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陳道元之死
……
第二日天還沒亮，開封府後門就熱鬧起來了。
房書安把他那頭瘦驢餵得飽飽的，驢背上馱著兩個大包袱，裡頭除了換洗衣裳，還有一口小銅鍋和幾斤乾糧。
徐良從後院出來，瞧見那銅鍋，上去便是一巴掌。
「王八驢球球的……」
「我說了多少回了，這是去查案！你當是去遊玩？」
老房捂著後腦勺，一呲牙：「干佬。」
「湖南那邊窮鄉僻壤的，萬一路上沒飯館，我自己煮口熱乎的還不行？」
老房大腦袋顫了顫，對付著。
「滾！」
「再廢話把你那鍋扔井裡去。」
徐良一瞪眼，老房不再吭聲。
包拯從正門出來，身後跟著公孫策，兩人都換了便服。
包拯一身青布長衫，手裡只提了個小包袱，與平日官袍冠帶的樣子大不相同。
展昭、白雲瑞各騎一匹快馬，蔣平騎了匹矮腳騾子，倒與他的身量相稱。
徐良翻身上馬，朝大相國寺的方向望了一眼：「大人。」
「歐陽老俠客那邊……」
公孫策看著徐良一笑：「北俠那邊昨天相爺已經送過請帖了，老俠客隨後就到。」
「咱們先提前趕路。」
……
一行眾人出了汴京城南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房書安那驢走不快，跑一陣便要喘半天，被眾人遠遠甩在後頭。
徐良只好時不時勒馬等他，每回等到了就先在他後腦勺上拍一巴掌。
走了三天，過了許州、葉縣，進入南陽地界，路漸漸難走起來。
官道兩旁山多了，林子密了，有時走幾十里也遇不上一個村鎮。
房書安那驢馱著兩個大包袱加一口銅鍋，漸漸有些吃不消，走一程便要歇一程。
第四天早上，驢乾脆撂了挑子，站在路中間不肯動彈了。
房書安跳下來推驢屁股，推了半天驢紋絲不動。
徐良勒馬回頭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只把那兩道白眉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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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書安立刻慫了，趕緊從驢背上卸下兩個包袱，自己背一個、胸前掛一個，那口銅鍋實在沒法拿，只好拴在驢脖子底下當鈴鐺使。
驢這才邁開了步子。
包拯看了他一眼：「書安。」
「到了前頭鎮子買匹快馬吧。」
「你這驢實在不成。」
老房連連搖頭：「大人不必破費。」
「我這驢雖說慢些，但跟了我五年了。」
「捨不得換。」
南俠在前面笑了：「你倒是講義氣。」
「就是這義氣用在驢身上耽誤事。」
……
一路走走停停，就這樣終於進入了郴州地界。
遠遠瞧見城門時，房書安那兩條腿都快不會打彎了。
他胸前掛著一個包袱、後背背著一個包袱、脖子底下還晃蕩著一口銅鍋，整個人像只馱了殼的烏龜，把眾人看得又好笑又心酸。
郴州通判趙亮早已得了消息。
帶著幾個衙役在城門口候著。
趙亮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兒，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面色憔悴，眼圈發黑，顯然這些天沒睡過一個好覺。
他見包拯一行人到了，急忙迎上來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下官趙亮，恭迎包大人。」
「大人一路辛苦。」
包拯下馬扶起他：「趙通判不必多禮。」
「陳知府的屍身現在何處？」
趙亮直起身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還停在衙門後堂，下官不敢做主入殮，就等著大人來。」
