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只夠三千人吃一夜
北庫裡面有人搬糧。
趙野第一個貼到牆邊。他沒讓人拆封條，只把耳朵靠在夯土上。袋子拖過地面的沙沙聲從北向西移動，隨後是門軸受力的輕響。
「後面還有門。」他說。
林衡讓兩名軍士繼續守正門和牆洞，自己帶其餘人繞向後坡。腳傷讓他走不快，趙野已經跑出十幾步，見他落後，又折回來把那根木棍奪過去扔了，轉身蹲下。
「上來。」
林衡看著他的背。
「等你一瘸一拐過去，糧車早沒了。」趙野不耐煩道，「我背的是查糧的官，不是認你做主。」
林衡沒有矯情。趙野背著他翻過矮坡，到了轉彎處才把人放下。北庫後牆果然藏著一扇矮門，外面用舊草蓆遮住。門已經開了一半，一輛雙騾小車正往外倒。車上摞著二十多袋糧，兩個蒙著臉的車夫用肩頂車轅，想把車轉上坡路。
兩名車夫沒有拼命。一人鬆開騾子往暗處跑，另一人翻過車幫滾下坡。趙野手下去追，只捉到後一個。那人號衣、腰牌都沒有，手掌滿是搬袋磨出的新泡，只說有人給了錢，叫他把糧送到西坡白幡下，不知道僱主姓名。
跑掉的人也沒有留下能認身份的東西。
車上有一張臨時領票，寫「行在支用」，沒有收糧人，只有一枚糊成團的朱印。印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從別紙上拓來。林衡把領票、車夫和糧車一併帶回北庫正門，不在坡上審。
後門既已從內打開，顧通再堅持「封條未破」也守不住原狀。他叫軍士占住前後兩門，仍不許飢兵入內。林衡把先前並列兩令的記錄掛在正門旁，請顧通再添一行：發現庫內有人經後門轉糧，封守原狀已經被第三方破壞。
顧通落了押。
北庫不是想像中的滿倉。
火把照進去，糧袋只堆了七排，最高處不到肩頭。最裡面兩排用舊麻袋撐著垛面，袋裡一半是穀殼與砂土。靠門的幾袋新米是真的，鼠洞帶出的正是這一批。
林衡不許眾人先報石數。袋子大小不一，裝得也有滿有虛，只點袋會把砂土和空氣都算成糧。他們先沿原位給每排編號，再將剛截下的車單列。蔣福記數，趙野的人搬，顧通的人復點，每一排報數有差便重來。
總共六百一十二袋。
其中九十七袋摸上去結塊、滲水或輕得異常，不必開便不能按好糧算。其餘每隔十袋抽一袋，另把封口、麻繩和氣味不同的全挑出來。六十多隻樣袋解開後，有新米、陳谷、秕殼、霉糧和摻砂五種。越靠外新米越多，越靠內越差。
他們用北庫原有的斗逐袋試量。斗沿有一處崩口，蔣福先描下形狀，免得中途換斗。每袋只倒出一斗作樣，樣糧按原排原號放進小布包，剩餘重新紮口。新米一斗出米最多，陳谷需篩去秕殼；霉糧聞著發酸，不能因為顆粒完整便硬發給人。
趙野手下有人問：「餓急了，霉的也能吃。」
同行火頭抓起一把黑糧，捻開給他看。谷心已經發綠，煮後也會苦壞肚子。三千人同時腹瀉，比少吃一頓更快拖垮守路和抬傷者的人。林衡把「可篩食」「只可作牲口料」「不可發」分成三堆，沒有把不能給人吃的袋子從總袋數里直接消失。
顧通要求每開一袋都由戶部人記號，趙野則擔心記到天亮還發不出糧。最後只對樣袋和異常袋逐只登記，外觀相同的完好袋按排計數。這樣得不到絕對精確的淨糧數，卻能先給出一個偏寬的上限。若連上限都不夠，便不必假裝還有滿倉餘地。
被捉的車夫蹲在牆角，由兩名不同營的軍士看守。林衡沒有拿他的二十多袋與庫中袋混放，車票也隔紙封起。車夫一再說自己只是拿錢運貨，趙野想問出僱主，林衡只許他先寫或口述接活地點、價錢、白幡位置和同伴衣著。火把下逼出來的一個名字，未必比那張模糊領票更真。
「把新米全發了，餘下慢慢篩。」趙野說。
「可以，但先把新米的批號抄下。」
