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稚子初臨官署地·舊誼重託故人書
翌日清晨，凝寶起了個大早。
她蹬蹬蹬跑到蕭珩和青蕪的正房門口，小手拍著門，奶聲奶氣地喊：「爹爹！爹爹起來沒有？寶兒要去大理寺！」
青蕪在裡頭聽得直嘆氣。
這孩子，昨兒念叨了一晚上，今兒天不亮就爬起來，這是鐵了心要去。
她披衣起身，打開門，低頭看著那個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小人兒。
「寶兒，」她蹲下來，儘量把聲音放柔，「大理寺是爹爹上職的地方，不是玩兒的地方。你去了，爹爹要辦公務，顧不上你，你一個人多無聊啊？」
凝寶眨眨眼睛，小臉上滿是不解：「可是寶兒從來沒去過，寶兒想看爹爹上職是什麼樣子。」
青蕪又道：「讓鳶姨帶你飛高高好不好？飛得比上次還高。」
凝寶歪著小腦袋想了想，還是搖頭：「寶兒想去大理寺。」
「那讓安安來陪你玩兒？」
「寶兒想去大理寺。」
「李嬤嬤做了你最愛吃的豆沙包，可甜了——」
「寶兒想去大理寺。」
青蕪說了一串，凝寶就回這一句，小臉上寫滿了「我就要去」四個大字。
青蕪深吸一口氣，臉色微微沉下來。
「蕭凝寶，」她板起臉，「你這樣無理取鬧，娘要生氣了。」
凝寶癟了癟小嘴，眼眶裡隱隱有了水光，可那小腳還是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青蕪身後伸過來，把凝寶抱了起來。
蕭珩不知什麼時候起了身，披著外袍，將女兒摟在懷裡。他低頭看著那個委屈巴巴的小臉，輕聲道：「想去？」
凝寶點點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蕭珩抬眼看向青蕪，唇角微微彎起：「帶她去一次也無妨。說不定去了覺得不好玩，往後就再也不想去了。」
青蕪瞪他一眼：「你就慣著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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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笑了笑，低頭對凝寶道：「去可以，但寶兒要答應爹爹，不能打擾爹爹辦公務。看完了，就讓常忠阿叔送你回來，好不好？」
凝寶立刻點頭，小臉上陰轉晴，摟著蕭珩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爹爹最好了！」
青蕪在一旁看得又好氣又好笑。
她叫來常忠，細細叮囑了一番。常忠垂首聽著，一一應下。
這常忠是常順薦來的人，進府第一日常順便把他叫到一邊，板著臉交代了一番話——
「少說多做，要機靈些。時刻記得你是大公子和少夫人身邊的人，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別跟之前那個常安一樣，本是跟著公子前途無量的，管不住自己那張嘴，結果挨了一頓打，趕到下邊的莊子上去了。」
常忠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
他看得明白——大公子固然是主子，可少夫人的事，那才是第一等事。只要把少夫人的事辦好了，一切好說。
此刻他垂首聽著青蕪的吩咐，一字一句記在心裡，末了躬身道：「少夫人放心，奴才記下了。」
青蕪點點頭，又看了一眼蕭珩懷裡的凝寶，嘆了口氣。
「去吧去吧。早些回來。」
蕭珩抱著凝寶上了馬車。
凝寶趴在車窗邊，一路往外看，小嘴裡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爹爹，那個是什麼？」
「那是賣糖人的。」
「那個呢？」
「那是茶樓。」
「那個高高的呢？」
「那是鼓樓。」
蕭珩一一答著，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馬車在大理寺門口停下。
蕭珩抱著凝寶下車，往官署里走去。凝寶摟著他的脖子，小腦袋轉來轉去，一雙眼睛都不夠用似的。
她今日穿著件藕荷色的小襦裙，外頭罩著件月白色的半臂，裙擺上繡著幾朵小小的纏枝花。髮髻梳成兩個圓圓的抓髻，用鵝黃色的緞帶扎著，緞帶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小臉蛋白白嫩嫩，眉眼彎彎，嘴角天生微微上翹，像是隨時都在笑。
大理寺的差役們遠遠看見蕭珩抱著個小女娃進來，都愣住了。
這是……蕭大人的閨女？
