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帳上有車，街上沒有
六十三輛車，停在紙上。
兵部徵車簿有二十八輛，戶部糧車冊有二十一輛，城門工役冊有十四輛。三冊合計六十三。林衡讓書手先抄車號，不抄車主姓名，第一輪便劃出十七個重複號。
其中一輛「西三十六」，同時奉命去主倉運傷營糧、去北門運拒馬木、去城西接傷兵。三張征籌都是真的，發籌的人都以為車還在原車店。
車實際在北門，左輪已經被木料壓裂。
車號也不是可靠的獨一憑據。有兩家車店都掛「東十五」，一輛以店內順序編號，一輛沿用舊官籌。書手若只按號去重，會把兩輛真車合成一輛；若只按車主姓名，兄弟共車又會算成兩輛。林衡加看左輪補釘、車轅刻痕和挽具樣式，才把重複與同號分開。
核車因此不能只坐在案前。紙上同號先列疑，到了車前再看實物；實物相似還要問最近一次出門和返籌。三處官署的書手都必須在場，因為誰也不肯讓自己的征籌由別處單方面劃銷。
「有車號不等於有車。」謝知微站在車店門外說，「有車，也不等於今日還能走。」
林衡的五日令允許核車，卻沒有權把所有車店封住。他請三處官署各派一名書手，帶著原簿去看，不讓自己另造一份總冊後替他們作主。每見一輛車，只核五項：車在不在、輪軸能否載重、牲口能否套、車戶是否在、何時必須返還。
第一家車店帳上有九輛，院裡只有四輛。店主說五輛已被征走，兵部冊卻只銷兩輛。城門工役書手認出另三輛正在北門，車號因泥污抄錯一筆，被當成新車再記。九輛沒有變成十二輛，只是三處帳沒有互相銷籌。
院裡四輛也不全可用。一輛沒有騾馬，一輛前軸鬆動，只能空走；第三輛車戶被留在工地，沒人敢趕他的借騾；真正能立即載糧的只有一輛。
戶部書手說前軸鬆動可以少裝。車匠用木槓抬輪，指出軸頭已經吃偏，空走尚可，裝半車也可能在石路上折斷。要修須換木楔、削軸並等油浸，至少過午。林衡把它列「午後待驗」，不提前按半車計入。
沒有騾馬的那輛，店主說牲口被兵部借走。兵部簿上卻記同一匹騾拉另一輛車。順著牲口耳記去查，才發現車與騾分別被兩處登記：戶部以車為單位，兵部以挽畜為單位，合冊時把「有車無騾」和「有騾無車」湊成兩套運力。它們若能在同處配合，確可成一輛；眼下相隔兩門，不能在兩個時辰內湊齊。
林衡另開「可配」欄，註明車在哪、牲口在哪、誰負責牽回。未實際配成前，不進入可用數。紙面不再假裝零件會自己相遇。
第二家車店把六輛藏進後棚。兵部軍士認為這是抗征，要把車主全拿。謝知微掀開第一輛車布，車板下放著兩隻藥箱；第二輛裝柴，第三輛每日給三口井送水。另三輛確實空著，卻有兩匹騾蹄磨傷，一名車戶昨日進倉火場後咳血。
「藥、柴、水也能征。」軍士說。
「能。」林衡道，「先寫征走後哪處斷。」
軍士認為守城軍糧優先於一間藥鋪。醫戶卻拿出傷營今日用藥單，藥箱若不到，昨夜燒傷的老倉吏和數十名傷兵無藥換。送水車若改運糧，西城兩處臨時傷棚須靠人挑；運柴車若停，開糶點午後不能煮粥。
這些都不讓空著的車自動免徵。林衡把六輛分成「必要民運三、待修二、可征一」，每類由受影響處具名。所謂必要，不能只由車主自己說；所謂可征，也不能因車在院裡便忘記誰趕、誰餵、何時回來。
藥鋪掌柜為保車，誇稱一箱藥能救百人。醫戶拆開看，裡面一半是舊布和空罐，真正急用的只有兩包藥材。若按掌柜口供，整輛車都不能動；若按箱數，藥運又會被誇大。最後把急藥改用一匹驢先送，藥車午後可征一趟，日落前必須歸還接次日藥材。
送水車則不能替。兩處井遠，人工挑水需要更多能行走的人，而傷營能抬桶者正少。運柴車可以與糧車錯時：清晨送柴，午後運糧，夜前返店。所謂民運與軍運也不總是二選一，時辰排開能擠出一趟；代價是車戶整日無歇、牲口料要另補。
