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易中海求助聾老太
易中海從始至終沒有出現在月亮門口。
他站在東廂房的窗根底下，窗台上擱著他那個搪瓷茶缸，沒往前走，可透過窗戶望出去，能看見東跨院的熱鬧。
張勝利那身幹部服在酒桌旁邊格外扎眼，潘鐵杖胳膊上的軍管會袖標在日光底下一翻一翻的，白底紅字，跟刀片似的反著光。
易中海端著茶缸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他站在那個位置看了好一會兒，從窗戶這個角度只能看見東跨院半個院子，可已經夠了。
何弘毅坐在主桌上，側面對著月亮門，正跟旁邊一個穿著碎花褂子的姑娘說話，那就是他接回來的新媳婦。
看那身板和氣派，村里來的姑娘卻一點兒不怯場，坐在那兒大大方方的，跟何弘毅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不躲不閃的。
易中海把茶缸放下，轉身出了東廂房。
他穿過中院往後走，腳步不快不慢，脊背微微彎著，兩條胳膊垂在身側。
經過西廂房的時候他沒有偏頭，賈張氏正撩著門帘往外看，沒注意到他過去了。
後罩房門口，龍老太太正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曬太陽，眯著眼，膝蓋上搭著那條藍布帕子，聽見腳步聲才慢慢睜開眼。
「易家的，」她看了看他的臉色，「你不在前頭待著，跑我這兒來做甚？」
易中海站在後罩房門口沒動，臉上掛著慣常的那種笑，可那笑跟平時不一樣。
他在院裡端了這麼多年架子，什麼時候在人前露出過這副模樣。
他站在那兒，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龍老太太看了他好一會兒，把菸袋從炕桌上拿起來，慢悠悠地裝上菸絲：「屋裡坐吧。」
易中海彎腰跨進了後罩房的門檻。
後罩房的光線比外頭暗了不少，只有一扇小窗朝北開著，透進來的光被窗紙濾得模模糊糊。
龍老太太慢慢從藤椅上站起來，跟進去坐到炕沿上，劃了根洋火點著菸袋，吸了一口，吐出來。
易中海站在屋子中間，看了看炕桌旁邊那把凳子，猶豫了一下，到底沒坐。
「說吧，」龍老太太把菸袋從嘴邊拿開，「什麼把你愁成這樣。」
易中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老太太，何家這勢頭，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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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來幾天，洋車買了，結婚了都不知道請院裡的老人兒。
還有這糾察總隊的和軍管會的都坐到他家席面上了。往後這院裡，怕是…….」
「怕是沒有你說話的份兒了？」龍老太太接上了他的話。
易中海沒否認。他站在屋中間，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龍老太太看了他片刻，把菸袋在炕沿上磕了一下。
「易家的，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想個辦法，對吧？就像當年你攛掇我去蹭何大清的飯、讓我哄傻柱那小子一樣。」
易中海的臉僵了一下。
那年的事說起來也不遠。他剛搬進這院裡的時候，龍老太太就已經住在後罩房了。
她嘴饞，愛吃好的，院裡誰家做了硬菜她聞著味兒就端著碗過去了，東家討一口西家要一筷子的。
可何大清不一樣，他做菜手藝好，可脾氣也直，龍老太太頭回去蹭飯。
何大清當著她面把菜扣回了鍋里，說了一句「老太太，我這菜是給我兒子閨女做的，您想吃自個兒做去」。
龍老太太碰了一鼻子灰，回來就跟易中海念叨，說何大清那人「不會來事兒」。
易中海那時候剛在院裡立住腳，正想籠絡人心，就給龍老太太出了個主意，讓龍老太太哄傻柱。
傻柱那孩子心軟，耳根子更軟，龍老太太只要喊他一聲「乖孫子」，他就什麼都肯干。
頭一回傻柱從灶間偷了半碗紅燒肉端過去，龍老太太吃完了抹抹嘴，跟易中海說「這主意管用」。
那半年多，傻柱隔三差五就往後罩房送吃的。
何大清罵了傻柱好幾回，可傻柱那孩子認準了「奶奶」就迷糊，挨了打也記不住。
直到一年前何老太太帶著一家人搬進來。何老太太進門沒幾天就看明白了。她沒罵傻柱，也沒找龍老太太理論。
只是有一天傍晚，當著全院的面把何大清叫到月亮門口，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
「大清，往後灶間的東西你自個兒收好。誰想吃誰自己做，咱何家的飯不養別人家的奶奶。」
那話說得客客氣氣的，連個髒字都沒有，可龍老太太坐在後罩房門口聽得清清楚楚。
她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讓傻柱拿過一口吃的。連易中海路過她門口，她都不怎麼搭話了。
何老太太那句話像是用軟布包著的一塊鐵，打在龍老太太身上不疼，可她知道自己接不住第二下。
她一輩子見慣了各種人，何老太太是那種最不好對付的。
她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鬧，就輕輕巧巧一句話，把你整個算盤都拆了。
