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 檐上飛影稚子歡·府外蛻身掌柜成
時光如流水，倏忽四載。
蕭凝寶四歲了。
這四年裡，蕭府添了許多熱鬧。凝寶從那個只會吃奶睡覺的小糰子，長成了會跑會跳、會喊「爹爹」「娘親」的小丫頭。她生得玉雪可愛，眉眼間既有蕭珩的清俊，又有青蕪的靈動，走在哪裡都是一道風景。
而赤鳶和墨隼，也在這四年裡成了家。
兩人成親那日，青蕪比誰都高興。她拉著赤鳶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日，說什麼「往後就是一家人了」「若墨隼欺負你，只管來告訴我」。赤鳶聽得臉都紅了，嘴裡嘟囔著「青蕪你說什麼呢」，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次年，赤鳶生了個兒子，取名墨安。
小名安安。
青蕪去看她時，赤鳶正抱著孩子餵奶，那張常年冷著的臉上，竟也多了幾分柔和。可這份柔和，在孩子稍大些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安安一歲半時，赤鳶便開始教他扎馬步。
兩歲時，開始練拳。
三歲時，已經能在院子裡翻跟頭了。
青蕪有一回親眼看見，安安從台階上摔下來，膝蓋磕破了皮，眼淚汪汪地看著赤鳶。赤鳶卻只是蹲下來，指著他的膝蓋說：「男子漢，這點疼算什麼？自己站起來，去屋裡拿藥擦。」
安安癟著嘴，自己爬起來，一瘸一拐地進了屋。
青蕪看得心疼，忍不住道：「他才多大？你也太狠心了。」
赤鳶卻一臉理所當然：「男孩不比女孩，小時候皮實一點，長大了才能強壯。像我和墨隼，從小就是這麼練過來的。往後他長大了，才能保護好身邊的人。」
墨隼在一旁默默點頭，表示贊同。
青蕪無話可說，只得嘆了口氣。
可就是這樣一對「狠心」的父母，每次見到凝寶，卻像換了個人。
凝寶跑過來，赤鳶一把抱起，親親臉蛋，親親額頭，嘴裡念叨著：「寶兒今天乖不乖？吃得好不好？有沒有想鳶姨？」
凝寶要摘樹上的花，赤鳶立刻飛身上樹，把花摘下來遞到她手裡。凝寶要追蝴蝶，赤鳶抱著她滿院子跑，比蝴蝶還快。
有一回凝寶在院子裡跑，腳下絆了一下，眼看要摔。赤鳶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過去，在她落地之前把人撈了起來。
「哎喲我的寶兒，可不敢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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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蕪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
「不知道的，還以為寶兒是你孩子呢。」
赤鳶抱著凝寶，一臉無賴相：「寶兒也是我的孩子，我看著長大的呢！我們寶兒這麼可愛，摔著碰著了怎麼得了？」
說完，又在凝寶小臉蛋上吧唧一口。
凝寶被她親得咯咯笑，摟著她的脖子喊：「鳶姨，飛高高！飛高高！」
赤鳶眼睛一亮，正要答應，忽然想起什麼，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你爹爹呢？」
凝寶眨眨眼睛：「爹爹去上朝了，還沒回來。」
赤鳶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那我帶你飛，你不許告訴你爹爹，知道嗎？」
凝寶鄭重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赤鳶抱著她，足尖一點，縱身躍上房頂。
凝寶一點也不怕，反而興奮得咯咯直笑。赤鳶在房頂與樹梢之間穿梭，時而飛掠，時而盤旋，像一隻靈巧的燕子。凝寶在她懷裡張開雙臂，大聲喊著：「鳶姨是女俠！再高點！再高點！」
赤鳶便飛得更高些，從這棵樹躍到那棵樹，又從樹梢落回房頂。凝寶的笑聲灑了一路，驚起幾隻麻雀，撲稜稜飛遠了。
