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章 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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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堂置業下轄四個版塊:

  天堂鎅木,以棺木為主的木材進出口及棺木製作、旗艦店直營。

  此版塊不以盈利為第一目的,而是致力於弘揚中華孝文化,提倡節制治喪,抵制賣身葬父行為,父為天,母為地,父母的棺槨量力置辦,絕不可超過家產的一半。

  天堂酒店,主營殯儀館連鎖業務,志在壟斷全港殯儀館。

  天堂長生,經營全港最大的長生店,並籌碼控制長生行業協會。

  此版塊治理行業亂象,限制高溢價,將白事商品的純利潤控制在十倍之內,有違者,協會抽生死簽必殺之。

  同時,控股天地銀行,制定冥幣印製標準,嚴厲打擊非法印製、販賣偽鈔的行為。

  天堂樂土,囤積各種檔次的墳場,並提供多樣化服務。

  當下香港的底層只能租用政府公眾墳場,棺木下葬僅限六年,期滿必須起骨。

  儘管政府公眾墳場的租金不算昂貴,但對難民而言,依舊是巨大負擔。為此,天堂樂土會推出非常實惠的套餐,付款方式也相當靈活,可分期,不設砍頭息,可零首付。

  為了不驚擾先人安息,針對到期未續約的墳頭,天堂樂土會進行宗族籌,分三步走,直系親屬、五服之內、五百年前是一家,但凡存在一絲希望,決不放棄尋找支付租金的善長仁翁。

  天堂樂土會設立道德綁架科,豢養寫手、大聲婆,站在道德制高點,在報紙上、在街坊四鄰面前,對拒不支付租金的行為進行譴責。

  天堂置業的宗旨:為逝者正名,以孝推動社會發展。

  人力專員離開後,王霞敏拿出港島地圖,在灣仔道216號畫了一個圈。

  這裡是「香港大酒店」所在地,周邊有棺木、喃嘸、紙紮、抬棺等產業鏈,非常適合打造成陰陽路商圈。

  她凝視地圖上的那個圈許久,在邊上寫下「鬼門」二字,然後在灣仔道畫了一個更大的圈。

  灣仔道即將成為大凶之地,鬼門一開,厲鬼索命!

  刺啦刺啦的聲音響起,傳真機吐出紙張。過了片刻,紙到了王霞敏手裡。

  閱畢傳真,她轉過身,自書架取下吳晗的《朱元璋傳》。

  書中將老朱誅殺功臣的一樁樁舊事鋪陳得詳盡透徹,讀完不單能感悟鳥盡弓藏的殘酷真相,更能細細辨明,朝堂之上,哪一類弓的壽命更為持久。

  高野庭園。

  冼耀文坐在沙發上,手裡握著從左派華僑聯誼會流出來的內地報紙。

  費寶樹挨著他坐,手裡捧著一部剪紙版武俠連載小說。

  冼耀文讀完一則文章,手指點了點,「這個風一吹,基本上定調了,只要檔案標註資本家子女,這輩子好工作、上升通道天然絕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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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寶樹輕輕抬頭,一臉茫然地看著他,「忽然說這個做什麼?」

