋笑。
賈東旭站得遠一點，靠在牆角，可他站的位置正對著東房窗縫裡透出來的那一線光。
何弘毅站在他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月光把他整個人勾了一道銀邊。他清了清嗓子。
「……咳咳。」
四個黑影同時僵住。許大茂脖子轉過一半，何弘毅的手已經到了。
薅住後脖領子，手腕一抖，許大茂整個人騰空，「咚」一聲屁股著地撞在牆根底下。
閆解成回頭，何弘毅另一隻手扣住他後衣領往上一提往下一壓，橫著飛出去拍在許大茂身上，「咚」第二聲。
劉光齊站起來就跑，何弘毅左腳蹬地，整個人平移出去三尺，扣住他後腳踝往自己方向一帶，「咚」第三聲，後腦勺磕在月亮門門檻上。
三個「咚」加起來不到五秒。何弘毅彎腰把三個人擰成一串，像拎糖葫蘆似的拎著後脖領子，三步走到月亮門口，手腕一抖，三個黑影滾成一團摔在中院青磚地上。「滾。」
三個小子連滾帶爬地跑了。許大茂跑得最快，閆解成在門檻上絆了一跤，劉光齊連頭都不敢回。
後院東廂房的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何弘毅轉頭看向賈東旭。賈東旭一直站在牆角，雙手插兜靠牆站著，耷拉著眼皮。
可他站的位置正對著東房窗縫裡透出來的那一線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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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弘毅想到秦淮茹散著頭髮蜷在他懷裡睡著的樣子，想到那副模樣被院牆外任何一個人看見。
他往前邁了一步。賈東旭抬頭，何弘毅的右手已經動了。
「啪」的一聲，賈東旭的腦袋往右偏了半尺，嘴角滲出一道血。
何弘毅沒等他站穩，左手跟上，「啪」第二下，賈東旭整個人滑坐到牆根底下，後腦勺磕在磚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嘴角的血流得更多了，順著下巴滴在青磚地上。
「再往東房看一眼，」何弘毅彎下腰，「就不是巴掌的事了。」
賈東旭坐在地上，始終沒抬頭。嘴角的血順著下巴淌了一條線。何弘毅直起身：「滾。」
賈東旭爬起來走了，腳步比來時快了一倍，脊背彎著，始終沒敢回頭。
第二天一早，何弘毅是被賈張氏的聲音吵醒的、賈張氏一屁股坐在地上作妖，兩隻手拍著膝蓋，嗓門拔得跟哭喪似的：
「老賈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吧！你走得早，扔下我們娘兒倆，孤兒寡母的讓人欺負成什麼樣了！」
「你瞧瞧你兒子這臉，讓人打成這樣，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嘴角還淌著血道子呢！老賈啊，你在天有靈你倒是看看啊……..這院裡有人要滅咱們賈家的門啊！」
她一邊嚎一邊拿袖子抹眼睛，眼淚說來就來，跟水龍頭擰開了似的：
「我守寡這些年容易嗎我？一把屎一把尿把東旭拉扯大，好不容易熬出頭了，倒讓人騎在脖子上拉屎！五萬塊錢——五萬！（第一套舊幣）」
「你們何家買得起洋車娶得起媳婦，賠不起我家東旭五萬塊錢？老賈啊！你當初就不該走那麼早啊！你要是在，誰敢動你兒子一根手指頭！」
「你當初認識那麼些人，都死絕了啊。嗚嗚……….沒法活了我！我這就找根繩子上吊去，找你去，老賈！咱一家三口在地下團圓！」
她越說越來勁兒，嗓門從哭變成嚎，從嚎變成喊，到後頭已經分不清是哭是鬧了。
賈東旭站在她身後，臉上的巴掌印腫著，嘴角的血幹了，低著頭一聲不吭。
全院的人都看著，沒人動彈。西廂房的門帘子一掀一掀的，可誰也沒出來。
何弘毅坐起來，秦淮茹已經站在炕沿邊穿好了衣裳，頭髮還沒梳，散在肩膀上。
想站起來時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穩了穩腿白了一眼何弘毅嘀咕一句：「冤家…….」
見他醒了正盯著自己看，她耳朵一紅，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趕緊跟他說：「外頭鬧上了。」
何弘毅剛要下炕，秦淮茹把褂子遞過來紅著臉一邊給他穿一邊說：「你前腳收拾完人，她後腳就來，這家子屬粘糕的。」