蕭珩一路往裡走，凝寶趴在他肩頭，好奇地打量著那些穿著官服來來往往的人。有人朝蕭珩行禮，她便眨眨眼睛看著人家，也不怕生。
趙奉正從廨署里出來，一抬頭，便看見蕭珩抱著個小女娃往這邊走。
他快步迎上去，行上一禮。
「蕭大人」
他早就聽蕭珩念叨過無數回「我家寶兒如何如何」，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卻從未見過真人。如今一見，眼睛都直了。
蕭珩還沒開口，凝寶已經轉過頭來，看著趙奉，奶聲奶氣地喚了一聲：
「阿叔好。」
那聲音軟軟糯糯，像一顆小糖球，咕嚕咕嚕滾進趙奉心裡。
趙奉的心瞬間化了。
他張了張嘴，竟不知說什麼好。過了好一會兒，張開雙臂，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八個度：
「寶兒乖，阿叔抱一抱可好？」
他說話時，那聲音軟得連自己都不認識，像是怕大聲一點就會把眼前這個小娃娃嚇著。
凝寶眨了眨眼睛。
她心裡想著，這個阿叔看起來好想抱自己。可若是貿然去尋阿叔抱，爹爹會不會不高興？但若是拒絕了阿叔，阿叔也會傷心吧……
她歪著小腦袋想了想，然後轉頭看向蕭珩，小聲道：
「爹爹抱寶兒累了，換了阿叔來抱，歇一歇可好？」
蕭珩看著她，心裡哪能不明白這小傢伙的小心思。
他彎了彎唇角，輕聲道：「好。」
凝寶立刻笑起來，朝趙奉伸出小手。
趙奉小心翼翼地接過她，動作輕得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寶貝。凝寶摟著他的脖子，認真地看著他，忽然道：
「阿叔，你眼睛裡有寶兒。」
趙奉愣住。
他看著眼前這張小小的臉，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起蕭珩平日裡說起女兒時那副模樣，當時還不理解，如今才明白——若自己也有這樣一個軟軟糯糯的小女娃，怕是比蕭大人還能念叨。
他心裡暗暗想，等將來成了親，一定要生一個這樣的小女娃。
就照著寶兒這樣的生。
凝寶見他愣神，又喚了一聲：「阿叔？」
趙奉回過神來，連聲道：「寶兒真乖，真乖……」
蕭珩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輕咳一聲：「好了，別光顧著抱，該進去了。」
趙奉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把凝寶還給蕭珩，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蕭珩抱著凝寶往廨署里走，凝寶趴在他肩上，朝趙奉揮了揮小手。
「阿叔再見！」
趙奉也朝她揮手，臉上的笑怎麼也收不住。
一旁路過的差役小聲嘀咕：「趙司直這是怎麼了？笑得跟撿了錢似的。」
另一個道：「你沒看見蕭大人懷裡那個小娃娃？換你你也笑。」
差役探頭看了一眼，喃喃道：「還真是……蕭大人的閨女，長得可真好看。」
廨署里，日光從窗欞間透進來，照在蕭珩和凝寶身上，暖暖的。
凝寶摟著蕭珩的脖子，小聲問：「爹爹，寶兒乖不乖？」
蕭珩低頭看她，輕聲道：「乖。」
凝寶便笑起來，小臉在他頸側蹭了蹭。
蕭珩抱著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今日帶她來，是對的。
凝寶在廨署里待了不到半個時辰，便開始覺得有些無聊了。
蕭珩的案上堆滿了卷宗，他拿著一支筆，不時在紙上寫著什麼，眉頭微微皺著，很是認真的模樣。凝寶趴在旁邊的矮几上，手裡攥著一支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炭筆，和一張裁廢的公文紙。
她畫了一會兒，抬頭看看爹爹，又低頭畫一會兒，再抬頭看看。
爹爹好忙呀。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門外有人通報——
「稟蕭大人，太府寺丞顧延卿顧大人求見。」
蕭珩的筆頓了頓。
顧延卿？
那是父親的門生，與他相交不深，平日裡並無太多往來。今日忽然來訪，只怕是有事相求。
他放下筆，看向一旁的凝寶，正要開口讓常忠帶她下去，凝寶卻已經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他。
「爹爹，寶兒乖乖的，就在這兒畫畫，不出聲。」她舉起手裡的紙，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幾個圓團團，「寶兒畫小兔子，畫好了給爹爹看。」
蕭珩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讓常忠阿叔帶你出去轉轉」便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好。但寶兒要答應爹爹，不許出聲。」