第三處不是車店，是城門外一排臨時扣車場。冊上十四輛，現場十一輛。三輛在昨夜被別營借走，沒有回籌。十一輛中兩輛斷轅，一輛騾子死了，四輛仍裝著未卸的石料。剩下四輛看似可用，車戶卻都不在。
守場軍士說抓幾個會趕車的人即可。謝知微讓他在空場試套一匹生騾。臨時叫來的民夫不懂那匹騾子的口令，剛提韁便被踢倒。車不是兩輪一板，牲口、車戶和熟悉的挽具缺一樣，帳上仍能走，街上不會動。
林衡把「車」和「可出一趟」分開。能出一趟，還要問能否回來。車戶最怕的不是這一趟遠，而是到倉後被下一張籌繼續扣走。上一次二十一輛從主倉出來，三輛車板車氈受損，賠付尚未落下；現在再發征籌，車戶會在看見官差前先把騾子牽走。
三冊合併後，六十三輛只對應四十一輛實車。四十一輛里，重損不能載六，缺牲口或車戶五，承擔水藥柴與傷員運送七，已裝軍用木石三，可在兩個時辰內載糧的二十輛。另有五輛修補或返空後可能加入，不能先算在當下。
趙野拿這二十輛與車店出門痕跡再對。上午真正駛出的只有十八輛；兩輛在冊可用，卻因車戶去領草料尚未歸。草料鋪帳能對應車戶姓名，說明不是藏車，但也證明「人在附近」仍不等於「此刻可走」。到午前，十八輛才是下限，二十輛是補條件後的數。
兵部書手問為何不按每輛載重折算。各車大小、路況和糧袋裝法不同，現有時間不足逐輛過秤。林衡只按過去一趟同路實際袋數分三檔，先不給出精確總石數。車能走多少，須在主倉裝完後以袋數回報；不能用最大車的載量乘二十，造出第二個「七倉滿數」。
戶部書手嫌數字太少，提出把必要民運七輛也列作「可調」。林衡同意它們在極端情況下可以改調，卻另列一欄，後面寫清代價。把兩欄相加仍能得到二十七輛，但發令者必須在「哪處斷水、斷藥、斷柴」上簽名，不能只看總數。
午前先調二十輛中的十二輛送傷營糧。車到主倉時又少一輛：一匹騾在路上跛了。若按出發數記，傷營會少兩車糧卻找不到原因。臨時冊於是同時記出發、到倉、離倉、到營四個節點，每處只收一張籌，不讓同一輛車在路上仍被另一官署算作待用。
四節點也帶來新空隙。若到倉籌遲送，官署會以為車仍在路上；若車戶把空車繞回店裡不交返籌，車輛會從公冊消失，卻可接私活。林衡規定返籌由下一用車處收，不必車戶專程回原衙門，同時允許車戶留一半存根，免得官差扣籌後否認已歸。
一張籌撕成兩半，官署和車戶各持其一。它不能防止雙方合謀造籌，卻讓車戶第一次有紙能證明車在何時交回。謝知微看過後，只說紙若不兌賠損，下一次沒人認；林衡把三輛火損車的舊單附在首批返籌後，要求先處理最早欠下的那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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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多了四次交籌，速度也慢。第一批傷營糧比于謙所限晚了一刻。兵部來人質問林衡為何核車誤事，他把原先六十三輛總數和現場二十輛下限並列：「若按六十三發令，三處都會等一輛正在北門斷軸的西三十六。」
來人問能不能立刻再征三十輛民車。
謝知微從車店送來一張更短的清單。西城還能找到三十餘輛沒有官籌的車，但其中十二輛在給糧鋪進貨，六輛運水，四輛送藥和柴，餘下車況與車戶未驗。
「全征了，軍糧今日會多走一趟。」林衡說。
「明日城裡賣糧、燒水和換藥的車少一半。」
官車帳上只看見多出三十輛。
街面上先消失的，會是另外三十件事。
這些事沒有車號，也沒有官籌，卻一樣要在天黑前抵達。
少一輛車，它們便各自晚一程。