龍老太太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開，吐了口煙。易中海站在那兒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想從龍老太太這兒拿到個主意，可龍老太太看起來沒有要給他的意思。
「易家的，」龍老太太把菸袋擱在炕桌上，「你來找我，是怕何家把這院裡的椅子都坐完了，沒你的位置了。」
「我在這院裡住了十幾年了。」易中海說。
「何家那小子搬進來才半個月，」龍老太太說，「他買他的洋車，結他的婚，請他的客。他有哪件事礙著你了？」
易中海沒說話。
龍老太太慢慢把菸袋又拿起來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
「你在院裡走了這麼多年，有誰真把你當回事了？你自個兒心裡頭比誰都清楚。何家那小子的本事是他自個兒的，你在這兒琢磨『往後沒你說話的份兒』，不如想想你自個兒那塊地兒怎麼站得更穩當。」
易中海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在屋子中間，沉默了好一會兒。
龍老太太也沒催他，就坐在炕沿上抽菸袋，偶爾在炕沿上磕一下菸灰，等著他把那口氣咽下去。
「老太太，」易中海終於開口了，聲音比進來的時候沉了一些，「您這話我記住了。」
龍老太太把菸袋擱下：「記住了就好。踏實過日子，別自個兒往人家跟前湊。」
易中海彎腰跨出門檻，重新站到後罩房門口。陽光打在臉上，他眯了眯眼。
東跨院的笑鬧聲隔了一整個院子傳過來，到了後罩房這邊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層暖意，那種暖意像是別人的，跟他沒什麼關係。
他站在那兒多停了兩秒鐘，感覺那層暖意從他身上滑過去了，然後他穿過中院回了東廂房。
經過西廂房門口的時候賈張氏正端著碗往外看，見他回來了張嘴想說什麼，易中海已經推開門進了屋，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賈張氏把嘴閉上了。
後罩房的門帘重新落下來。龍老太太坐在昏暗的屋裡，把菸袋鍋里的菸灰磕乾淨了，放回炕桌上。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東跨院的喧鬧聲隔了一整個院子傳過來，到了後罩房只剩下模模糊糊的暖意。
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沒完全笑出來，然後把藍布帕子重新蓋回膝蓋上。
後罩房重新安靜下來。她想起何老太太那一句話，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何家的飯不養別人家的奶奶……」她自個兒念叨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把菸袋收回了炕桌抽屜里。
「行吧，行了。」她低聲說，「人家過人家的好日子，我過我的。」
他站在東廂房的窗根底下，窗台上擱著他那個搪瓷茶缸，沒往前走，可透過窗戶望出去，能看見東跨院的熱鬧。
張勝利那身幹部服在酒桌旁邊格外扎眼，潘鐵杖胳膊上的軍管會袖標在日光底下一翻一翻的，白底紅字，跟刀片似的反著光。
易中海端著茶缸喝了一口，水已經涼了。他站在那個位置看了好一會兒，從窗戶這個角度只能看見東跨院半個院子，可已經夠了。
何弘毅坐在主桌上，側面對著月亮門，正跟旁邊一個穿著碎花褂子的姑娘說話，那就是他接回來的新媳婦。
看那身板和氣派，村里來的姑娘卻一點兒不怯場，坐在那兒大大方方的，跟何弘毅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不躲不閃的。
易中海把茶缸放下，轉身出了東廂房。
他穿過中院往後走，腳步不快不慢，脊背微微彎著，兩條胳膊垂在身側。
經過西廂房的時候他沒有偏頭，賈張氏正撩著門帘往外看，沒注意到他過去了。
後罩房門口，龍老太太正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曬太陽，眯著眼，膝蓋上搭著那條藍布帕子，聽見腳步聲才慢慢睜開眼。
「易家的，」她看了看他的臉色，「你不在前頭待著，跑我這兒來做甚？」
易中海站在後罩房門口沒動，臉上掛著慣常的那種笑，可那笑跟平時不一樣。
他在院裡端了這麼多年架子，什麼時候在人前露出過這副模樣。
他站在那兒，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龍老太太看了他好一會兒，把菸袋從炕桌上拿起來，慢悠悠地裝上菸絲：「屋裡坐吧。」
易中海彎腰跨進了後罩房的門檻。
後罩房的光線比外頭暗了不少，只有一扇小窗朝北開著，透進來的光被窗紙濾得模模糊糊。
龍老太太慢慢從藤椅上站起來，跟進去坐到炕沿上，劃了根洋火點著菸袋，吸了一口，吐出來。
易中海站在屋子中間，看了看炕桌旁邊那把凳子，猶豫了一下，到底沒坐。
「說吧，」龍老太太把菸袋從嘴邊拿開，「什麼把你愁成這樣。」
易中海沉默了一會兒，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老太太，何家這勢頭，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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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來幾天，洋車買了，結婚了都不知道請院裡的老人兒。