「為了防止腐爛，在用冰，冰著。」
「大人，陳知府死得太慘了……」
趙亮領著眾人往府衙走，一邊走一邊說這些天的情況。
「陳知府是初八夜裡出的事。」
「初八那天下午，他還跟下官在後衙商量秋糧入庫的事，說今年雨水好，收成比去年多了兩成，要提前準備倉庫。」
「傍晚時他回書房批公文，下官就回自己房裡歇了。」
「第二天早上，書辦劉二送茶進去，推門一看，陳知府就趴在書案上，後背中了一劍，血淌了半張桌子，已經涼透了。」
「夜裡可聽見什麼動靜？」
趙亮搖頭：「什麼動靜都沒有。」
「府衙前院住著十幾個差役，後院住著下官和兩個書辦，陳知府的書房在後院東廂。」
「那天夜裡安靜得很，連狗都沒叫一聲。下官睡得沉，第二天才知道出了事。」
說話間已經到了府衙門口。
郴州府衙不大，三進的院子，前頭是公堂和差役房，中間是籤押房和書辦房，後院住人。
陳道元的書房在東廂，窗子朝著後牆，外面是一條小巷。
包拯帶人進了後院，趙亮推開東廂的門。屋裡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雖然過了好幾天，還是沒能散盡。
書房不大，方方正正一間，進門迎面是一張書案，案上文房四寶擺得整整齊齊，幾本帳冊摞在左手邊，右手邊攤著一卷沒寫完的公文，筆擱在硯台上，墨已經干透了。
書案後面的椅子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跡，那是陳道元的血。
包拯站在門口掃了一遍，沒有急著進去。他側過身，看向徐良。
「徐護衛，你看看。」
徐良點了點頭，邁步進了書房。
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勘驗痕跡的本事比衙門裡仵作還強三分。
他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從地面看到天花板，然後慢慢走到書案旁邊，彎腰看了看椅子上的血跡，又看了看桌面和地面。
「大人。」
「兇手是從後面進來的。」
「怎麼說？」
「您看這椅子。」
徐良指了指那把帶血的太師椅。
「陳知府是面朝書案坐著的，劍從背後刺入，從左肩胛骨下方斜插進去，一劍穿心。」
「這說明兇手進來的時候，陳知府正坐在椅子上伏案寫字，沒來得及轉身。」
「他是被人從背後靠近，一劍要了命。」
包拯走近兩步，看了看椅背上那道窄窄的破口，劍刃從這裡穿過椅背，釘進了陳道元的後背。
「徐護衛！」
「能看出來是什麼劍嗎？」
「回大人！」
「劍窄、刃薄，出手極快。」
「椅子上的破口只有半寸來寬，邊緣齊整，沒有拖拽的痕跡。」
「兇手拔劍也利落，一帶就走了。」
「這人的腕力、準頭、速度，都是一等一的。」
「傷口呢？」
「趙亮說在左肩胛骨下方。」
「按這個位置和角度，兇手應該是站在椅背後頭三尺左右的距離，一抬手刺進去的。」
「這個距離，說明兇手要麼個子極高，要麼是踩了什麼東西。」
「但地面上沒有腳印，我還沒看出來。」
這時……
南俠也進了屋，他繞到書案後面，看了看陳道元伏案時，面對的那面牆。
牆上掛著一幅字，是陳道元自己寫的。
「清慎勤」三個大字。
字幅下面釘著一排木釘，掛著幾串鑰匙和一方印章。
南俠指了指那串鑰匙：「大人的官印和庫房鑰匙都在，兇手不是為財。」
包拯點頭：「一個知府死在書房裡。」
「兇手翻牆而入、一劍斃命、翻牆而出，什麼都沒拿。」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兇手就是來殺人的。」
蔣平這時從外面繞了進來，他個子矮，走路沒聲，眾人誰都沒注意他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蔣四爺拍了拍手上的土，棗核兒腦袋一晃。