一出屋就見月亮門那邊圍了一圈人。賈張氏叉著腰，她兒子賈東旭站在她身後。
左邊臉上兩道巴掌印清清楚楚，腫了半邊，嘴角一道幹了的血痕。
賈張氏指著那兩道印子：「賠錢！五萬塊錢！不賠我就去軍管會告你」
易中海從月亮門走進來，站到月亮門口，清了清嗓子：「小何同志，這大半夜打了鄰居家的孩子，總得有個說法吧？咱們這院裡住了這麼多年……」
「易師傅。」何弘毅打斷他，「您說打了鄰居家的孩子……這許大茂十四，閆解成十四，劉光齊十五，仨人蹲了兩分鐘，我一人給了一腳。說是孩子也不是不可以。」
「可賈家賈東旭可都二十一了，一個二十多歲爺們兒大半夜蹲人牆根底下半個時辰，您說他是來幹什麼的？」
何弘毅太明白這道局了，跟別人對線最忌諱順著別人的話槽跟著辯解。你得把話拉出來換條思路懟他。
這樣讓別人來辯解你的話才能立於不敗之地。
易中海的笑僵了一下：「小何同志，也許就是年輕人好奇……..」
「好奇？」何弘毅看著他，接著說：
「我東跨院窗台底下兩個南瓜，淮茹從娘家帶來的。今兒早上沒了。他好奇了半個時辰，正好把我家東西好奇沒了。這是怎麼說說的………..」
賈張氏急了：「你胡唚！我兒子從來不偷東西！」
「他偷沒偷，我說了不算，您說了也不算。」何弘毅轉頭看著她，
「可一個二十一歲的大男人，半夜在別人家院子裡蹲了半個時辰，主家丟了東西………您說這話要是跟軍管會說，人家信他還是信我？」
賈張氏的臉漲得通紅，嘴張了兩回沒吐出一個字來。
易中海趕緊開口：「小何同志，這話可不能亂說………偷東西可不是小事……..，咱爺們得局氣~」
「易師傅。」何弘毅轉過頭看著他，「我說他偷東西了？我說的是『他蹲了半個時辰，我家東西沒了』………..至於怎麼沒的，誰拿的，那是軍管會該查的事。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易中海的嘴張了一下，沒出聲。
何弘毅往前邁了半步，聲音不高不低，全院都聽得真真兒的：
「您聖明。您住得久，您見得多。可您住得再久，也不能把一蹲蹲半個時辰的二十一歲大老爺們說成是『不懂事的孩子』吧？誰家『孩子』半夜不睡覺蹲人牆根底下？這是聽房……..還是踩點兒？」
院裡安靜了兩秒。許富貴嗑瓜子的手停了。閆埠貴端著茶缸子站在前院門口，沒敢往前湊。
易中海臉上那笑終於收了些：「小何同志，那依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簡單。」何弘毅說，「賈東旭半夜蹲我家牆根底下半個時辰，我打了他兩巴掌。您要是覺得他不該挨打，那您替他把話說清楚………他蹲那半個時辰到底幹什麼了？那倆南瓜哪去了？說清楚了，我賠錢。說不清楚……..」
他頓了一下，看著易中海，語氣不咸不淡的：「那您就甭拿年歲壓我。您這老資格端穩嘍，別讓自個兒的年歲砸了自個兒的腳。」
易中海的嘴張了一下，合上了。全院的人都看著他，他忽然覺得嗓子眼兒里像塞了團棉花，怎麼都找不著詞兒往下接。
易中海的笑徹底掛不住了。他站在月亮門口，頭一回發現「公正」這兩個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比他自己端著的時候沉得多。
他替賈東旭說一個字都是拉偏架，不替他說又等於承認賈東旭理虧。
全院的人看著他，他再也沒有「和事佬」的牌可打了。
王瘸子是在賈張氏嗓門拔到最高那會兒湊過來的。他蹲在中院牆根下，手裡還攥著刷鍋的炊帚，油點子都沒顧上擦。
先是抬頭看了一眼院裡鬧騰的陣仗，又扭臉沖旁邊端著茶缸子的許富貴嘀咕了一句：「得，這一大早的，唱的是哪一出？」
許富貴把嘴裡的瓜子皮吐了，往牆根底下挪了挪：
「這還看不出來？賈張氏那獨門絕活，《哭街》。頭牌，每回開嗓都得把全胡同的人都招出來才算完。」
柱子蹲在井台邊上：「她那是哭街呢？她那是哭喪呢，就差披麻戴孝了。」
許富貴說：「可不嘛，老賈要是能聽著，看見她這麼嚎，沒準兒氣得從墳里爬出來。」
王瘸子拿炊帚指了指院裡：「這何家七叔到是有點鋼骨，沒見慫。」
許富貴說：「嗨，昨兒半夜幾個小子去東跨院聽房，讓七叔挨個收拾了一頓。賈東旭那臉你也瞧見了，腫得跟發麵似的。」
王瘸子嘿嘿一樂：「該！多大人了，又不是多好的關係。大半夜不睡覺去聽房，沒打折他腿算輕的。上回我就說賈東旭那小子眼神不正，見了誰家媳婦都拿眼珠子剜人，如今可算讓人治了。」