袋身印著玄字批號。四十七與七十四兩種寫法都有，還有幾袋把「四」塗過後改成「七」。更要緊的是，這些號在轉撥簿中已經記作昨夜發往行營。紙上已經走過一次的糧，實物卻藏在被除名的北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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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能證明至少一部分「已發糧」沒有按帳離開倉場，仍不能說明所有失糧都在這裡。三萬餘石的紙面滿數與眼前六百多袋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扇門能填上的缺口。
點數到一半，行在又來了三撥催糧人。
第一撥要供護衛外路的軍士，人數、值守地和交接時辰都寫得清楚。第二撥為傷員轉運隊，帶著六輛空車，車上還有兩個不能下地的人。第三撥衣著最整齊，為一位隨駕侯爵的親隨，要整批提走二百石，說府中護衛與從人尚未安置。
「二百石沒有。」林衡說。
領頭管事看了眼庫內：「這不是糧？」
「袋是，裡面不全是。現數還沒點清。」
「侯爺隨駕護聖，誤了膳食，你擔不起。」
「請把府中今夜需守哪段路、護送多少傷員、出多少搬糧人寫下來，按實際人數領。」
管事沉下臉：「你讓侯府親隨與這些民夫一道排隊？」
「糧不認衣服。做的事不同，先後可以不同；只報門第，算不出一碗粥。」
顧通在旁提醒：「林主事，你還在候問，沒有發軍糧的關防。」
「所以不是我一個人發。」林衡指著並列軍令的紙，「行在令要備糧，戶部令要封守。你記總出數，趙野帶人搬，各處領糧者落名。誰不同意哪一項，現在寫。」
顧通沒有同意他的優先序，卻也不能讓侯府管事把糧先拿空。最終他只允許先備三類：守北路與水道的人，護送傷員離開擁堵營地的人，守庫、篩糧、裝卸和修車的民夫。每一類先發到能撐過今夜，不許按各牌索數整批提走。
具體發放仍然不斷出錯。守北路的一隊報四十七人，點到現場只有三十九個，領隊說餘下八人在崗，不能離位。林衡讓他帶一名非本隊軍士去崗上交糧，不強迫八個人棄守來排隊。傷員轉運隊報六車，實際第五輛車軸已斷，暫時只能運五車人；多出的那一份不取消，改給留下照看不能上車的傷者。
搬糧民夫最難核。他們沒有統一腰牌，有人剛從主廒來，有人是隨軍車夫臨時被抓來抬袋。若一律排後，沒人願意繼續裝車；若誰摸過糧袋便先吃，又會有人借抬一趟混入。趙野把搬運分成一炷香輪換，每輪結束由同組兩人互認，領半份熱食。辦法粗陋，也有人趁換組多領，但至少糧袋開始從庫門向三處真正需要的位置移動。
未獲優先的人並沒有因此消失。他們圍在火把之外，盯著每一隻出庫的袋子。有人罵林衡拿官糧收買守門人，也有人喊行在親軍尚在挨餓，民夫不配先領。趙野幾次按住刀柄，最終只讓本旗三人把爭吵者隔開，沒有替林衡說這套次序一定公平。
侯府管事拒絕落名，空手離開。那不是問題解決了，只是他去找一道更高的命令。
可食糧的估數越來越低。
林衡以軍中現行最省的支米數作比較，又把明顯壞袋全部扣除、未開袋按抽樣中較好的比例計算。即使所有可疑袋都往好處算，也只夠約三千人吃一夜。若給挽馬留料，或者明日還要行軍，能吃到的人更少。
倉外至少已有數倍於此的人，而且行在後隊仍在不斷抵達。
這還是把未開袋全按較好一邊估的數。天亮後若篩出的壞糧更多，今夜寫下的「三千人」也會變小。林衡讓蔣福把「上限」二字寫在數前，不許抄成北庫實存三千人口糧。
「名單先從守路的人核。」林衡說。
蔣福把各營剛送來的軍糧冊與趙野口述的名字並排查。趙野報出本旗十二人，冊里只找到三個相近的名字，腰牌號也對不上。他又去翻此前遞進倉門的十幾張糧牌，還是沒有。
「是不是寫錯了衛所？」趙野問。
蔣福把能查的冊子重新查過一遍，抬起頭。