青蕪挺著五個月的肚子，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擔心。
她如今又有了身孕，肚子微微隆起，行動比從前慢了些。她仰著頭，看著赤鳶在房頂上飛，忍不住喊道：「赤鳶，下來歇歇吧，等會兒蕭珩該回來了。」
這一聲喊，比什麼都靈。
赤鳶身形一頓，立刻抱著凝寶從房頂上落下來，落地時穩穩噹噹，凝寶在她懷裡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赤鳶把凝寶放下，蹲下來替她整理那兩隻已經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的小髻。她手指靈巧，三兩下便重新梳好，又整了整她的小裙子，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
「好了。」她站起身，對凝寶豎起食指，壓低聲音，「記住了，不許告訴你爹爹。」
凝寶學著她的樣子，豎起短短的小食指，奶聲奶氣道：「不告訴爹爹。」
赤鳶滿意地點點頭。
青蕪走過來，看著這一大一小，忍不住搖頭笑。
「你呀，」她對赤鳶說，「等會兒蕭珩回來，寶兒若是一個不小心說漏了嘴，看你怎麼辦。」
赤鳶一臉篤定：「寶兒最講信用了，不會說的。」
凝寶用力點頭：「寶兒不說！」
青蕪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院子裡，日光正好。安安不知從哪兒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角落裡一板一眼地練著赤鳶教他的招式。墨隼站在一旁看著，時不時點點頭，偶爾出聲指點兩句。
凝寶看見了，跑過去喊：「安安！」
安安停下來，那張酷似墨隼的小臉上露出笑容，跑過來拉住凝寶的手。
兩個小人兒手拉手，不知在說什麼悄悄話。
青蕪看著他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滿足。
赤鳶站在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難得地沒有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道：「青蕪，等這個生下來，我也教他扎馬步。」
青蕪瞪她一眼。
赤鳶笑了。
那笑容在她臉上很少見，可每次出現，都讓人覺得，這個曾經冷得像冰的暗衛，也有柔軟的一面。
遠處傳來腳步聲。
青蕪抬眼望去，是蕭珩下朝回來了。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凝寶已經鬆開安安的手，邁著小短腿跑了過去。
「爹爹！」
蕭珩彎腰，一把將她抱起。
凝寶摟著他的脖子，小臉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蕭珩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寶兒今天乖不乖？」
凝寶點點頭：「乖！」
「有沒有做什麼不該做的事？」
凝寶眨眨眼睛，搖搖頭：「沒有！」
蕭珩看了青蕪一眼，青蕪攤攤手，一臉無辜。
他又看向赤鳶。
赤鳶面無表情，目光卻有些飄。
蕭珩挑了挑眉，沒說什麼，抱著凝寶往裡走。
凝寶趴在他肩上，偷偷朝赤鳶眨了眨眼睛。
赤鳶也朝她眨了眨眼睛。
一大一小，默契十足。
而讓青蕪更感欣慰的，是她的包子鋪。
這些年，「食為天」早已不是當年那間小小的鋪子了。青蕪用蕭珩給她的那些銀錢，加上鋪子積攢的收益，一口氣在長安城開了四家分店。
東市一家，西市一家，城南兩家。
每家鋪子都是兩層小樓，樓下是散座，樓上是雅間。雅間裡設了屏風，掛了字畫，專門招待那些不喜嘈雜的客人。那些官家夫人、富商小姐，再不必像從前那樣擠在樓下與販夫走卒同桌，只需提前定個雅間，便能舒舒服服地享用。
包子的種類也多了不少。
除了從前的豬肉大蔥、羊肉蘿蔔、雞蛋韭菜、豆沙餡，又添了牛肉餡的、蝦仁餡的、香菇素餡的。還有一樣青蕪偷偷加了私貨——煎包。