老李這時候從後院端著一碗棒子麵粥慢悠悠地踱過來，蹲在牆根底下，也不說話，就看著院裡。
王瘸子沖他努努嘴：「老李，你倒是說句話呀。「
老李低頭喝了一口粥，沒抬頭：「有什麼可說的？該挨的打挨了，該鬧的也鬧了。咱看著就行了。「
王瘸子說：「得，您這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
許富貴把瓜子皮又吐了一口：「那何家七叔那張嘴，你們是沒聽見。一大爺剛要端架子，他啪一下給堵回去了。您說他把賈東旭打了，可賈東旭一個大老爺們兒蹲人牆根底下半個時辰，把人家南瓜都給噸沒了，那是幹什麼呢？這話遞的，一大爺接都沒法接。「
王瘸子把炊帚往地上一擱：「我昨兒晚上就聽見動靜了。那會兒還沒睡死呢，聽見月亮門那邊啪啪幾聲，緊接著就是咚咚咚的。我還以為誰家打架呢，扒窗戶一瞅，四個黑影連滾帶爬地躥了。「
許富貴說：「那你看見賈東旭沒有？「
「看見了。「王瘸子壓低聲音，「那小子跑得最慢，嘴角都淌血了。「
老李把粥碗放下，說了句：「二十一歲的人了，不學好。「
王瘸子扭臉看他：「您這可算說了句整話了。「
老李把碗端起來，沒搭理他。
柱子蹲在井台邊上：「這不是活該挨打嗎。幾個小子大半夜蹲牆根底下聽房，收拾一頓就出來撒潑要錢。傳出去，人家還以為咱們95號院是什麼地方呢。「
旁邊一位端著菜盆的大媽接了一嘴：「可不是嘛。都是當爹當媽的，誰家姑娘讓這麼糟踐？賈張氏還好意思鬧，是她兒子自己不要臉。「
王瘸子接了一句：「她賈張氏但凡要臉，也不會天天蹲門口曬太陽摳腳丫子了。「
許富貴樂了，把瓜子殼一扔：「你這話說得可真夠損的。「
王瘸子說：「我損？我這是實話。您瞅瞅她跟那兒嚎的，'五萬塊錢'，'你們何家欺負孤兒寡母'。那賈東旭都二十多了，還'孤'呢？他比我還重四十斤，誰欺負誰呀？「
許富貴說：「可不嘛，賈東旭要是真孝順，就該管管他媽那張嘴。他倒好，蔫壞，光知道在後頭縮著。「
老李這時候又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的：「何家老太太還沒出來呢。「
王瘸子愣了一下：「您是說……「
老李沒接話，低頭喝粥。王瘸子咂摸了一下，拍了拍大腿：「嘿，您這意思是，老太太出來了，這事才算完？「
許富貴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那可不。賈張氏跟這兒嚎半天了，易中海也出來了，又是拉偏架又是端架子的。可您瞅見老太太了嗎？一直沒有。老太太那是沉得住氣，先讓七叔把話說透嘍，再出來收網。「
說曹操曹操到，老太太這時候從北房門口走出來，聲音不高不低：
「我說一句。東跨院往後非請勿入。誰再半夜蹲牆根，再往我兒媳婦身上多看一眼……..別怪我不給面子。都是界壁兒住著，話我說在前頭。」
院子裡又安靜了幾秒。許富貴把瓜子皮吐了，沒說話，轉身回了屋。
閆埠貴端著茶缸子回屋了。劉海中從後院門口縮回了頭。
賈張氏拽著賈東旭的胳膊轉身走了，門帘摔得「啪」一聲響。
易中海站在原地，嘴角那笑僵在臉上，愣了好幾秒鐘才把話吐出來：「……那行，這事兒就算了。」轉身的時候腳底下絆了一下門檻，差點沒站穩。
何弘毅站在月亮門口，看了一眼許大茂的方向。許大茂縮在東廂房廊柱後面探了探頭，看見何弘毅的目光掃過去，「嗖」一下縮了回去。閆解成和劉光齊都沒敢出屋。
何弘毅轉身回了東房。秦淮茹坐在炕沿上，抬頭看著他，眼睛裡頭亮晶晶的：「你剛才說要找軍管會，他們全家臉都白了。」
何弘毅在炕沿上坐下：「他大半夜幹了什麼自個兒心裡有數。」
他低頭看了一眼窗台，那倆南瓜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秦淮茹挪到了屋裡，擱在灶台旁邊。他樂了。
秦淮茹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我一大早起來拿進來的。」
「你倒會接。」
「誰讓你是我當家的呢」
何弘毅伸手把她攬過來。
東跨院的灶間裡，何大清開始剁肉了，菜刀落在案板上的聲音不緊不慢的。
何弘毅聽著那剁肉的節拍，覺得這聲音踏實。
清早的朝陽穩穩噹噹的升上來，也是這個早晨開始。東跨院再也沒有亂七八糟的人掂腳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