還有這糾察總隊的和軍管會的都坐到他家席面上了。往後這院裡，怕是…….」
「怕是沒有你說話的份兒了？」龍老太太接上了他的話。
易中海沒否認。他站在屋中間，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
龍老太太看了他片刻，把菸袋在炕沿上磕了一下。
「易家的，你來找我，是想讓我幫你想個辦法，對吧？就像當年你攛掇我去蹭何大清的飯、讓我哄傻柱那小子一樣。」
易中海的臉僵了一下。
那年的事說起來也不遠。他剛搬進這院裡的時候，龍老太太就已經住在後罩房了。
她嘴饞，愛吃好的，院裡誰家做了硬菜她聞著味兒就端著碗過去了，東家討一口西家要一筷子的。
可何大清不一樣，他做菜手藝好，可脾氣也直，龍老太太頭回去蹭飯。
何大清當著她面把菜扣回了鍋里，說了一句「老太太，我這菜是給我兒子閨女做的，您想吃自個兒做去」。
龍老太太碰了一鼻子灰，回來就跟易中海念叨，說何大清那人「不會來事兒」。
易中海那時候剛在院裡立住腳，正想籠絡人心，就給龍老太太出了個主意，讓龍老太太哄傻柱。
傻柱那孩子心軟，耳根子更軟，龍老太太只要喊他一聲「乖孫子」，他就什麼都肯干。
頭一回傻柱從灶間偷了半碗紅燒肉端過去，龍老太太吃完了抹抹嘴，跟易中海說「這主意管用」。
那半年多，傻柱隔三差五就往後罩房送吃的。
何大清罵了傻柱好幾回，可傻柱那孩子認準了「奶奶」就迷糊，挨了打也記不住。
直到一年前何老太太帶著一家人搬進來。何老太太進門沒幾天就看明白了。她沒罵傻柱，也沒找龍老太太理論。
只是有一天傍晚，當著全院的面把何大清叫到月亮門口，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了一句：
「大清，往後灶間的東西你自個兒收好。誰想吃誰自己做，咱何家的飯不養別人家的奶奶。」
那話說得客客氣氣的，連個髒字都沒有，可龍老太太坐在後罩房門口聽得清清楚楚。
她從那以後再也沒有讓傻柱拿過一口吃的。連易中海路過她門口，她都不怎麼搭話了。
何老太太那句話像是用軟布包著的一塊鐵，打在龍老太太身上不疼，可她知道自己接不住第二下。
她一輩子見慣了各種人，何老太太是那種最不好對付的。
她不跟你吵，也不跟你鬧，就輕輕巧巧一句話，把你整個算盤都拆了。
龍老太太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拿開，吐了口煙。易中海站在那兒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他想從龍老太太這兒拿到個主意，可龍老太太看起來沒有要給他的意思。
「易家的，」龍老太太把菸袋擱在炕桌上，「你來找我，是怕何家把這院裡的椅子都坐完了，沒你的位置了。」
「我在這院裡住了十幾年了。」易中海說。
「何家那小子搬進來才半個月，」龍老太太說，「他買他的洋車，結他的婚，請他的客。他有哪件事礙著你了？」
易中海沒說話。
龍老太太慢慢把菸袋又拿起來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來：
「你在院裡走了這麼多年，有誰真把你當回事了？你自個兒心裡頭比誰都清楚。何家那小子的本事是他自個兒的，你在這兒琢磨『往後沒你說話的份兒』，不如想想你自個兒那塊地兒怎麼站得更穩當。」
易中海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站在屋子中間，沉默了好一會兒。
龍老太太也沒催他，就坐在炕沿上抽菸袋，偶爾在炕沿上磕一下菸灰，等著他把那口氣咽下去。
「老太太，」易中海終於開口了，聲音比進來的時候沉了一些，「您這話我記住了。」
龍老太太把菸袋擱下：「記住了就好。踏實過日子，別自個兒往人家跟前湊。」
易中海彎腰跨出門檻，重新站到後罩房門口。陽光打在臉上，他眯了眯眼。
東跨院的笑鬧聲隔了一整個院子傳過來，到了後罩房這邊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層暖意，那種暖意像是別人的，跟他沒什麼關係。
他站在那兒多停了兩秒鐘，感覺那層暖意從他身上滑過去了，然後他穿過中院回了東廂房。
經過西廂房門口的時候賈張氏正端著碗往外看，見他回來了張嘴想說什麼，易中海已經推開門進了屋，門在他身後合上了。
賈張氏把嘴閉上了。
後罩房的門帘重新落下來。龍老太太坐在昏暗的屋裡，把菸袋鍋里的菸灰磕乾淨了，放回炕桌上。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窗外，東跨院的喧鬧聲隔了一整個院子傳過來，到了後罩房只剩下模模糊糊的暖意。
她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沒完全笑出來，然後把藍布帕子重新蓋回膝蓋上。
後罩房重新安靜下來。她想起何老太太那一句話，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何家的飯不養別人家的奶奶……」她自個兒念叨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把菸袋收回了炕桌抽屜里。
「行吧，行了。」她低聲說，「人家過人家的好日子，我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