凝寶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蕭珩轉向門外，沉聲道：「請顧大人進來。」
門推開了。
顧延卿邁步進來，一抬眼，便看見蕭珩坐在案後，神色如常。再一轉眼，便看見一旁的矮几後，趴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三四歲的小女娃，穿著藕荷色的小襦裙，梳著兩個抓髻，正低頭專心致志地在紙上畫著什麼。聽見動靜，她抬起頭，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繼續畫她的畫。
一聲沒出。
顧延卿愣了愣，隨即收回目光，朝蕭珩拱手行禮。
「下官顧延卿，見過蕭大人。」
蕭珩抬手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道：「顧大人今日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顧延卿沒有繞彎子。
他在蕭珩對面坐下，神色鄭重，一字一句道：「蕭大人，下官斗膽，有一事相求。」
蕭珩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下官想為一人，求一個進蕭氏家學的機會。」
蕭珩的眉頭微微一動。
蕭氏家學，是蕭遠山致仕後親手所建，延請的皆是當世名儒，在長安城中頗有聲望。能入蕭氏家學者，要麼是蕭家族中子弟，要麼是經蕭遠山親自點頭的外姓學子。
顧延卿要求的人，是誰？
「何人？」蕭珩問。
顧延卿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馮守業之子，馮修遠。」
蕭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顧延卿繼續說道：「修遠那孩子，今年十二歲。下官這幾年時常考教於他，發現此子天賦極高，實在不該被埋沒。」
他頓了頓，緩聲道——
「《論語》《孟子》他已通讀，能解其義，能發其微。下官曾與他論及『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他答曰：『義者，天之理也；利者，人之欲也。君子循理而制欲，故能行其所當行，止其所當止。』此等見解，已非尋常孩童所能及。」
「《詩經》三百篇，他能背誦過半。下官曾問他最喜歡哪一篇，他答《蓼莪》。問他為何，他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讀此詩，便想起父親。』」
「算術一道，他也極有天賦。九九算術早已爛熟於心，能算尋常田畝、賦稅之數。下官曾給他出過一道題，讓他算一畝田產粟幾何，納租幾何，餘糧幾何。他不過盞茶工夫，便算出結果，分毫不差。」
顧延卿說完，看著蕭珩，目光裡帶著一絲懇切。
「蕭大人，此子天賦如此，若只因家世而埋沒，實在可惜。下官斗膽，想為他求一個進蕭氏家學的機會。若得名師指點，日後必成大器。」
蕭珩看著顧延卿，忽然問：「顧大人為何這樣做？」
顧延卿沉默了一息，目光坦然：「馮守業是下官之友。下官與他相交一場，雖未能救他於囹圄，卻也不能看著他妻兒無依。馮守業流放之後，錢氏母子雖得以安穩度日，可到底有那些流言蜚語在，擾人安寧。下官不便直接相幫，便讓拙荊時常去探望，資助修遠上了私塾。」
蕭珩點了點頭。
「那孩子，」顧延卿繼續道，「爭氣得很。旁人說什麼，他從不理會，只管埋頭讀書。私塾的先生常誇他，說此子日後必有出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下官曾問過他，對父親怎麼看。」
蕭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答——」顧延卿緩緩道，「『父有仁心，而陷於不義。為人子者，當哀其志，而戒其行。夫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父為義所困，而終蹈非法，此兒之所當鑒也。』」
蕭珩的眉頭動了動。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說出這樣的話……
顧延卿繼續道：「他又說，自己既是馮家這一支唯一的子嗣，便要好好讀書，重新撐起門楣。他說，阿姐在鄭家過得不好，他要爭氣，日後考取功名，給阿姐撐腰，讓阿姐的日子也好過些。」
