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傷兵不在冊
傷兵營里有四百六十二隻飯碗，冊上只有三百一十九個人。
管營小吏把兩本冊子攤在林衡面前。一本是原收傷票冊，三百一十九名；一本是今晨領糧冊，仍按三百一十九名支。院裡草蓆卻從前堂鋪到後廊，空碗沿牆摞成十幾疊。
「碗多不等於人多。」小吏說，「有人拿兩隻，有人死後碗沒收。」
「冊上也不等於人少。」趙野掀開一張草蓆，「這個昨夜從北面抬來，腰牌丟了，名字沒進冊。」
傷者燒得臉頰發紅，右腿用木片夾著，聽見問名只說出一個「孫」字。若按舊冊，他今天沒有飯；若趙野隨口報一個名字便給糧，營外的人也能裝傷進來。
林衡不從飯碗直接減人數，也不讓小吏重新唱名。重傷者答不了，輕傷者會替同伴多應。能看見的記錄有四類：鋪位、飯碗、換藥、送入時的傷票或人證。四類各有缺口，合在一起才可能接近今夜要吃飯的人。
他先把院子分成前堂、東廊、西廊、後院四區，每區由原管營人帶一名軍士走。只數實際躺人的鋪位，不叫傷者起身。空鋪以草蓆捲起，死者移出的鋪位另記時辰，不能仍算活人，也不能從昨日耗糧中抹掉。
第一遍數出三百九十八處有人鋪位。
數字剛報到前堂，後院便又抬進九人。若等全營不再進人，今日永遠點不完；若把九人直接加在末尾，其中兩人可能已經由送傷軍士先報過。林衡規定每次點數封到一個時辰，新入者另開續頁，寫到門時辰和送入人。午前的三百九十八仍是午前狀態，不能被下午的人數悄悄改成「原來漏點」。
兩名舊傷者在點鋪後自行離營找同鄉。他們的席還在，飯碗也在。管營小吏主張繼續算，免得人回來無糧；兵部書手要立即劃掉，認為離營即逃。林衡只把兩人列「暫離」，當日晚食前不回便停籌，不能用一次不在場決定永久逃亡。
這讓帳頁多出一個難看的中間欄。可傷兵營里的人會死、會轉院、會被同伍領走，也會在門外等半日再回來。只有「在冊」和「不在冊」兩格，所有暫時變化最後都會被塞成假數。
廚房卻說午前發了四百三十七碗。差出的三十九碗裡，一部分給看護、抬傷民夫和燒水人；一部分是同伍替不能起身者代領；還有七隻碗送到後院隔間，那裡住著傷口化膿、暫不與旁人同處的人。
「看護也要吃。」管營小吏說。
「單列，不從傷者名下偷數。」林衡答。
他們把四百三十七碗按領取人重新分欄。代領必須指出鋪位，兩個軍士同時替一人領的，留一份；看護、廚房、抬傷者列為營內工役；送隔間的七碗與換藥冊對上。最後仍有十一碗找不到去處。
小吏臉色難看，認為廚房有人私留。廚役卻把鍋底和米袋搬出來，稱十一碗是晨間先盛，後來兩名傷者死了、九人嘔吐未食。碗中的稀粥已經倒回大鍋，數量無法復原。這個解釋可能真，也可能替私留遮掩。林衡只記「去處未明十一碗」，不把它們直接算成十一名假傷兵。
「我不查你用了多少藥錢。」林衡說，「只要每區換過多少人，重傷不能來排隊的另記。」
醫戶仍不肯讓糧冊抄走病情。最後由他自己在四區數字旁畫押，不寫傷口種類。糧帳知道一處鋪位有人接受過照治，卻不能因此取得每個人的病情。
三遍數沒有完全相同。鋪位三百九十八，傷者用碗四百零九，換藥及新入記錄四百零二。差額主要在能走動的輕傷者：他們白日替人抬水，點鋪時不在；另有六人睡在柴棚，三人在門外等傷票。