那是她從現代帶來的做法。平底鍋抹油，包子底朝下煎得金黃焦脆，再撒上芝麻和蔥花，出鍋時滋滋作響，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第一次推出時，客人嘗了都問：「這包子怎麼底下是脆的？好吃！」
青蕪只笑笑，說是自己琢磨的方子。
湯也添了幾樣。除了從前的酸辣湯、咸鮮湯、桂花甜湯，又加了雞湯餛飩、鴨血粉絲湯、豆腐腦——鹹的甜的都有，隨客人挑。
生意一日比一日紅火。
最讓青蕪得意的，是秋兒。
秋兒是她從前的恩人。當年在蕭府，若不是秋兒多次相幫，她怕是早就撐不下去了。後來她贖身出府，兩人再未見過面。
蕭明姝出嫁時，秋兒本應作為陪嫁丫鬟跟著去的。可王氏想了又想，還是把秋兒換了下來。
「這丫頭心思太單純，明姝那邊需要的是能幫她應付事的，不是這種只知道聽話的。把她換下來，對她是好事。」
青蕪聽了，心裡便有了計較。
蕭明姝出嫁後，她便去求了王氏，把秋兒要到了自己身邊。
秋兒來時，還是那副模樣——白白淨淨的臉，安安靜靜的眼神，說話細聲細氣，做什麼都認認真真。
沒過多久，她便把秋兒的賣身契還給了她。
秋兒捧著那張紙，愣了好一會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青蕪拉著她的手，問她：「秋兒，往後你想留在蕭府，還是想出府去？」
秋兒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青蕪柔聲道：「你若留在府里，就在我身邊伺候。等再過幾年，你有喜歡的人了，我給你備一份厚厚的嫁妝，作為你的娘家人，風風光光送你出嫁。」
秋兒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青蕪又道：「你若想出府，就去我的包子鋪里做事。這些年你在明姝身邊，也學了不少東西。我聽說你還認了字，偶爾也能提筆寫一寫。說不定往後，你能做我的掌柜呢。」
秋兒聽了，忽然跪下來，給她磕了個頭。
「少夫人，」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比從前堅定了許多，「奴婢想出府。」
青蕪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秋兒擦了擦眼淚，說：「奴婢的弟弟讀書不錯，這些年靠著奴婢在府里攢的銀錢，已經能進學了。奴婢不想一輩子為奴為婢，想……想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活著。」
青蕪聽著這話，眼眶也有些潮。
她想起當年的自己。
「好，」她握著秋兒的手，「你去吧。鋪子裡有你的位置。」
秋兒進了包子鋪，從最底層的活做起。
她在後廚幫過工，洗菜剁餡揉面，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她也在前頭跑過堂，端盤子收碗，笑臉迎客。她還跟著秦掌柜學過記帳，一筆一筆，認認真真。
下了值，她便回去跟弟弟一起讀書寫字。姐弟倆擠在一盞油燈下，一個教，一個學，常常熬到深夜。
不到一年，秋兒便成了青蕪新開那家分店的掌柜。
青蕪去看過她幾回。她站在櫃檯後，撥著算盤，招呼著客人，臉上帶著笑，眼裡有光。那些客人對她客客氣氣的，喚她「秋掌柜」。
青蕪站在角落裡看著她，心裡說不出的欣慰。
那個曾經在蕭府里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句話的小丫鬟，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
這一日，青蕪又去鋪子裡轉了轉。
正是午時，鋪子裡人聲鼎沸。樓下散座坐得滿滿當當，樓上雅間也早被預訂一空。跑堂的夥計們端著托盤穿梭其間，喊著「借過借過」，腳下生風。
青蕪在櫃檯後站了一會兒，看著帳本上那一串串數字，嘴角彎起來。
秦掌柜湊過來，低聲道：「主人，咱們申時初就歇業，是不是太早了？這幾日不到申時，包子就賣光了，好些客人來了沒買到，抱怨呢。」
青蕪笑了笑，說：「那就讓他們早點來。」
秦掌柜愣了愣，隨即也笑了。
這招，叫啥來著？青蕪跟他說過，好像叫「飢餓營銷」。越是買不到，客人越是惦記，第二天來得更早，買得更多。
果然，這幾日鋪子門口天不亮就有人排隊，比從前還熱鬧。