「大人，後院牆下頭有腳印。」
包拯轉身，看向蔣平：「帶我去看。」
蔣四爺領著眾人出了書房，繞過西廂，到了後牆根底下。
府衙的後牆是青磚砌的，一丈來高，牆外是一條僻靜小巷，巷子對面是幾戶人家的後門。
蔣平蹲在牆根底下，指了指地面上一塊被踩過的青苔。
「大人您看。」
「這裡有兩道腳印，一道淺、一道深。」
「淺的是翻牆進來時踩的，深的是翻牆出去時踩的。」
包拯蹲下身看了看。
青苔上的痕跡已經不太分明了，但隱約能看出一個腳印的形狀。
徐良也湊過來瞧了瞧：「腳尖朝里，腳跟朝外，是翻牆進來的朝向。」
「鞋底窄，跟一般官靴不一樣，倒像江湖上那種薄底快靴。」
蔣四爺嘿嘿一笑：「小良子說得對。」
「而且這腳印只有一個人的，說明兇手是獨來獨往，沒有幫手。」
徐良站起來，沿著牆根走了幾步，又抬頭看了看牆頭。
牆頭上有兩塊青磚的稜角磨掉了，露出新鮮的白茬。
「這裡，是翻牆的時候蹭得。」
「牆高一丈，普通人跳不過去。」
「這人輕功不弱，腳尖在牆頭上點了一下就翻過去了。」
包拯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
後院安靜得很，東廂書房的門還開著。
能看見裡面那張沾了血的椅子，西廂是趙亮和書辦的住處，此刻都關著門。
院子裡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擋住了大半陽光，落在地上斑斑駁駁。
「趙通判。」
「陳知府這段時間，可有什麼反常？」
趙亮想了想：「反常……倒也說不上。」
「陳知府自打入夏以來就忙得很。」
「經常一個人在書房待到半夜，不讓任何人打擾。」
「下官問過他幾次，他只說在整理帳目，旁的也不多說。」
「不過，他死的前一天，倒是跟下官提了一句，說他手頭的東西，再給他半個月時間就能收網了。」
「哦？」
「收網？他說的是什麼事？」
「回大人。」
「他沒說。」
「下官追問了一句，他只擺了擺手。」
「說隔牆有耳，等辦成了再告訴下官。」
「然後就岔開話，聊秋糧的事了。」
包拯與公孫策對視了一眼。
公孫策低聲問：「趙通判。」
「陳知府說到「收網」那兩個字時，神態如何？」
趙亮回憶了一下：「興奮。」
「貌似還有點緊張。」
「下官跟了他一年，頭一回見他那樣。」
「他平日裡是個穩重人，喜怒不形於色，那天卻藏不住喜色，嘴角一直往上翹。」
「下官當時還以為他是為秋糧豐收高興，現在回想起來……恐怕不是。」
「這裡面可能另有文章。」
包拯又進了書房，這回他走到書案旁邊，低頭看那攤開的公文。
公文是寫給郴州下屬幾個縣的，關於秋糧徵調的事宜，寫了大半，還沒寫完。
陳道元死的那天晚上，就是在寫這份公文的時候被人從背後刺了一劍。
公文旁邊的帳冊摞了三本，包拯翻開第一本，是郴州今年的田賦帳目，記得工工整整。
第二本是鹽引帳目，第三本是軍需帳目，都是尋常的地方帳冊。
包拯翻了翻，沒看出什麼異常。
「趙通判。」
包拯合上帳冊：「陳知府死後。」
「他書房裡的東西可曾動過？」
趙亮連忙回答：「下官不敢動。」
「就頭天讓仵作來驗過屍，然後就把門鎖了，誰也沒讓進，直到大人來。」
包拯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書案底下。
地上落了幾張紙，看樣子是被風吹下去的。
包拯彎腰撿起來一看，是幾頁寫廢的草稿，字跡潦草，畫著幾條橫線和幾個地名，後面打了個問號，旁邊寫了個日期，三個月前的。
他把那幾張草稿遞給公孫策。
「先生收著，回頭細看。」
……
從書房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趙亮安排了晚飯和住處，包拯等人就住在府衙西跨院的幾間客房裡。
房書安牽著驢去找馬廄，臨走時被徐良拍了一巴掌。
「別到處亂跑。」