林衡讓四區數字寫在同一張紙上，不取三數平均。平均能得到一個整齊數，卻無法指出少的人在哪裡。東廊碗數比鋪位多十九，查出十名看護在此領飯、四名臥床者被重複代領、五名輕傷外出抬水；西廊換藥數少十三，是醫戶昨夜已換過重傷，今晨未再動。每個差額各有原因，不能互相抵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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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隔間的七人又提出另一問題。他們飯碗、換藥都有，鋪位卻只畫了一個隔間。若按鋪位一處算一人，會少六個。林衡把「鋪位」改成實際草蓆頭位，不能用一間房替代屋裡的人。負責點數的軍士抱怨規則臨時變，林衡在舊數旁保留劃改和原因，沒有重抄一張假裝從未錯過。
趙野帶人按同伍互認補這批人。一個人至少由兩名不同來源者指認，或有腰牌、弓號、舊傷和送入人記錄中的兩項。互認只能說明此人隨軍而來，不能恢復原軍籍。沒有任何憑據的，先由營門記外貌、傷處和來時位置，發半日口糧，次日再問。
有人立刻鑽空子。兩個輕傷軍士互相作證，聲稱同伍，趙野問所屬百戶、營中旗號和土木最後見面處，兩人的話卻前後相反。他沒有把人趕走，只把他們列到待覆核欄。一個人的肩上確有新刀傷，飢餓也是真的；冒領軍糧與是否該讓他今晚餓死，仍是兩件事。
林衡將一日人數定在四百一十六名傷者、三十七名營內工役，另有十四名待覆核者先發半日。數字比舊冊多出近三成，又比飯碗總數少。每人領一塊只在當日有效的木籌，籌上刻區號和一道斜痕；臥床者的籌掛在鋪腳，由代領人帶回再掛上。
「木籌會被偷。」小吏說。
「會。」
「明日還能仿。」
「明日換刻痕，舊籌收回。丟失的不直接補，由區軍士驗鋪。」
新辦法沒有消滅冒領，只把冒領從一句「冊上有名」變成需要偷籌、騙區軍士或占一處鋪位。代價是四區每日要多兩輪核驗，管營小吏和醫戶都多了活。
小吏提出把籌直接發給能走的人，臥床者仍按舊冊，能省一輪。趙野指著方才只會說「孫」字的傷者：「越不能說話的人，越要靠舊冊？他恰好沒有。」
最後採用兩種交接。能走者本人持籌領飯，領後在籌上染一點鍋底灰；臥床者由代領人拿籌，送到鋪邊後由區軍士在鋪位木籤上劃一道。鍋底灰可以擦，木籤也能補刻，因此每天收籌時還要把領出碗數與兩類記號相對。多一道核驗便多一處可造假，但也不再由一個代領人獨自說送沒送到。
醫戶要求重傷者先領稠粥，廚房卻只有一口大鍋，分煮會拖慢全營。林衡沒有用傷情給每個人精確排序，只把不能吞咽、失血高熱和普通外傷分三類：第一類由醫戶另取米湯，第二類先領，第三類按區。分類若錯，會有人拿「高熱」插隊；醫戶須在數量上畫押，卻不公開病名。
更大的代價在五門表上。傷營補入人數後，當日缺口多出近百五十份。兵部書手認為應從工役口糧中調，工役卻正在運守城木石；戶部提議從市面開糶數中挪，第一張兌現告示才剛貼出，少糧會再推高恐慌。
林衡沒有自己決定。他列出三種來源和後果：減一處非緊急工役，木料晚到；減市面開糶，舊告示落空；從城外主倉北一廒補，需另出車和搬役。于謙在第三項上落筆，令先送一日，明日再把傷營列入正式調配。
管營小吏問，一日之後若身份仍查不清怎麼辦。林衡只能寫次日由軍方決定續發、轉營或停籌，不能把臨時木籌自動續成永久資格。這個答案會讓一些人明日再次面臨斷糧，卻也避免五日核糧令悄悄造出一套由林衡掌握的新軍籍。
趙野對這個邊界不滿意：「傷沒好，第二天還要重新證明自己是誰？」
「要證明的是糧發給了誰，不是傷者每天重審一次。」林衡把次日覆核改為按區核增減，只查新入、暫離和待覆核，已確認鋪位不再全問。多出的十四人才須補證。這樣仍會漏人，卻不讓四百名傷者每天為一碗飯受一輪會審。
糧令有兵部優先簽、戶部開廒簽和主倉實糧數。紙面上已齊。
到了午後，傷營仍沒有糧車。
主倉回報糧已裝好，車行卻只到三輛。五門調糧同時徵車，城內三處官署各握一份車簿，合起來有六十餘輛「可用」；真正停在主倉外的，連十輛都不到。
