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章 趙野不在名冊上
趙野不在領糧名冊上。
他的腰牌卻是真的。
牌面被汗和泥磨得發暗，邊角缺了一塊，背面刻著宣府前衛的營伍與牌號。顧通手裡恰有一冊隨軍領糧簿，按牌號查下去，找到的名字不是趙野，而是高成。
高成，宣府前衛，午時已領一日口糧。
領糧處還畫著一道驗記，證明有人拿這個牌號領過。若照冊辦事，眼前的趙野要麼是假冒軍士，要麼已經吃過一份還來冒領。
「高成是誰？」林衡問。
趙野身後幾個人都搖頭。一個年長軍士說本旗三年來沒有這個人，另一個卻說兩年前補過一批新兵，未必人人相識。
同伍作證有用，也會互相包庇，不能一句「不認識」便把冊中人抹掉。
顧通道：「牌號已經領過，先扣人再查。」
趙野把刀連鞘放到地上：「扣可以。先把我手下該領的糧發了。」
「你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清，手下又從何說起？」
「老子在獨石口挨箭的時候，高成替我挨了？」
趙野扯開左肩衣領。肩窩下有一處凹陷舊疤，前後對穿，後背的疤更大。那只能證明他受過傷，不能證明傷在何處、隸屬哪一營。
林衡讓人去找隨軍醫士的舊傷簿。行在文書車雜亂，半天未必尋得到，他便先查兵器。
趙野帶的是一張硬弓，弓梢有修補過的牛角，弓背刻「宣前七營弓一百二十三」。箭壺裡十二支箭，三支尾羽顏色不同，趙野說是途中從死者身邊收來的。顧通又查兵器領用簿，弓號仍在七營名下，領用人一欄卻只寫「小旗一員」，沒有姓名。
「會開這張弓麼？」林衡問。
趙野瞪他：「你要我在糧倉里射給你看？」
「不用放箭。上弦。」
兩名軍士都能把弓弦掛上，趙野卻知道右弓梢修過，受力偏，不能像新弓一樣從正面硬壓。他用膝頂住弓腹，先壓左梢再帶右梢，動作沒有遲疑。弓不是撿來一刻便能熟悉的。
這仍只證明他長期用過此弓。
林衡把幾項分別寫下：腰牌真而姓名衝突；弓號屬該營，趙野熟悉舊損；三名同伍可互認；左肩有貫穿舊傷。每一項都不夠，合在一起才逐漸把「假冒軍士」的可能壓低。
「你上官是誰？」
「百戶沈慶。午後還在後隊，眼下不知道扎在哪處。」
「本旗舊伍長呢？」
「去年死了。」
「誰能認你的傷？」
趙野想了一陣，說有個隨營醫士曾替他拔箭，名叫胡老七。有人說胡老七在傷員轉運隊，剛才領過北庫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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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衡沒有把傷員叫回來，只派一名顧通的軍士和一名趙野同伍去轉運隊問。兩個人相互盯著，回來時帶回一張由胡老七按指印的短證：舊傷在正統十二年獨石口所受，傷者趙野，宣府前衛小旗。胡老七還寫出箭傷後背疤痕偏右，與現場相合。
顧通仍道：「醫士也可以串供。」
「可以。所以這只是第四項。」林衡說。
百戶沈慶遲遲沒找到，北庫外等待核名的人卻越來越多。
趙野的事像在隊列上撕開一道口子。一個替軍士做飯的寡婦沒有軍籍，跟著亡夫原營兩年，糧冊上只寫她丈夫的名字，丈夫三個月前已經死了。兩個抬擔架的少年自稱軍戶子弟，腰牌都在父親身上，父親一個失蹤、一個重傷。還有十幾個隨軍修車、釘掌、趕騾的民夫，只有沿途簽發的役票，沒有任何軍糧名額。
若只認軍籍，這些人都不該領。
可傷員吃到的粥是寡婦煮的，北庫糧袋是民夫抬的，斷在路上的車要靠他們修。把他們從冊上刪掉，不會讓他們從軍中消失，只會讓他們先餓倒。
顧通說可以由各營從本營口糧中分給軍屬。問題是許多人所屬營伍已經走散，營官也不願承認多出來的嘴。承認一個無籍軍屬，便意味著本營登記的糧要多分一份。
林衡不能等每個人找到原營。