晚的那一程，也有人要付代價。
兵部徵車簿有二十八輛，戶部糧車冊有二十一輛，城門工役冊有十四輛。三冊合計六十三。林衡讓書手先抄車號，不抄車主姓名，第一輪便劃出十七個重複號。
其中一輛「西三十六」，同時奉命去主倉運傷營糧、去北門運拒馬木、去城西接傷兵。三張征籌都是真的，發籌的人都以為車還在原車店。
車實際在北門，左輪已經被木料壓裂。
車號也不是可靠的獨一憑據。有兩家車店都掛「東十五」，一輛以店內順序編號，一輛沿用舊官籌。書手若只按號去重，會把兩輛真車合成一輛；若只按車主姓名，兄弟共車又會算成兩輛。林衡加看左輪補釘、車轅刻痕和挽具樣式，才把重複與同號分開。
核車因此不能只坐在案前。紙上同號先列疑，到了車前再看實物；實物相似還要問最近一次出門和返籌。三處官署的書手都必須在場，因為誰也不肯讓自己的征籌由別處單方面劃銷。
「有車號不等於有車。」謝知微站在車店門外說，「有車，也不等於今日還能走。」
林衡的五日令允許核車，卻沒有權把所有車店封住。他請三處官署各派一名書手，帶著原簿去看，不讓自己另造一份總冊後替他們作主。每見一輛車，只核五項：車在不在、輪軸能否載重、牲口能否套、車戶是否在、何時必須返還。
第一家車店帳上有九輛，院裡只有四輛。店主說五輛已被征走，兵部冊卻只銷兩輛。城門工役書手認出另三輛正在北門，車號因泥污抄錯一筆，被當成新車再記。九輛沒有變成十二輛，只是三處帳沒有互相銷籌。
院裡四輛也不全可用。一輛沒有騾馬，一輛前軸鬆動，只能空走；第三輛車戶被留在工地，沒人敢趕他的借騾；真正能立即載糧的只有一輛。
戶部書手說前軸鬆動可以少裝。車匠用木槓抬輪，指出軸頭已經吃偏，空走尚可，裝半車也可能在石路上折斷。要修須換木楔、削軸並等油浸，至少過午。林衡把它列「午後待驗」，不提前按半車計入。
沒有騾馬的那輛，店主說牲口被兵部借走。兵部簿上卻記同一匹騾拉另一輛車。順著牲口耳記去查，才發現車與騾分別被兩處登記：戶部以車為單位，兵部以挽畜為單位，合冊時把「有車無騾」和「有騾無車」湊成兩套運力。它們若能在同處配合，確可成一輛；眼下相隔兩門，不能在兩個時辰內湊齊。
林衡另開「可配」欄，註明車在哪、牲口在哪、誰負責牽回。未實際配成前，不進入可用數。紙面不再假裝零件會自己相遇。
第二家車店把六輛藏進後棚。兵部軍士認為這是抗征，要把車主全拿。謝知微掀開第一輛車布，車板下放著兩隻藥箱；第二輛裝柴，第三輛每日給三口井送水。另三輛確實空著，卻有兩匹騾蹄磨傷，一名車戶昨日進倉火場後咳血。
「藥、柴、水也能征。」軍士說。
「能。」林衡道，「先寫征走後哪處斷。」
軍士認為守城軍糧優先於一間藥鋪。醫戶卻拿出傷營今日用藥單，藥箱若不到，昨夜燒傷的老倉吏和數十名傷兵無藥換。送水車若改運糧，西城兩處臨時傷棚須靠人挑；運柴車若停，開糶點午後不能煮粥。
這些都不讓空著的車自動免徵。林衡把六輛分成「必要民運三、待修二、可征一」，每類由受影響處具名。所謂必要，不能只由車主自己說；所謂可征，也不能因車在院裡便忘記誰趕、誰餵、何時回來。
藥鋪掌柜為保車，誇稱一箱藥能救百人。醫戶拆開看，裡面一半是舊布和空罐，真正急用的只有兩包藥材。若按掌柜口供，整輛車都不能動；若按箱數，藥運又會被誇大。最後把急藥改用一匹驢先送，藥車午後可征一趟，日落前必須歸還接次日藥材。
送水車則不能替。兩處井遠，人工挑水需要更多能行走的人，而傷營能抬桶者正少。運柴車可以與糧車錯時：清晨送柴，午後運糧，夜前返店。所謂民運與軍運也不總是二選一，時辰排開能擠出一趟；代價是車戶整日無歇、牲口料要另補。