青蕪從鋪子裡出來，抬頭看了看那塊「食為天」的招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滿足。
她想，等肚子裡的這個生下來，等孩子再大些，她還要再開幾家分店。把煎包賣到洛陽去，賣到揚州去，賣到全天下。
她摸了摸肚子，輕聲道：「孩子，你娘我啊，可是要做大事的人。」
肚子裡的那個動了動，像是回應。
青蕪笑了。
日光正好，鋪子裡熱氣騰騰。
日子一天一天過，都是好的。
蕭凝寶四歲了。
這四年裡，蕭府添了許多熱鬧。凝寶從那個只會吃奶睡覺的小糰子，長成了會跑會跳、會喊「爹爹」「娘親」的小丫頭。她生得玉雪可愛，眉眼間既有蕭珩的清俊，又有青蕪的靈動，走在哪裡都是一道風景。
而赤鳶和墨隼，也在這四年裡成了家。
兩人成親那日，青蕪比誰都高興。她拉著赤鳶的手，絮絮叨叨說了半日，說什麼「往後就是一家人了」「若墨隼欺負你，只管來告訴我」。赤鳶聽得臉都紅了，嘴裡嘟囔著「青蕪你說什麼呢」，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次年，赤鳶生了個兒子，取名墨安。
小名安安。
青蕪去看她時，赤鳶正抱著孩子餵奶，那張常年冷著的臉上，竟也多了幾分柔和。可這份柔和，在孩子稍大些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安安一歲半時，赤鳶便開始教他扎馬步。
兩歲時，開始練拳。
三歲時，已經能在院子裡翻跟頭了。
青蕪有一回親眼看見，安安從台階上摔下來，膝蓋磕破了皮，眼淚汪汪地看著赤鳶。赤鳶卻只是蹲下來，指著他的膝蓋說：「男子漢，這點疼算什麼？自己站起來，去屋裡拿藥擦。」
安安癟著嘴，自己爬起來，一瘸一拐地進了屋。
青蕪看得心疼，忍不住道：「他才多大？你也太狠心了。」
赤鳶卻一臉理所當然：「男孩不比女孩，小時候皮實一點，長大了才能強壯。像我和墨隼，從小就是這麼練過來的。往後他長大了，才能保護好身邊的人。」
墨隼在一旁默默點頭，表示贊同。
青蕪無話可說，只得嘆了口氣。
可就是這樣一對「狠心」的父母，每次見到凝寶，卻像換了個人。
凝寶跑過來，赤鳶一把抱起，親親臉蛋，親親額頭，嘴裡念叨著：「寶兒今天乖不乖？吃得好不好？有沒有想鳶姨？」
凝寶要摘樹上的花，赤鳶立刻飛身上樹，把花摘下來遞到她手裡。凝寶要追蝴蝶，赤鳶抱著她滿院子跑，比蝴蝶還快。
有一回凝寶在院子裡跑，腳下絆了一下，眼看要摔。赤鳶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過去，在她落地之前把人撈了起來。
「哎喲我的寶兒，可不敢摔著！」
【記住本站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青蕪在一旁看得哭笑不得。
「不知道的，還以為寶兒是你孩子呢。」
赤鳶抱著凝寶，一臉無賴相：「寶兒也是我的孩子，我看著長大的呢！我們寶兒這麼可愛，摔著碰著了怎麼得了？」
說完，又在凝寶小臉蛋上吧唧一口。
凝寶被她親得咯咯笑，摟著她的脖子喊：「鳶姨，飛高高！飛高高！」
赤鳶眼睛一亮，正要答應，忽然想起什麼，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你爹爹呢？」
凝寶眨眨眼睛：「爹爹去上朝了，還沒回來。」
赤鳶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那我帶你飛，你不許告訴你爹爹，知道嗎？」
凝寶鄭重地點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赤鳶抱著她，足尖一點，縱身躍上房頂。
凝寶一點也不怕，反而興奮得咯咯直笑。赤鳶在房頂與樹梢之間穿梭，時而飛掠，時而盤旋，像一隻靈巧的燕子。凝寶在她懷裡張開雙臂，大聲喊著：「鳶姨是女俠！再高點！再高點！」
赤鳶便飛得更高些，從這棵樹躍到那棵樹，又從樹梢落回房頂。凝寶的笑聲灑了一路，驚起幾隻麻雀，撲稜稜飛遠了。
青蕪挺著五個月的肚子，站在院子裡看著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擔心。