「不是寫錯。」他說，「所有領糧名冊里，都沒有趙野這個人。」
趙野第一個貼到牆邊。他沒讓人拆封條，只把耳朵靠在夯土上。袋子拖過地面的沙沙聲從北向西移動，隨後是門軸受力的輕響。
「後面還有門。」他說。
林衡讓兩名軍士繼續守正門和牆洞，自己帶其餘人繞向後坡。腳傷讓他走不快，趙野已經跑出十幾步，見他落後，又折回來把那根木棍奪過去扔了，轉身蹲下。
「上來。」
林衡看著他的背。
「等你一瘸一拐過去，糧車早沒了。」趙野不耐煩道，「我背的是查糧的官，不是認你做主。」
林衡沒有矯情。趙野背著他翻過矮坡，到了轉彎處才把人放下。北庫後牆果然藏著一扇矮門，外面用舊草蓆遮住。門已經開了一半，一輛雙騾小車正往外倒。車上摞著二十多袋糧，兩個蒙著臉的車夫用肩頂車轅，想把車轉上坡路。
兩名車夫沒有拼命。一人鬆開騾子往暗處跑，另一人翻過車幫滾下坡。趙野手下去追，只捉到後一個。那人號衣、腰牌都沒有，手掌滿是搬袋磨出的新泡，只說有人給了錢，叫他把糧送到西坡白幡下，不知道僱主姓名。
跑掉的人也沒有留下能認身份的東西。
車上有一張臨時領票，寫「行在支用」，沒有收糧人，只有一枚糊成團的朱印。印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從別紙上拓來。林衡把領票、車夫和糧車一併帶回北庫正門，不在坡上審。
後門既已從內打開，顧通再堅持「封條未破」也守不住原狀。他叫軍士占住前後兩門，仍不許飢兵入內。林衡把先前並列兩令的記錄掛在正門旁，請顧通再添一行：發現庫內有人經後門轉糧，封守原狀已經被第三方破壞。
顧通落了押。
北庫不是想像中的滿倉。
火把照進去，糧袋只堆了七排，最高處不到肩頭。最裡面兩排用舊麻袋撐著垛面，袋裡一半是穀殼與砂土。靠門的幾袋新米是真的，鼠洞帶出的正是這一批。
林衡不許眾人先報石數。袋子大小不一，裝得也有滿有虛，只點袋會把砂土和空氣都算成糧。他們先沿原位給每排編號，再將剛截下的車單列。蔣福記數，趙野的人搬，顧通的人復點，每一排報數有差便重來。
總共六百一十二袋。
其中九十七袋摸上去結塊、滲水或輕得異常，不必開便不能按好糧算。其餘每隔十袋抽一袋，另把封口、麻繩和氣味不同的全挑出來。六十多隻樣袋解開後，有新米、陳谷、秕殼、霉糧和摻砂五種。越靠外新米越多，越靠內越差。
他們用北庫原有的斗逐袋試量。斗沿有一處崩口，蔣福先描下形狀，免得中途換斗。每袋只倒出一斗作樣，樣糧按原排原號放進小布包，剩餘重新紮口。新米一斗出米最多，陳谷需篩去秕殼；霉糧聞著發酸，不能因為顆粒完整便硬發給人。
趙野手下有人問：「餓急了，霉的也能吃。」
同行火頭抓起一把黑糧，捻開給他看。谷心已經發綠，煮後也會苦壞肚子。三千人同時腹瀉，比少吃一頓更快拖垮守路和抬傷者的人。林衡把「可篩食」「只可作牲口料」「不可發」分成三堆，沒有把不能給人吃的袋子從總袋數里直接消失。
顧通要求每開一袋都由戶部人記號，趙野則擔心記到天亮還發不出糧。最後只對樣袋和異常袋逐只登記，外觀相同的完好袋按排計數。這樣得不到絕對精確的淨糧數，卻能先給出一個偏寬的上限。若連上限都不夠，便不必假裝還有滿倉餘地。
被捉的車夫蹲在牆角，由兩名不同營的軍士看守。林衡沒有拿他的二十多袋與庫中袋混放，車票也隔紙封起。車夫一再說自己只是拿錢運貨，趙野想問出僱主，林衡只許他先寫或口述接活地點、價錢、白幡位置和同伴衣著。火把下逼出來的一個名字，未必比那張模糊領票更真。
「把新米全發了，餘下慢慢篩。」趙野說。
「可以，但先把新米的批號抄下。」