  冼耀文輕笑一聲,「忽然想到咱們家的小囡囡,你家老孫的資本家帽子肯定被扣死了,小囡囡的帽子還有機會摘,就看你想不想。」

  費寶樹放下小說,神情一肅,說道:「你想讓樹珏宣告斷絕關係?」

  「是有這個想法。」冼耀文輕輕頷首,「還好老孫敗家,手裡沒什麼實業。樹珏只要宣告斷絕關係,立刻停止接受家裡資助,退回存款、首飾、房產,搬離孫家,另立戶口獨立生活。

  然後斷絕一切聯絡,不再對外提及孫家,主動表明革命立場,接受街道監督,積極入團,熬上幾年,考去北方的大學,畢業後申請去最艱苦的地方工作,這輩子基本能安穩度過。」

  費寶樹眉尖蹙起,語聲帶著不忍:「這樣做囡囡要吃多少苦頭。」

  冼耀文語氣平穩,「我自有安排,樹珏不會受太多委屈。」

  費寶樹眼底浮起懇求,「老爺,索性把囡囡也一併接出來好不好?」

  「不行。」冼耀文輕輕搖了搖頭,神色沉斂,「我們總得在內地留下一份牽掛。」

  費寶樹心頭一寒,低聲反問:「質子嗎?」

  「沒這麼誇張,卻有必要。」

  「一定要嗎?」

  冼耀文輕撫費寶樹的秀髮,「這世界上的國家,具備大國氣象的不過是中美蘇英法五個,按照常理,手裡有雞蛋要分別放在這五個籃子裡。

  蘇聯的政爭有點硬,說不準以後還會不會有大清洗的玩法,雞蛋放在那裡容易碎。

  英法兩國已顯頹勢,昔日老牌帝國由盛轉衰,縱觀大勢,百年之間難尋再度中興之機。但爛船尚有三千釘,吃老本就能吃好久。

  美國全面顯現中興登頂態勢,未來一甲子,它會是世界中心。」

  他輕輕摩挲費寶樹的臉,「家財萬貫,帶毛的不算。一個農業大國具備很強的賭性,路走對了,發展速度會非常快。春天種下兩顆雞蛋,秋天收穫兩個雞場。」

  費寶樹莞爾笑道:「雞蛋是用來種的?」

  「不要在意細節,你聽明白就好。」冼耀文輕輕擺手,「往功德箱裡放功德,金芒普照,最先吃到實惠的人,是離得最近的那個。

  功德已經放了,是時候標記最近的人。

  等你回到香港,給樹珏寄點吃食,不用太多,按內地的規矩來。再給她寄一本英文原版《帝國主義論》,以及十英鎊,不要多,也不要少,往後每個月都寄這個數。」

  費寶樹驟然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凝著冼耀文,語聲帶著緊繃的不確定,「真的不會有事?」

  「危險性取決於樹珏的野心。」冼耀文摟緊費寶樹的腰,「你的囡囡都得了你的遺傳,天生好命。」

  費寶樹頓時笑逐顏開,回身抬手勾住他脖頸,聲音輕快雀躍,「我的囡囡當然命好。」

  「好,都好。」冼耀文從果盤裡捻了一塊青森蘋果送到費寶樹嘴邊,「這個點了,不出意外不用出去吃夜飯,你下廚隨便做兩個菜。」

  「芳子不回來吃嗎?」

  「估計不回來。」

  「嗯。」

  愛丁頓公寓,原先張愛玲租住的單元。

  張愛玲搬走後,吳鴻安刷了臉,從房管處租了下來,合約簽到代管房地產暫行辦法的最後期限。

  他坐在客廳,剛剛關掉收音機,嘴裡叼著煙,握在手裡的鉛筆譯著電文。

  「老五脫家,待命!」

  寫下這行字,他咀嚼了兩遍,拿起打火機點燃紙條。

  火光搖曳,他靜靜望著紙條一點點燃成灰燼,心底的疑慮驟然落定。他終於明白,老四遠赴香港,為何不帶老五。自始至終,老五本就是被刻意留下的那一個。

  不過,他心裡依然有疑問,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究竟有何魔力讓先生如此上心。

  疑問一閃而逝,權當腦子放空的催化劑,並未深思。

  他從抽屜里取出稿紙,從筆筒抽出鋼筆,在稿紙上寫下標題——刺繡廠合作方案說明。

  金靜嫣快到了,他熟悉這邊的衙門口與做事風格,該有的提醒要有,何況香港那邊早有訊息過來,這位姑奶奶不是太太,冇做生意的經驗。

  冼家,王霞敏自己的書房。

  王霞敏斜倚在美人榻上,手裡捧著書。

  榻側,海棠式小香几上,扁腹宣德小爐溫著沉香丸,不見半分火光,只有細碎如煙絮的白汽,順著爐蓋雕花小孔一絲絲漫溢位來。

  叩叩叩。

  「太太,蕭先生到了。」

  王霞敏坐起,從邊上撿起披肩披在肩上,緩緩站起,走到大班椅前坐下,隨後說道:「進來。」

  隔斷式花格門被推開,白靈汐領著一個三十五六的中年人走了進來。

  中年人是蕭明,殯儀大王。

  十八歲那年父親病逝,接手家族的一間棺材鋪支店,家中九口人全靠店鋪支撐,起步僅存四塊棺木板材,資本極度薄弱,叔父不願接濟,只能以銷定采,賣出棺木回籠資金再進貨,薄利多銷,深耕港島平民、中產殮葬市場,逐步收攏零散客源。

  他用了九年時間,依託壽材供應鏈,對接江浙絲綢、杭州繡品商行,做滬港中轉貿易,兼顧棺木原料、綢緞土產雙向販運,積累跨港滬商貿人脈。

  至今,他大約掌握了將近兩百萬港元的淨資產。

  「蕭生,請過來坐。」

  王霞敏抬眸打量蕭明,蕭明也在偷偷打量她。

  上午他接到邀請電話後就開始思考,他與冼家並無交集,也沒有聽到冼家治喪的風聲,為什麼方靜音會邀請他會面。

  思來想去,他只能想到一個理由,冼家或方靜音個人看上了他的殯葬生意。

  這個理由讓他感覺荒誕,堂堂冼家居然也惦記上死人飯。

  「方小姐。」

  他輕輕點頭,移步至大班桌前,正襟危坐。

  他不是第一次見方靜音,曾在金陵酒家享受過對方的獻唱服務。

  按說再大牌的歌伶也免不了賠笑、陪酒,被吃豆腐是時有發生的事,但這點在方靜音身上不成立,沒點身份的人都不敢給她敬酒,更別提陪酒、吃豆腐。

  那時,他的做法是敬而遠之,不想沾惹麻煩,如今,相對而坐,等待或好或壞的審判,心中忐忑。

  「蕭生,我等會兒還有要緊事要辦,便不多同你寒暄客套。我們開啟天窗說亮話,還望你莫怪我禮數不周。」

  「不會,不會,方小姐有話請直說。」

  「好。」王霞敏頷首莞爾,「不瞞蕭生,我看上了香港大酒店。」

  蕭明心裡咯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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