她如今又有了身孕，肚子微微隆起，行動比從前慢了些。她仰著頭，看著赤鳶在房頂上飛，忍不住喊道：「赤鳶，下來歇歇吧，等會兒蕭珩該回來了。」
這一聲喊，比什麼都靈。
赤鳶身形一頓，立刻抱著凝寶從房頂上落下來，落地時穩穩噹噹，凝寶在她懷裡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赤鳶把凝寶放下，蹲下來替她整理那兩隻已經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的小髻。她手指靈巧，三兩下便重新梳好，又整了整她的小裙子，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
「好了。」她站起身，對凝寶豎起食指，壓低聲音，「記住了，不許告訴你爹爹。」
凝寶學著她的樣子，豎起短短的小食指，奶聲奶氣道：「不告訴爹爹。」
赤鳶滿意地點點頭。
青蕪走過來，看著這一大一小，忍不住搖頭笑。
「你呀，」她對赤鳶說，「等會兒蕭珩回來，寶兒若是一個不小心說漏了嘴，看你怎麼辦。」
赤鳶一臉篤定：「寶兒最講信用了，不會說的。」
凝寶用力點頭：「寶兒不說！」
青蕪笑著摸了摸她的頭。
院子裡，日光正好。安安不知從哪兒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在角落裡一板一眼地練著赤鳶教他的招式。墨隼站在一旁看著，時不時點點頭，偶爾出聲指點兩句。
凝寶看見了，跑過去喊：「安安！」
安安停下來，那張酷似墨隼的小臉上露出笑容，跑過來拉住凝寶的手。
兩個小人兒手拉手，不知在說什麼悄悄話。
青蕪看著他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滿足。
赤鳶站在她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難得地沒有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道：「青蕪，等這個生下來，我也教他扎馬步。」
青蕪瞪她一眼。
赤鳶笑了。
那笑容在她臉上很少見，可每次出現，都讓人覺得，這個曾經冷得像冰的暗衛，也有柔軟的一面。
遠處傳來腳步聲。
青蕪抬眼望去，是蕭珩下朝回來了。
她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凝寶已經鬆開安安的手，邁著小短腿跑了過去。
「爹爹！」
蕭珩彎腰，一把將她抱起。
凝寶摟著他的脖子，小臉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蕭珩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寶兒今天乖不乖？」
凝寶點點頭：「乖！」
「有沒有做什麼不該做的事？」
凝寶眨眨眼睛，搖搖頭：「沒有！」
蕭珩看了青蕪一眼，青蕪攤攤手，一臉無辜。
他又看向赤鳶。
赤鳶面無表情，目光卻有些飄。
蕭珩挑了挑眉，沒說什麼，抱著凝寶往裡走。
凝寶趴在他肩上，偷偷朝赤鳶眨了眨眼睛。
赤鳶也朝她眨了眨眼睛。
一大一小，默契十足。
而讓青蕪更感欣慰的，是她的包子鋪。
這些年，「食為天」早已不是當年那間小小的鋪子了。青蕪用蕭珩給她的那些銀錢，加上鋪子積攢的收益，一口氣在長安城開了四家分店。
東市一家，西市一家，城南兩家。
每家鋪子都是兩層小樓，樓下是散座，樓上是雅間。雅間裡設了屏風，掛了字畫，專門招待那些不喜嘈雜的客人。那些官家夫人、富商小姐，再不必像從前那樣擠在樓下與販夫走卒同桌，只需提前定個雅間，便能舒舒服服地享用。
包子的種類也多了不少。
除了從前的豬肉大蔥、羊肉蘿蔔、雞蛋韭菜、豆沙餡，又添了牛肉餡的、蝦仁餡的、香菇素餡的。還有一樣青蕪偷偷加了私貨——煎包。
那是她從現代帶來的做法。平底鍋抹油，包子底朝下煎得金黃焦脆，再撒上芝麻和蔥花，出鍋時滋滋作響，香氣能飄出半條街。
第一次推出時，客人嘗了都問：「這包子怎麼底下是脆的？好吃！」
青蕪只笑笑，說是自己琢磨的方子。