林衡去看車簿。同一個車號在兵部、戶部和城門工役冊上各出現一次，分別寫著運糧、運木、送傷員。紙上的一輛車，正同時奔向三處。
傷營那四百多隻碗已經擺到院裡。
帳上有車。
街上沒有。
管營小吏把兩本冊子攤在林衡面前。一本是原收傷票冊，三百一十九名；一本是今晨領糧冊，仍按三百一十九名支。院裡草蓆卻從前堂鋪到後廊，空碗沿牆摞成十幾疊。
「碗多不等於人多。」小吏說，「有人拿兩隻，有人死後碗沒收。」
「冊上也不等於人少。」趙野掀開一張草蓆，「這個昨夜從北面抬來，腰牌丟了，名字沒進冊。」
傷者燒得臉頰發紅，右腿用木片夾著，聽見問名只說出一個「孫」字。若按舊冊，他今天沒有飯；若趙野隨口報一個名字便給糧，營外的人也能裝傷進來。
林衡不從飯碗直接減人數，也不讓小吏重新唱名。重傷者答不了，輕傷者會替同伴多應。能看見的記錄有四類：鋪位、飯碗、換藥、送入時的傷票或人證。四類各有缺口，合在一起才可能接近今夜要吃飯的人。
他先把院子分成前堂、東廊、西廊、後院四區，每區由原管營人帶一名軍士走。只數實際躺人的鋪位，不叫傷者起身。空鋪以草蓆捲起，死者移出的鋪位另記時辰，不能仍算活人，也不能從昨日耗糧中抹掉。
第一遍數出三百九十八處有人鋪位。
數字剛報到前堂，後院便又抬進九人。若等全營不再進人，今日永遠點不完；若把九人直接加在末尾，其中兩人可能已經由送傷軍士先報過。林衡規定每次點數封到一個時辰，新入者另開續頁，寫到門時辰和送入人。午前的三百九十八仍是午前狀態，不能被下午的人數悄悄改成「原來漏點」。
兩名舊傷者在點鋪後自行離營找同鄉。他們的席還在，飯碗也在。管營小吏主張繼續算，免得人回來無糧；兵部書手要立即劃掉，認為離營即逃。林衡只把兩人列「暫離」，當日晚食前不回便停籌，不能用一次不在場決定永久逃亡。
這讓帳頁多出一個難看的中間欄。可傷兵營里的人會死、會轉院、會被同伍領走，也會在門外等半日再回來。只有「在冊」和「不在冊」兩格，所有暫時變化最後都會被塞成假數。
廚房卻說午前發了四百三十七碗。差出的三十九碗裡，一部分給看護、抬傷民夫和燒水人；一部分是同伍替不能起身者代領；還有七隻碗送到後院隔間，那裡住著傷口化膿、暫不與旁人同處的人。
「看護也要吃。」管營小吏說。
「單列，不從傷者名下偷數。」林衡答。
他們把四百三十七碗按領取人重新分欄。代領必須指出鋪位，兩個軍士同時替一人領的，留一份；看護、廚房、抬傷者列為營內工役；送隔間的七碗與換藥冊對上。最後仍有十一碗找不到去處。
小吏臉色難看，認為廚房有人私留。廚役卻把鍋底和米袋搬出來，稱十一碗是晨間先盛，後來兩名傷者死了、九人嘔吐未食。碗中的稀粥已經倒回大鍋，數量無法復原。這個解釋可能真，也可能替私留遮掩。林衡只記「去處未明十一碗」，不把它們直接算成十一名假傷兵。
「我不查你用了多少藥錢。」林衡說，「只要每區換過多少人，重傷不能來排隊的另記。」
醫戶仍不肯讓糧冊抄走病情。最後由他自己在四區數字旁畫押，不寫傷口種類。糧帳知道一處鋪位有人接受過照治，卻不能因此取得每個人的病情。
三遍數沒有完全相同。鋪位三百九十八，傷者用碗四百零九，換藥及新入記錄四百零二。差額主要在能走動的輕傷者：他們白日替人抬水，點鋪時不在；另有六人睡在柴棚，三人在門外等傷票。
林衡讓四區數字寫在同一張紙上，不取三數平均。平均能得到一個整齊數，卻無法指出少的人在哪裡。東廊碗數比鋪位多十九，查出十名看護在此領飯、四名臥床者被重複代領、五名輕傷外出抬水；西廊換藥數少十三，是醫戶昨夜已換過重傷，今晨未再動。每個差額各有原因，不能互相抵銷。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後院隔間的七人又提出另一問題。他們飯碗、換藥都有，鋪位卻只畫了一個隔間。若按鋪位一處算一人，會少六個。林衡把「鋪位」改成實際草蓆頭位，不能用一間房替代屋裡的人。負責點數的軍士抱怨規則臨時變，林衡在舊數旁保留劃改和原因，沒有重抄一張假裝從未錯過。