他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了幾分感慨。
「說起阿姐時，那孩子紅了眼眶。可他沒有哭，只是攥著拳頭，說『兒當自強』。」
蕭珩沉默了很久。
一旁的矮几後，凝寶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筆，抬起頭看著這邊。她小小的人兒，自然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可她看見爹爹臉上的神色，便知道這不是該出聲的時候。
她乖乖地坐著，一聲不吭。
蕭珩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又落回顧延卿臉上。
他想起當年的事。漕運案之所以能有轉機，多虧顧延卿在牢中勸說馮守業。那番話，馮守業聽了，令牌交了，案子破了。
這份人情，他一直記著。
而馮修遠……
那孩子既已隨母，又從馮家家譜中除名，便不受父親罪名影響。只要好好讀書，日後考取功名，並無阻礙。
蕭珩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顧大人所求之事，本官應了。」
顧延卿一怔，隨即站起身來，深深一揖。
「多謝蕭大人！」
蕭珩擺擺手，道：「顧大人不必多禮。若無意外，下月便可讓那孩子入學。」
顧延卿連聲稱謝，眼眶微微泛紅。
他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告辭離去。
門合上後，廨署里重歸寂靜。
凝寶這才放下筆，蹬蹬蹬跑到蕭珩身邊，仰著小臉問：「爹爹，那個阿叔怎麼哭了？」
蕭珩低頭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他沒有哭，」他說，「他只是……替別人高興。」
凝寶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她舉起手裡的紙，獻寶似的遞到蕭珩面前：「爹爹看，寶兒畫的！」
蕭珩低頭看去。
紙上歪歪扭扭畫著幾個圓團團，有的長著長耳朵，有的沒有。他看了半天，辨認出那是兔子、小貓，還有一個人——那個人頭頂畫著一朵小花，大概是寶兒自己。
他忍不住笑了。
「寶兒畫得真好。」
凝寶得了誇獎，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她趴在蕭珩膝上，奶聲奶氣道：「爹爹，那個阿叔說的哥哥，會來跟寶兒一起念書嗎？」
蕭珩微微一怔。
他想起方才顧延卿的話，想起那個孩子，想起他說的「兒當自強」。
「會。」他說，「過些日子，他就會來。」
凝寶點點頭，認真道：「那寶兒把畫送給他。讓他看了高興。」
蕭珩低頭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他想，那個叫修遠的孩子，若是見了寶兒的畫，大約也會高興的吧。
窗外，日光正好。
（全文完）
她蹬蹬蹬跑到蕭珩和青蕪的正房門口，小手拍著門，奶聲奶氣地喊：「爹爹！爹爹起來沒有？寶兒要去大理寺！」
青蕪在裡頭聽得直嘆氣。
這孩子，昨兒念叨了一晚上，今兒天不亮就爬起來，這是鐵了心要去。
她披衣起身，打開門，低頭看著那個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小人兒。
「寶兒，」她蹲下來，儘量把聲音放柔，「大理寺是爹爹上職的地方，不是玩兒的地方。你去了，爹爹要辦公務，顧不上你，你一個人多無聊啊？」
凝寶眨眨眼睛，小臉上滿是不解：「可是寶兒從來沒去過，寶兒想看爹爹上職是什麼樣子。」
青蕪又道：「讓鳶姨帶你飛高高好不好？飛得比上次還高。」
凝寶歪著小腦袋想了想，還是搖頭：「寶兒想去大理寺。」
「那讓安安來陪你玩兒？」
「寶兒想去大理寺。」
「李嬤嬤做了你最愛吃的豆沙包，可甜了——」
「寶兒想去大理寺。」
青蕪說了一串，凝寶就回這一句，小臉上寫滿了「我就要去」四個大字。
青蕪深吸一口氣，臉色微微沉下來。
「蕭凝寶，」她板起臉，「你這樣無理取鬧，娘要生氣了。」
凝寶癟了癟小嘴，眼眶裡隱隱有了水光，可那小腳還是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就在這時，一隻手從青蕪身後伸過來，把凝寶抱了起來。
蕭珩不知什麼時候起了身，披著外袍，將女兒摟在懷裡。他低頭看著那個委屈巴巴的小臉，輕聲道：「想去？」
凝寶點點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蕭珩抬眼看向青蕪，唇角微微彎起：「帶她去一次也無妨。說不定去了覺得不好玩，往後就再也不想去了。」