「是，干佬！」
老房嘿嘿笑著走了。
晚飯後，包拯把眾人叫到自己屋裡。
公孫策在桌上鋪開一張紙，把今天看到的、聽到的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大人。」
「學生理了理目前的線索。」
「第一，兇手是一個人，武功極高。」
「擅使窄刃長劍，輕功不弱，能翻一丈高的牆來去無聲。」
「第二，兇手的目標明確。」
「就是陳知府本人，府衙里的財物和官印鑰匙一概沒動。」
「第三，陳知府臨死前跟趙亮說他快「收網」了，說明他查的事已經有了進展。」
「第四，陳知府死後，他書房裡的公文帳冊都在，兇手沒拿走任何東西。」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包拯接過話：「兇手並不知道陳道元把證據藏在哪兒。」
「或者，證據根本就不在書房裡。」
徐良一笑：「大人。」
「明天我再把書房裡外仔細搜一遍。」
「今天天色晚了，有些角落沒來得及看。」
蔣四爺小腦瓜一晃：「後牆那條巷子我也沒查完。」
「兇手翻牆出去之後往哪個方向跑了，明天我順著巷子找找腳印。」
包拯聽完，點了點頭：「好。」
「明天一早，徐良和蔣平查現場。」
「展護衛去問問街坊鄰居，看最近有沒有陌生人在府衙附近出沒。」
「雲瑞跟著我，去見見陳道元的家人。」
「家人？」
白雲瑞看著包拯：「大人！」
「陳道元的家眷也在這兒？」
趙亮在一旁說道：「陳夫人帶著兩個孩子住在後衙。」
「陳知府出事之後她一直病著，下官請了大夫，說是驚嚇過度，這幾天剛能下床。」
包拯面色一沉：「明天一早去看她。」
眾人散了之後。
屋裡只剩下包拯和公孫策。
公孫策把白天撿來的那幾頁草稿攤開在燈下細看，上面畫著幾條線，標註了「永興」「平陽」「桂陽」幾個地名，每個地名後面都打了問號，最旁邊寫著「糧道」兩個字。
「糧道。」
包拯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陳道元查的是糧道？」
公孫策想了一會兒："郴州地處湘南。」
「往北是衡州、潭州，往東是江西，往西是廣西，是幾條商路交匯之處。」
「若說糧道，無非兩種，官糧運輸的路線，或者私糧販賣的路線。」
「陳道元查的到底是哪一種，還得再找線索。」
包拯把草稿折好收起來，走到窗前。
窗子正對著後院的方向，隔著幾棵樹，能隱約看見東廂書房黑黢黢的輪廓。
陳道元就是在那間屋子裡，在寫公文的時候，被一個從後牆翻進來的刺客一劍刺穿了心口。
他連喊一聲的機會都沒有。
包拯把窗子關上，回頭看向公孫策。
「公孫先生。」
「明天查完現場，你替我去一趟府衙的檔案房，把陳道元到任之後經手的所有糧道文書、轉運憑證，全部調出來。」
「一件也別漏。」
「是，大人！」
「學生記下了。」
……
第二日天還沒亮，開封府後門就熱鬧起來了。
房書安把他那頭瘦驢餵得飽飽的，驢背上馱著兩個大包袱，裡頭除了換洗衣裳，還有一口小銅鍋和幾斤乾糧。
徐良從後院出來，瞧見那銅鍋，上去便是一巴掌。
「王八驢球球的……」
「我說了多少回了，這是去查案！你當是去遊玩？」
老房捂著後腦勺，一呲牙：「干佬。」
「湖南那邊窮鄉僻壤的，萬一路上沒飯館，我自己煮口熱乎的還不行？」
老房大腦袋顫了顫，對付著。
「滾！」
「再廢話把你那鍋扔井裡去。」
徐良一瞪眼，老房不再吭聲。
包拯從正門出來，身後跟著公孫策，兩人都換了便服。
包拯一身青布長衫，手裡只提了個小包袱，與平日官袍冠帶的樣子大不相同。
展昭、白雲瑞各騎一匹快馬，蔣平騎了匹矮腳騾子，倒與他的身量相稱。
徐良翻身上馬，朝大相國寺的方向望了一眼：「大人。」
「歐陽老俠客那邊……」
公孫策看著徐良一笑：「北俠那邊昨天相爺已經送過請帖了，老俠客隨後就到。」
「咱們先提前趕路。」
……
一行眾人出了汴京城南門，沿著官道一路向南。