湯也添了幾樣。除了從前的酸辣湯、咸鮮湯、桂花甜湯，又加了雞湯餛飩、鴨血粉絲湯、豆腐腦——鹹的甜的都有，隨客人挑。
生意一日比一日紅火。
最讓青蕪得意的，是秋兒。
秋兒是她從前的恩人。當年在蕭府，若不是秋兒多次相幫，她怕是早就撐不下去了。後來她贖身出府，兩人再未見過面。
蕭明姝出嫁時，秋兒本應作為陪嫁丫鬟跟著去的。可王氏想了又想，還是把秋兒換了下來。
「這丫頭心思太單純，明姝那邊需要的是能幫她應付事的，不是這種只知道聽話的。把她換下來，對她是好事。」
青蕪聽了，心裡便有了計較。
蕭明姝出嫁後，她便去求了王氏，把秋兒要到了自己身邊。
秋兒來時，還是那副模樣——白白淨淨的臉，安安靜靜的眼神，說話細聲細氣，做什麼都認認真真。
沒過多久，她便把秋兒的賣身契還給了她。
秋兒捧著那張紙，愣了好一會兒，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青蕪拉著她的手，問她：「秋兒，往後你想留在蕭府，還是想出府去？」
秋兒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她。
青蕪柔聲道：「你若留在府里，就在我身邊伺候。等再過幾年，你有喜歡的人了，我給你備一份厚厚的嫁妝，作為你的娘家人，風風光光送你出嫁。」
秋兒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青蕪又道：「你若想出府，就去我的包子鋪里做事。這些年你在明姝身邊，也學了不少東西。我聽說你還認了字，偶爾也能提筆寫一寫。說不定往後，你能做我的掌柜呢。」
秋兒聽了，忽然跪下來，給她磕了個頭。
「少夫人，」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卻比從前堅定了許多，「奴婢想出府。」
青蕪看著她，點了點頭。
「好。」
秋兒擦了擦眼淚，說：「奴婢的弟弟讀書不錯，這些年靠著奴婢在府里攢的銀錢，已經能進學了。奴婢不想一輩子為奴為婢，想……想靠自己，堂堂正正地活著。」
青蕪聽著這話，眼眶也有些潮。
她想起當年的自己。
「好，」她握著秋兒的手，「你去吧。鋪子裡有你的位置。」
秋兒進了包子鋪，從最底層的活做起。
她在後廚幫過工，洗菜剁餡揉面，什麼髒活累活都幹過。她也在前頭跑過堂，端盤子收碗，笑臉迎客。她還跟著秦掌柜學過記帳，一筆一筆，認認真真。
下了值，她便回去跟弟弟一起讀書寫字。姐弟倆擠在一盞油燈下，一個教，一個學，常常熬到深夜。
不到一年，秋兒便成了青蕪新開那家分店的掌柜。
青蕪去看過她幾回。她站在櫃檯後，撥著算盤，招呼著客人，臉上帶著笑，眼裡有光。那些客人對她客客氣氣的，喚她「秋掌柜」。
青蕪站在角落裡看著她，心裡說不出的欣慰。
那個曾經在蕭府里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句話的小丫鬟，如今也能獨當一面了。
這一日，青蕪又去鋪子裡轉了轉。
正是午時，鋪子裡人聲鼎沸。樓下散座坐得滿滿當當，樓上雅間也早被預訂一空。跑堂的夥計們端著托盤穿梭其間，喊著「借過借過」，腳下生風。
青蕪在櫃檯後站了一會兒，看著帳本上那一串串數字，嘴角彎起來。
秦掌柜湊過來，低聲道：「主人，咱們申時初就歇業，是不是太早了？這幾日不到申時，包子就賣光了，好些客人來了沒買到，抱怨呢。」
青蕪笑了笑，說：「那就讓他們早點來。」
秦掌柜愣了愣，隨即也笑了。
這招，叫啥來著？青蕪跟他說過，好像叫「飢餓營銷」。越是買不到，客人越是惦記，第二天來得更早，買得更多。
果然，這幾日鋪子門口天不亮就有人排隊，比從前還熱鬧。
青蕪從鋪子裡出來，抬頭看了看那塊「食為天」的招牌，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滿足。
她想，等肚子裡的這個生下來，等孩子再大些，她還要再開幾家分店。把煎包賣到洛陽去，賣到揚州去，賣到全天下。
她摸了摸肚子，輕聲道：「孩子，你娘我啊，可是要做大事的人。」
肚子裡的那個動了動，像是回應。
青蕪笑了。
日光正好，鋪子裡熱氣騰騰。
日子一天一天過，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