青蕪瞪他一眼：「你就慣著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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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笑了笑，低頭對凝寶道：「去可以，但寶兒要答應爹爹，不能打擾爹爹辦公務。看完了，就讓常忠阿叔送你回來，好不好？」
凝寶立刻點頭，小臉上陰轉晴，摟著蕭珩的脖子，在他臉上吧唧親了一口。
「爹爹最好了！」
青蕪在一旁看得又好氣又好笑。
她叫來常忠，細細叮囑了一番。常忠垂首聽著，一一應下。
這常忠是常順薦來的人，進府第一日常順便把他叫到一邊，板著臉交代了一番話——
「少說多做，要機靈些。時刻記得你是大公子和少夫人身邊的人，哪些話能說，哪些話不能說，自己好好掂量掂量。別跟之前那個常安一樣，本是跟著公子前途無量的，管不住自己那張嘴，結果挨了一頓打，趕到下邊的莊子上去了。」
常忠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
他看得明白——大公子固然是主子，可少夫人的事，那才是第一等事。只要把少夫人的事辦好了，一切好說。
此刻他垂首聽著青蕪的吩咐，一字一句記在心裡，末了躬身道：「少夫人放心，奴才記下了。」
青蕪點點頭，又看了一眼蕭珩懷裡的凝寶，嘆了口氣。
「去吧去吧。早些回來。」
蕭珩抱著凝寶上了馬車。
凝寶趴在車窗邊，一路往外看，小嘴裡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爹爹，那個是什麼？」
「那是賣糖人的。」
「那個呢？」
「那是茶樓。」
「那個高高的呢？」
「那是鼓樓。」
蕭珩一一答著，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柔和。
馬車在大理寺門口停下。
蕭珩抱著凝寶下車，往官署里走去。凝寶摟著他的脖子，小腦袋轉來轉去，一雙眼睛都不夠用似的。
她今日穿著件藕荷色的小襦裙，外頭罩著件月白色的半臂，裙擺上繡著幾朵小小的纏枝花。髮髻梳成兩個圓圓的抓髻，用鵝黃色的緞帶扎著，緞帶垂下來，隨著她的動作一晃一晃的。小臉蛋白白嫩嫩，眉眼彎彎，嘴角天生微微上翹，像是隨時都在笑。
大理寺的差役們遠遠看見蕭珩抱著個小女娃進來，都愣住了。
這是……蕭大人的閨女？
蕭珩一路往裡走，凝寶趴在他肩頭，好奇地打量著那些穿著官服來來往往的人。有人朝蕭珩行禮，她便眨眨眼睛看著人家，也不怕生。
趙奉正從廨署里出來，一抬頭，便看見蕭珩抱著個小女娃往這邊走。
他快步迎上去，行上一禮。
「蕭大人」
他早就聽蕭珩念叨過無數回「我家寶兒如何如何」，耳朵都快起繭子了，卻從未見過真人。如今一見，眼睛都直了。
蕭珩還沒開口，凝寶已經轉過頭來，看著趙奉，奶聲奶氣地喚了一聲：
「阿叔好。」
那聲音軟軟糯糯，像一顆小糖球，咕嚕咕嚕滾進趙奉心裡。
趙奉的心瞬間化了。
他張了張嘴，竟不知說什麼好。過了好一會兒，張開雙臂，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八個度：
「寶兒乖，阿叔抱一抱可好？」
他說話時，那聲音軟得連自己都不認識，像是怕大聲一點就會把眼前這個小娃娃嚇著。
凝寶眨了眨眼睛。
她心裡想著，這個阿叔看起來好想抱自己。可若是貿然去尋阿叔抱，爹爹會不會不高興？但若是拒絕了阿叔，阿叔也會傷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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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抱寶兒累了，換了阿叔來抱，歇一歇可好？」
蕭珩看著她，心裡哪能不明白這小傢伙的小心思。
他彎了彎唇角，輕聲道：「好。」
凝寶立刻笑起來，朝趙奉伸出小手。
趙奉小心翼翼地接過她，動作輕得像捧著一件易碎的寶貝。凝寶摟著他的脖子，認真地看著他，忽然道：
「阿叔，你眼睛裡有寶兒。」
趙奉愣住。
他看著眼前這張小小的臉，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他想起蕭珩平日裡說起女兒時那副模樣，當時還不理解，如今才明白——若自己也有這樣一個軟軟糯糯的小女娃，怕是比蕭大人還能念叨。
他心裡暗暗想，等將來成了親，一定要生一個這樣的小女娃。
就照著寶兒這樣的生。