他讓蔣福削出一批窄木片，正面寫領糧者自報姓名、作用和同行兩人，背面記腰牌、役票或兵器號中的任一項。若全無文書，需兩個不同關係的人互認；不能由夫妻、父子兩人單獨互保。發過一次，便在木片下角削去一塊，並在總紙上按組記數。
趙野問：「木片丟了呢？」
「回原組核。會慢，也可能有人再領一次。」
「有人找不到兩個作保的呢？」
「先由現場負責他所做事情的人具名。仍無人認，排在最後，留一份查驗。」
「排最後的人今夜可能等不到。」
「是。」
林衡沒有把臨時辦法說成公平。它只是在冊籍失效與任人搶糧之間多加一層可以回看的痕跡。
第一批木片發下去便暴露出新的難處。亡夫已死的寡婦堅持用丈夫姓名領糧，因為她若寫自己，往後所屬營伍可以說從未收留過她；若把丈夫名字劃死，她連隨軍的憑據也沒了。林衡沒有替她改軍籍，只在木片上並列兩行：原冊所附之人、現實際煮粥之人。顧通認為這不合舊式，仍在旁落了「臨時給食，不作軍籍憑證」八字。
兩個抬擔架的少年只有一個能被傷員認出。另一人說父親就在傷員堆里，卻沒人叫得出父親全名。趙野帶他去找，最後在一輛車下找到一個昏迷男人，衣內腰牌與少年所報營伍相合。少年得了木片，證明的只是他今夜確在照料此人，不能由此繼承父親的軍糧名額。
還有一名民夫拿出兩張役票，一張說負責修車，一張說負責趕騾。紙都是真的，姓名卻不同。他解釋一張借自逃走的同鄉。若只看文書，他比沒有紙的人更可信；一問同組，眾人只認他會釘掌，不認另一個姓名。林衡沒收借來的役票，按實際做工給他半份，並把原票號記下。冒用仍要追，卻不能先讓正在修車的人餓倒。
每處理一個例外，隊列便向前少走幾步。臨時木片沒有把混亂變整齊，只把原先被一句「冊上無名」遮住的混亂攤到了火光下。
木片一用，隊列果然慢了。原先一袋糧可以直接交給營官，現在每組都要核人、刻缺、登記。火把燃盡兩支，發出的糧還不到計劃一半。後排有人推搡，說官員藉機扣糧；也有人開始花錢請認識的軍士作保。
趙野抓到一個收錢具保的軍士，把銅錢扔回泥里，卻沒打人。他問林衡：「這就是你留下的帳？」
「有人鑽空子，記下以後才知道該改哪裡。」
「我知道。」
趙野指著那本寫有高成的領糧簿：「帳上多一個高成，糧已經被人領走；帳上少一個趙野，我就該餓著。那帳上少一個人，到底算誰的？」
林衡沒有立即回答。
現代那間調度室里，缺掉一行可以補錄，錯誤一項可以追溯。在這裡，被漏掉的人會先失去一碗糧、一匹馬、一次被抬走的機會。帳不是人，帳錯了，挨餓的卻是人。
百戶沈慶終於在亥時後趕來。他右臂纏著布，身邊只剩兩名親兵。沈慶認得趙野，也認得那張弓和肩傷，當場在短證上落押。他說趙野本旗原有十人，近日臨時補入三人，軍糧簿應有記錄。
顧通將領糧簿遞給他。
沈慶看見「高成」二字，臉色變了：「這個名我見過。不是本旗的人，是營中一個替役。半年前便說病退了。」
「誰把他填到趙野牌號下？」
「軍冊不是我親寫，交由營中書手匯總。」沈慶停了停，「那書手今日不見了。」
能證明趙野服役，卻暫時查不到是誰換了名。顧通只得允許用沈慶簽認、兵器號、舊傷證和同伍互認替代領糧冊。趙野拿到了臨時木片，仍沒有拿回帳面身份。
沈慶又點認了趙野帶來的十二人。九人能與殘存軍冊、兵器號或同伍關係接上，三名途中併入者只能暫記隨隊，其中一人已經替傷兵領過半碗谷湯。林衡沒有把十二人全改成正式軍士，只把能證明到哪一層寫到哪一層。
趙野捏著那片削去一角的木頭：「明日換個倉，這東西還算不算？」
「未必算。」
「那你忙到現在，只管這一頓？」
「先讓這一頓有人認，下一頓才有東西可以爭。」
趙野把木片收入衣襟，沒有說信，也沒有扔掉。
更大的麻煩從倉外傳來。
一名哨騎衝進北院，馬口全是白沫。他報告大軍主力不再繼續東行，已經奉命停駐土木一帶。營地人馬擁擠，近處水井遠遠不夠，取水隊正向西北河道集中。
話音未落，第二名哨騎也到了。他的小腿帶傷，箭杆已經折斷，只留箭頭附近一截。