第三處不是車店，是城門外一排臨時扣車場。冊上十四輛，現場十一輛。三輛在昨夜被別營借走，沒有回籌。十一輛中兩輛斷轅，一輛騾子死了，四輛仍裝著未卸的石料。剩下四輛看似可用，車戶卻都不在。
守場軍士說抓幾個會趕車的人即可。謝知微讓他在空場試套一匹生騾。臨時叫來的民夫不懂那匹騾子的口令，剛提韁便被踢倒。車不是兩輪一板，牲口、車戶和熟悉的挽具缺一樣，帳上仍能走，街上不會動。
林衡把「車」和「可出一趟」分開。能出一趟，還要問能否回來。車戶最怕的不是這一趟遠，而是到倉後被下一張籌繼續扣走。上一次二十一輛從主倉出來，三輛車板車氈受損，賠付尚未落下；現在再發征籌，車戶會在看見官差前先把騾子牽走。
三冊合併後，六十三輛只對應四十一輛實車。四十一輛里，重損不能載六，缺牲口或車戶五，承擔水藥柴與傷員運送七，已裝軍用木石三，可在兩個時辰內載糧的二十輛。另有五輛修補或返空後可能加入，不能先算在當下。
趙野拿這二十輛與車店出門痕跡再對。上午真正駛出的只有十八輛；兩輛在冊可用，卻因車戶去領草料尚未歸。草料鋪帳能對應車戶姓名，說明不是藏車，但也證明「人在附近」仍不等於「此刻可走」。到午前，十八輛才是下限，二十輛是補條件後的數。
兵部書手問為何不按每輛載重折算。各車大小、路況和糧袋裝法不同，現有時間不足逐輛過秤。林衡只按過去一趟同路實際袋數分三檔，先不給出精確總石數。車能走多少，須在主倉裝完後以袋數回報；不能用最大車的載量乘二十，造出第二個「七倉滿數」。
戶部書手嫌數字太少，提出把必要民運七輛也列作「可調」。林衡同意它們在極端情況下可以改調，卻另列一欄，後面寫清代價。把兩欄相加仍能得到二十七輛，但發令者必須在「哪處斷水、斷藥、斷柴」上簽名，不能只看總數。
午前先調二十輛中的十二輛送傷營糧。車到主倉時又少一輛：一匹騾在路上跛了。若按出發數記，傷營會少兩車糧卻找不到原因。臨時冊於是同時記出發、到倉、離倉、到營四個節點，每處只收一張籌，不讓同一輛車在路上仍被另一官署算作待用。
四節點也帶來新空隙。若到倉籌遲送，官署會以為車仍在路上；若車戶把空車繞回店裡不交返籌，車輛會從公冊消失，卻可接私活。林衡規定返籌由下一用車處收，不必車戶專程回原衙門，同時允許車戶留一半存根，免得官差扣籌後否認已歸。
一張籌撕成兩半，官署和車戶各持其一。它不能防止雙方合謀造籌，卻讓車戶第一次有紙能證明車在何時交回。謝知微看過後，只說紙若不兌賠損，下一次沒人認；林衡把三輛火損車的舊單附在首批返籌後，要求先處理最早欠下的那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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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度多了四次交籌，速度也慢。第一批傷營糧比于謙所限晚了一刻。兵部來人質問林衡為何核車誤事，他把原先六十三輛總數和現場二十輛下限並列：「若按六十三發令，三處都會等一輛正在北門斷軸的西三十六。」
來人問能不能立刻再征三十輛民車。
謝知微從車店送來一張更短的清單。西城還能找到三十餘輛沒有官籌的車，但其中十二輛在給糧鋪進貨，六輛運水，四輛送藥和柴，餘下車況與車戶未驗。
「全征了，軍糧今日會多走一趟。」林衡說。
「明日城裡賣糧、燒水和換藥的車少一半。」
官車帳上只看見多出三十輛。
街面上先消失的，會是另外三十件事。
這些事沒有車號，也沒有官籌，卻一樣要在天黑前抵達。
少一輛車，它們便各自晚一程。
晚的那一程，也有人要付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