凝寶見他愣神，又喚了一聲：「阿叔？」
趙奉回過神來，連聲道：「寶兒真乖，真乖……」
蕭珩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下去。
他輕咳一聲：「好了，別光顧著抱，該進去了。」
趙奉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把凝寶還給蕭珩，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蕭珩抱著凝寶往廨署里走，凝寶趴在他肩上，朝趙奉揮了揮小手。
「阿叔再見！」
趙奉也朝她揮手，臉上的笑怎麼也收不住。
一旁路過的差役小聲嘀咕：「趙司直這是怎麼了？笑得跟撿了錢似的。」
另一個道：「你沒看見蕭大人懷裡那個小娃娃？換你你也笑。」
差役探頭看了一眼，喃喃道：「還真是……蕭大人的閨女，長得可真好看。」
廨署里，日光從窗欞間透進來，照在蕭珩和凝寶身上，暖暖的。
凝寶摟著蕭珩的脖子，小聲問：「爹爹，寶兒乖不乖？」
蕭珩低頭看她，輕聲道：「乖。」
凝寶便笑起來，小臉在他頸側蹭了蹭。
蕭珩抱著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今日帶她來，是對的。
凝寶在廨署里待了不到半個時辰，便開始覺得有些無聊了。
蕭珩的案上堆滿了卷宗，他拿著一支筆，不時在紙上寫著什麼，眉頭微微皺著，很是認真的模樣。凝寶趴在旁邊的矮几上，手裡攥著一支不知從哪裡翻出來的炭筆，和一張裁廢的公文紙。
她畫了一會兒，抬頭看看爹爹，又低頭畫一會兒，再抬頭看看。
爹爹好忙呀。
她正想著，忽然聽見門外有人通報——
「稟蕭大人，太府寺丞顧延卿顧大人求見。」
蕭珩的筆頓了頓。
顧延卿？
那是父親的門生，與他相交不深，平日裡並無太多往來。今日忽然來訪，只怕是有事相求。
他放下筆，看向一旁的凝寶，正要開口讓常忠帶她下去，凝寶卻已經抬起頭，眼巴巴地望著他。
「爹爹，寶兒乖乖的，就在這兒畫畫，不出聲。」她舉起手裡的紙，上面歪歪扭扭畫著幾個圓團團，「寶兒畫小兔子，畫好了給爹爹看。」
蕭珩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句「讓常忠阿叔帶你出去轉轉」便卡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沉默了一息，點了點頭。
「好。但寶兒要答應爹爹，不許出聲。」
凝寶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蕭珩轉向門外，沉聲道：「請顧大人進來。」
門推開了。
顧延卿邁步進來，一抬眼，便看見蕭珩坐在案後，神色如常。再一轉眼，便看見一旁的矮几後，趴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三四歲的小女娃，穿著藕荷色的小襦裙，梳著兩個抓髻，正低頭專心致志地在紙上畫著什麼。聽見動靜，她抬起頭，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去，繼續畫她的畫。
一聲沒出。
顧延卿愣了愣，隨即收回目光，朝蕭珩拱手行禮。
「下官顧延卿，見過蕭大人。」
蕭珩抬手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道：「顧大人今日前來，不知所為何事？」
顧延卿沒有繞彎子。
他在蕭珩對面坐下，神色鄭重，一字一句道：「蕭大人，下官斗膽，有一事相求。」
蕭珩看著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下官想為一人，求一個進蕭氏家學的機會。」
蕭珩的眉頭微微一動。
蕭氏家學，是蕭遠山致仕後親手所建，延請的皆是當世名儒，在長安城中頗有聲望。能入蕭氏家學者，要麼是蕭家族中子弟，要麼是經蕭遠山親自點頭的外姓學子。
顧延卿要求的人，是誰？
「何人？」蕭珩問。
顧延卿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馮守業之子，馮修遠。」
蕭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顧延卿繼續說道：「修遠那孩子，今年十二歲。下官這幾年時常考教於他，發現此子天賦極高，實在不該被埋沒。」
他頓了頓，緩聲道——
「《論語》《孟子》他已通讀，能解其義，能發其微。下官曾與他論及『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他答曰：『義者，天之理也；利者，人之欲也。君子循理而制欲，故能行其所當行，止其所當止。』此等見解，已非尋常孩童所能及。」