「西北路上有瓦剌游騎。」他喘著氣說，「取水的人被射回來了。」
北庫只有一夜的糧。
而大軍通往水源的方向，正在被人截斷。
他的腰牌卻是真的。
牌面被汗和泥磨得發暗，邊角缺了一塊，背面刻著宣府前衛的營伍與牌號。顧通手裡恰有一冊隨軍領糧簿，按牌號查下去，找到的名字不是趙野，而是高成。
高成，宣府前衛，午時已領一日口糧。
領糧處還畫著一道驗記，證明有人拿這個牌號領過。若照冊辦事，眼前的趙野要麼是假冒軍士，要麼已經吃過一份還來冒領。
「高成是誰？」林衡問。
趙野身後幾個人都搖頭。一個年長軍士說本旗三年來沒有這個人，另一個卻說兩年前補過一批新兵，未必人人相識。
同伍作證有用，也會互相包庇，不能一句「不認識」便把冊中人抹掉。
顧通道：「牌號已經領過，先扣人再查。」
趙野把刀連鞘放到地上：「扣可以。先把我手下該領的糧發了。」
「你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清，手下又從何說起？」
「老子在獨石口挨箭的時候，高成替我挨了？」
趙野扯開左肩衣領。肩窩下有一處凹陷舊疤，前後對穿，後背的疤更大。那只能證明他受過傷，不能證明傷在何處、隸屬哪一營。
林衡讓人去找隨軍醫士的舊傷簿。行在文書車雜亂，半天未必尋得到，他便先查兵器。
趙野帶的是一張硬弓，弓梢有修補過的牛角，弓背刻「宣前七營弓一百二十三」。箭壺裡十二支箭，三支尾羽顏色不同，趙野說是途中從死者身邊收來的。顧通又查兵器領用簿，弓號仍在七營名下，領用人一欄卻只寫「小旗一員」，沒有姓名。
「會開這張弓麼？」林衡問。
趙野瞪他：「你要我在糧倉里射給你看？」
「不用放箭。上弦。」
兩名軍士都能把弓弦掛上，趙野卻知道右弓梢修過，受力偏，不能像新弓一樣從正面硬壓。他用膝頂住弓腹，先壓左梢再帶右梢，動作沒有遲疑。弓不是撿來一刻便能熟悉的。
這仍只證明他長期用過此弓。
林衡把幾項分別寫下：腰牌真而姓名衝突；弓號屬該營，趙野熟悉舊損；三名同伍可互認；左肩有貫穿舊傷。每一項都不夠，合在一起才逐漸把「假冒軍士」的可能壓低。
「你上官是誰？」
「百戶沈慶。午後還在後隊，眼下不知道扎在哪處。」
「本旗舊伍長呢？」
「去年死了。」
「誰能認你的傷？」
趙野想了一陣，說有個隨營醫士曾替他拔箭，名叫胡老七。有人說胡老七在傷員轉運隊，剛才領過北庫的糧。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林衡沒有把傷員叫回來，只派一名顧通的軍士和一名趙野同伍去轉運隊問。兩個人相互盯著，回來時帶回一張由胡老七按指印的短證：舊傷在正統十二年獨石口所受，傷者趙野，宣府前衛小旗。胡老七還寫出箭傷後背疤痕偏右，與現場相合。
顧通仍道：「醫士也可以串供。」
「可以。所以這只是第四項。」林衡說。
百戶沈慶遲遲沒找到，北庫外等待核名的人卻越來越多。
趙野的事像在隊列上撕開一道口子。一個替軍士做飯的寡婦沒有軍籍，跟著亡夫原營兩年，糧冊上只寫她丈夫的名字，丈夫三個月前已經死了。兩個抬擔架的少年自稱軍戶子弟，腰牌都在父親身上，父親一個失蹤、一個重傷。還有十幾個隨軍修車、釘掌、趕騾的民夫，只有沿途簽發的役票，沒有任何軍糧名額。
若只認軍籍，這些人都不該領。
可傷員吃到的粥是寡婦煮的，北庫糧袋是民夫抬的，斷在路上的車要靠他們修。把他們從冊上刪掉，不會讓他們從軍中消失，只會讓他們先餓倒。
顧通說可以由各營從本營口糧中分給軍屬。問題是許多人所屬營伍已經走散，營官也不願承認多出來的嘴。承認一個無籍軍屬，便意味著本營登記的糧要多分一份。
林衡不能等每個人找到原營。
他讓蔣福削出一批窄木片，正面寫領糧者自報姓名、作用和同行兩人，背面記腰牌、役票或兵器號中的任一項。若全無文書，需兩個不同關係的人互認；不能由夫妻、父子兩人單獨互保。發過一次，便在木片下角削去一塊，並在總紙上按組記數。