趙野帶人按同伍互認補這批人。一個人至少由兩名不同來源者指認，或有腰牌、弓號、舊傷和送入人記錄中的兩項。互認只能說明此人隨軍而來，不能恢復原軍籍。沒有任何憑據的，先由營門記外貌、傷處和來時位置，發半日口糧，次日再問。
有人立刻鑽空子。兩個輕傷軍士互相作證，聲稱同伍，趙野問所屬百戶、營中旗號和土木最後見面處，兩人的話卻前後相反。他沒有把人趕走，只把他們列到待覆核欄。一個人的肩上確有新刀傷，飢餓也是真的；冒領軍糧與是否該讓他今晚餓死，仍是兩件事。
林衡將一日人數定在四百一十六名傷者、三十七名營內工役，另有十四名待覆核者先發半日。數字比舊冊多出近三成，又比飯碗總數少。每人領一塊只在當日有效的木籌，籌上刻區號和一道斜痕；臥床者的籌掛在鋪腳，由代領人帶回再掛上。
「木籌會被偷。」小吏說。
「會。」
「明日還能仿。」
「明日換刻痕，舊籌收回。丟失的不直接補，由區軍士驗鋪。」
新辦法沒有消滅冒領，只把冒領從一句「冊上有名」變成需要偷籌、騙區軍士或占一處鋪位。代價是四區每日要多兩輪核驗，管營小吏和醫戶都多了活。
小吏提出把籌直接發給能走的人，臥床者仍按舊冊，能省一輪。趙野指著方才只會說「孫」字的傷者：「越不能說話的人，越要靠舊冊？他恰好沒有。」
最後採用兩種交接。能走者本人持籌領飯，領後在籌上染一點鍋底灰；臥床者由代領人拿籌，送到鋪邊後由區軍士在鋪位木籤上劃一道。鍋底灰可以擦，木籤也能補刻，因此每天收籌時還要把領出碗數與兩類記號相對。多一道核驗便多一處可造假，但也不再由一個代領人獨自說送沒送到。
醫戶要求重傷者先領稠粥，廚房卻只有一口大鍋，分煮會拖慢全營。林衡沒有用傷情給每個人精確排序，只把不能吞咽、失血高熱和普通外傷分三類：第一類由醫戶另取米湯，第二類先領，第三類按區。分類若錯，會有人拿「高熱」插隊；醫戶須在數量上畫押，卻不公開病名。
更大的代價在五門表上。傷營補入人數後，當日缺口多出近百五十份。兵部書手認為應從工役口糧中調，工役卻正在運守城木石；戶部提議從市面開糶數中挪，第一張兌現告示才剛貼出，少糧會再推高恐慌。
林衡沒有自己決定。他列出三種來源和後果：減一處非緊急工役，木料晚到；減市面開糶，舊告示落空；從城外主倉北一廒補，需另出車和搬役。于謙在第三項上落筆，令先送一日，明日再把傷營列入正式調配。
管營小吏問，一日之後若身份仍查不清怎麼辦。林衡只能寫次日由軍方決定續發、轉營或停籌，不能把臨時木籌自動續成永久資格。這個答案會讓一些人明日再次面臨斷糧，卻也避免五日核糧令悄悄造出一套由林衡掌握的新軍籍。
趙野對這個邊界不滿意：「傷沒好，第二天還要重新證明自己是誰？」
「要證明的是糧發給了誰，不是傷者每天重審一次。」林衡把次日覆核改為按區核增減，只查新入、暫離和待覆核，已確認鋪位不再全問。多出的十四人才須補證。這樣仍會漏人，卻不讓四百名傷者每天為一碗飯受一輪會審。
糧令有兵部優先簽、戶部開廒簽和主倉實糧數。紙面上已齊。
到了午後，傷營仍沒有糧車。
主倉回報糧已裝好，車行卻只到三輛。五門調糧同時徵車，城內三處官署各握一份車簿，合起來有六十餘輛「可用」；真正停在主倉外的，連十輛都不到。
林衡去看車簿。同一個車號在兵部、戶部和城門工役冊上各出現一次，分別寫著運糧、運木、送傷員。紙上的一輛車，正同時奔向三處。
傷營那四百多隻碗已經擺到院裡。
帳上有車。
街上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