「《詩經》三百篇，他能背誦過半。下官曾問他最喜歡哪一篇，他答《蓼莪》。問他為何，他說：『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勞。讀此詩，便想起父親。』」
「算術一道，他也極有天賦。九九算術早已爛熟於心，能算尋常田畝、賦稅之數。下官曾給他出過一道題，讓他算一畝田產粟幾何，納租幾何，餘糧幾何。他不過盞茶工夫，便算出結果，分毫不差。」
顧延卿說完，看著蕭珩，目光裡帶著一絲懇切。
「蕭大人，此子天賦如此，若只因家世而埋沒，實在可惜。下官斗膽，想為他求一個進蕭氏家學的機會。若得名師指點，日後必成大器。」
蕭珩看著顧延卿，忽然問：「顧大人為何這樣做？」
顧延卿沉默了一息，目光坦然：「馮守業是下官之友。下官與他相交一場，雖未能救他於囹圄，卻也不能看著他妻兒無依。馮守業流放之後，錢氏母子雖得以安穩度日，可到底有那些流言蜚語在，擾人安寧。下官不便直接相幫，便讓拙荊時常去探望，資助修遠上了私塾。」
蕭珩點了點頭。
「那孩子，」顧延卿繼續道，「爭氣得很。旁人說什麼，他從不理會，只管埋頭讀書。私塾的先生常誇他，說此子日後必有出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
「下官曾問過他，對父親怎麼看。」
蕭珩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答——」顧延卿緩緩道，「『父有仁心，而陷於不義。為人子者，當哀其志，而戒其行。夫子曰：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父為義所困，而終蹈非法，此兒之所當鑒也。』」
蕭珩的眉頭動了動。
一個十二歲的孩子，能說出這樣的話……
顧延卿繼續道：「他又說，自己既是馮家這一支唯一的子嗣，便要好好讀書，重新撐起門楣。他說，阿姐在鄭家過得不好，他要爭氣，日後考取功名，給阿姐撐腰，讓阿姐的日子也好過些。」
他說到這裡，聲音裡帶了幾分感慨。
「說起阿姐時，那孩子紅了眼眶。可他沒有哭，只是攥著拳頭，說『兒當自強』。」
蕭珩沉默了很久。
一旁的矮几後，凝寶不知什麼時候停下了筆，抬起頭看著這邊。她小小的人兒，自然聽不懂大人們在說什麼，可她看見爹爹臉上的神色，便知道這不是該出聲的時候。
她乖乖地坐著，一聲不吭。
蕭珩的目光從她身上掠過，又落回顧延卿臉上。
他想起當年的事。漕運案之所以能有轉機，多虧顧延卿在牢中勸說馮守業。那番話，馮守業聽了，令牌交了，案子破了。
這份人情，他一直記著。
而馮修遠……
那孩子既已隨母，又從馮家家譜中除名，便不受父親罪名影響。只要好好讀書，日後考取功名，並無阻礙。
蕭珩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顧大人所求之事，本官應了。」
顧延卿一怔，隨即站起身來，深深一揖。
「多謝蕭大人！」
蕭珩擺擺手，道：「顧大人不必多禮。若無意外，下月便可讓那孩子入學。」
顧延卿連聲稱謝，眼眶微微泛紅。
他又說了幾句客套話，便告辭離去。
門合上後，廨署里重歸寂靜。
凝寶這才放下筆，蹬蹬蹬跑到蕭珩身邊，仰著小臉問：「爹爹，那個阿叔怎麼哭了？」
蕭珩低頭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他沒有哭，」他說，「他只是……替別人高興。」
凝寶眨眨眼睛，似懂非懂。
她舉起手裡的紙，獻寶似的遞到蕭珩面前：「爹爹看，寶兒畫的！」
蕭珩低頭看去。
紙上歪歪扭扭畫著幾個圓團團，有的長著長耳朵，有的沒有。他看了半天，辨認出那是兔子、小貓，還有一個人——那個人頭頂畫著一朵小花，大概是寶兒自己。
他忍不住笑了。
「寶兒畫得真好。」
凝寶得了誇獎，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她趴在蕭珩膝上，奶聲奶氣道：「爹爹，那個阿叔說的哥哥，會來跟寶兒一起念書嗎？」
蕭珩微微一怔。
他想起方才顧延卿的話，想起那個孩子，想起他說的「兒當自強」。
「會。」他說，「過些日子，他就會來。」
凝寶點點頭，認真道：「那寶兒把畫送給他。讓他看了高興。」
蕭珩低頭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他想，那個叫修遠的孩子，若是見了寶兒的畫，大約也會高興的吧。
窗外，日光正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