趙野問：「木片丟了呢？」
「回原組核。會慢，也可能有人再領一次。」
「有人找不到兩個作保的呢？」
「先由現場負責他所做事情的人具名。仍無人認，排在最後，留一份查驗。」
「排最後的人今夜可能等不到。」
「是。」
林衡沒有把臨時辦法說成公平。它只是在冊籍失效與任人搶糧之間多加一層可以回看的痕跡。
第一批木片發下去便暴露出新的難處。亡夫已死的寡婦堅持用丈夫姓名領糧，因為她若寫自己，往後所屬營伍可以說從未收留過她；若把丈夫名字劃死，她連隨軍的憑據也沒了。林衡沒有替她改軍籍，只在木片上並列兩行：原冊所附之人、現實際煮粥之人。顧通認為這不合舊式，仍在旁落了「臨時給食，不作軍籍憑證」八字。
兩個抬擔架的少年只有一個能被傷員認出。另一人說父親就在傷員堆里，卻沒人叫得出父親全名。趙野帶他去找，最後在一輛車下找到一個昏迷男人，衣內腰牌與少年所報營伍相合。少年得了木片，證明的只是他今夜確在照料此人，不能由此繼承父親的軍糧名額。
還有一名民夫拿出兩張役票，一張說負責修車，一張說負責趕騾。紙都是真的，姓名卻不同。他解釋一張借自逃走的同鄉。若只看文書，他比沒有紙的人更可信；一問同組，眾人只認他會釘掌，不認另一個姓名。林衡沒收借來的役票，按實際做工給他半份，並把原票號記下。冒用仍要追，卻不能先讓正在修車的人餓倒。
每處理一個例外，隊列便向前少走幾步。臨時木片沒有把混亂變整齊，只把原先被一句「冊上無名」遮住的混亂攤到了火光下。
木片一用，隊列果然慢了。原先一袋糧可以直接交給營官，現在每組都要核人、刻缺、登記。火把燃盡兩支，發出的糧還不到計劃一半。後排有人推搡，說官員藉機扣糧；也有人開始花錢請認識的軍士作保。
趙野抓到一個收錢具保的軍士，把銅錢扔回泥里，卻沒打人。他問林衡：「這就是你留下的帳？」
「有人鑽空子，記下以後才知道該改哪裡。」
「我知道。」
趙野指著那本寫有高成的領糧簿：「帳上多一個高成，糧已經被人領走；帳上少一個趙野，我就該餓著。那帳上少一個人，到底算誰的？」
林衡沒有立即回答。
現代那間調度室里，缺掉一行可以補錄，錯誤一項可以追溯。在這裡，被漏掉的人會先失去一碗糧、一匹馬、一次被抬走的機會。帳不是人，帳錯了，挨餓的卻是人。
百戶沈慶終於在亥時後趕來。他右臂纏著布，身邊只剩兩名親兵。沈慶認得趙野，也認得那張弓和肩傷，當場在短證上落押。他說趙野本旗原有十人，近日臨時補入三人，軍糧簿應有記錄。
顧通將領糧簿遞給他。
沈慶看見「高成」二字，臉色變了：「這個名我見過。不是本旗的人，是營中一個替役。半年前便說病退了。」
「誰把他填到趙野牌號下？」
「軍冊不是我親寫，交由營中書手匯總。」沈慶停了停，「那書手今日不見了。」
能證明趙野服役，卻暫時查不到是誰換了名。顧通只得允許用沈慶簽認、兵器號、舊傷證和同伍互認替代領糧冊。趙野拿到了臨時木片，仍沒有拿回帳面身份。
沈慶又點認了趙野帶來的十二人。九人能與殘存軍冊、兵器號或同伍關係接上，三名途中併入者只能暫記隨隊，其中一人已經替傷兵領過半碗谷湯。林衡沒有把十二人全改成正式軍士，只把能證明到哪一層寫到哪一層。
趙野捏著那片削去一角的木頭：「明日換個倉，這東西還算不算？」
「未必算。」
「那你忙到現在，只管這一頓？」
「先讓這一頓有人認，下一頓才有東西可以爭。」
趙野把木片收入衣襟，沒有說信，也沒有扔掉。
更大的麻煩從倉外傳來。
一名哨騎衝進北院，馬口全是白沫。他報告大軍主力不再繼續東行，已經奉命停駐土木一帶。營地人馬擁擠，近處水井遠遠不夠，取水隊正向西北河道集中。
話音未落，第二名哨騎也到了。他的小腿帶傷，箭杆已經折斷，只留箭頭附近一截。
「西北路上有瓦剌游騎。」他喘著氣說，「取水的人被射回來了。」
北庫只有一夜的糧。
而大軍通往水源的方向，正在被人截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