袋身印著玄字批號。四十七與七十四兩種寫法都有，還有幾袋把「四」塗過後改成「七」。更要緊的是，這些號在轉撥簿中已經記作昨夜發往行營。紙上已經走過一次的糧，實物卻藏在被除名的北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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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能證明至少一部分「已發糧」沒有按帳離開倉場，仍不能說明所有失糧都在這裡。三萬餘石的紙面滿數與眼前六百多袋之間，隔著的不是一扇門能填上的缺口。
點數到一半，行在又來了三撥催糧人。
第一撥要供護衛外路的軍士，人數、值守地和交接時辰都寫得清楚。第二撥為傷員轉運隊，帶著六輛空車，車上還有兩個不能下地的人。第三撥衣著最整齊，為一位隨駕侯爵的親隨，要整批提走二百石，說府中護衛與從人尚未安置。
「二百石沒有。」林衡說。
領頭管事看了眼庫內：「這不是糧？」
「袋是，裡面不全是。現數還沒點清。」
「侯爺隨駕護聖，誤了膳食，你擔不起。」
「請把府中今夜需守哪段路、護送多少傷員、出多少搬糧人寫下來，按實際人數領。」
管事沉下臉：「你讓侯府親隨與這些民夫一道排隊？」
「糧不認衣服。做的事不同，先後可以不同；只報門第，算不出一碗粥。」
顧通在旁提醒：「林主事，你還在候問，沒有發軍糧的關防。」
「所以不是我一個人發。」林衡指著並列軍令的紙，「行在令要備糧，戶部令要封守。你記總出數，趙野帶人搬，各處領糧者落名。誰不同意哪一項，現在寫。」
顧通沒有同意他的優先序，卻也不能讓侯府管事把糧先拿空。最終他只允許先備三類：守北路與水道的人，護送傷員離開擁堵營地的人，守庫、篩糧、裝卸和修車的民夫。每一類先發到能撐過今夜，不許按各牌索數整批提走。
具體發放仍然不斷出錯。守北路的一隊報四十七人，點到現場只有三十九個，領隊說餘下八人在崗，不能離位。林衡讓他帶一名非本隊軍士去崗上交糧，不強迫八個人棄守來排隊。傷員轉運隊報六車，實際第五輛車軸已斷，暫時只能運五車人；多出的那一份不取消，改給留下照看不能上車的傷者。
搬糧民夫最難核。他們沒有統一腰牌，有人剛從主廒來，有人是隨軍車夫臨時被抓來抬袋。若一律排後，沒人願意繼續裝車；若誰摸過糧袋便先吃，又會有人借抬一趟混入。趙野把搬運分成一炷香輪換，每輪結束由同組兩人互認，領半份熱食。辦法粗陋，也有人趁換組多領，但至少糧袋開始從庫門向三處真正需要的位置移動。
未獲優先的人並沒有因此消失。他們圍在火把之外，盯著每一隻出庫的袋子。有人罵林衡拿官糧收買守門人，也有人喊行在親軍尚在挨餓，民夫不配先領。趙野幾次按住刀柄，最終只讓本旗三人把爭吵者隔開，沒有替林衡說這套次序一定公平。
侯府管事拒絕落名，空手離開。那不是問題解決了，只是他去找一道更高的命令。
可食糧的估數越來越低。
林衡以軍中現行最省的支米數作比較，又把明顯壞袋全部扣除、未開袋按抽樣中較好的比例計算。即使所有可疑袋都往好處算，也只夠約三千人吃一夜。若給挽馬留料，或者明日還要行軍，能吃到的人更少。
倉外至少已有數倍於此的人，而且行在後隊仍在不斷抵達。
這還是把未開袋全按較好一邊估的數。天亮後若篩出的壞糧更多，今夜寫下的「三千人」也會變小。林衡讓蔣福把「上限」二字寫在數前，不許抄成北庫實存三千人口糧。
「名單先從守路的人核。」林衡說。
蔣福把各營剛送來的軍糧冊與趙野口述的名字並排查。趙野報出本旗十二人，冊里只找到三個相近的名字，腰牌號也對不上。他又去翻此前遞進倉門的十幾張糧牌，還是沒有。
「是不是寫錯了衛所？」趙野問。
蔣福把能查的冊子重新查過一遍，抬起頭。
「不是寫錯。」他說，「所有領糧名冊里，都沒有趙野這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