房書安那驢走不快，跑一陣便要喘半天，被眾人遠遠甩在後頭。
徐良只好時不時勒馬等他，每回等到了就先在他後腦勺上拍一巴掌。
走了三天，過了許州、葉縣，進入南陽地界，路漸漸難走起來。
官道兩旁山多了，林子密了，有時走幾十里也遇不上一個村鎮。
房書安那驢馱著兩個大包袱加一口銅鍋，漸漸有些吃不消，走一程便要歇一程。
第四天早上，驢乾脆撂了挑子，站在路中間不肯動彈了。
房書安跳下來推驢屁股，推了半天驢紋絲不動。
徐良勒馬回頭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只把那兩道白眉一挑。
本書首發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房書安立刻慫了，趕緊從驢背上卸下兩個包袱，自己背一個、胸前掛一個，那口銅鍋實在沒法拿，只好拴在驢脖子底下當鈴鐺使。
驢這才邁開了步子。
包拯看了他一眼：「書安。」
「到了前頭鎮子買匹快馬吧。」
「你這驢實在不成。」
老房連連搖頭：「大人不必破費。」
「我這驢雖說慢些，但跟了我五年了。」
「捨不得換。」
南俠在前面笑了：「你倒是講義氣。」
「就是這義氣用在驢身上耽誤事。」
……
一路走走停停，就這樣終於進入了郴州地界。
遠遠瞧見城門時，房書安那兩條腿都快不會打彎了。
他胸前掛著一個包袱、後背背著一個包袱、脖子底下還晃蕩著一口銅鍋，整個人像只馱了殼的烏龜，把眾人看得又好笑又心酸。
郴州通判趙亮早已得了消息。
帶著幾個衙役在城門口候著。
趙亮是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兒，穿著一身半舊的官袍，面色憔悴，眼圈發黑，顯然這些天沒睡過一個好覺。
他見包拯一行人到了，急忙迎上來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下官趙亮，恭迎包大人。」
「大人一路辛苦。」
包拯下馬扶起他：「趙通判不必多禮。」
「陳知府的屍身現在何處？」
趙亮直起身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還停在衙門後堂，下官不敢做主入殮，就等著大人來。」
「為了防止腐爛，在用冰，冰著。」
「大人，陳知府死得太慘了……」
趙亮領著眾人往府衙走，一邊走一邊說這些天的情況。
「陳知府是初八夜裡出的事。」
「初八那天下午，他還跟下官在後衙商量秋糧入庫的事，說今年雨水好，收成比去年多了兩成，要提前準備倉庫。」
「傍晚時他回書房批公文，下官就回自己房裡歇了。」
「第二天早上，書辦劉二送茶進去，推門一看，陳知府就趴在書案上，後背中了一劍，血淌了半張桌子，已經涼透了。」
「夜裡可聽見什麼動靜？」
趙亮搖頭：「什麼動靜都沒有。」
「府衙前院住著十幾個差役，後院住著下官和兩個書辦，陳知府的書房在後院東廂。」
「那天夜裡安靜得很，連狗都沒叫一聲。下官睡得沉，第二天才知道出了事。」
說話間已經到了府衙門口。
郴州府衙不大，三進的院子，前頭是公堂和差役房，中間是籤押房和書辦房，後院住人。
陳道元的書房在東廂，窗子朝著後牆，外面是一條小巷。
包拯帶人進了後院，趙亮推開東廂的門。屋裡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撲面而來，雖然過了好幾天，還是沒能散盡。
書房不大，方方正正一間，進門迎面是一張書案，案上文房四寶擺得整整齊齊，幾本帳冊摞在左手邊，右手邊攤著一卷沒寫完的公文，筆擱在硯台上，墨已經干透了。
書案後面的椅子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跡，那是陳道元的血。
包拯站在門口掃了一遍，沒有急著進去。他側過身，看向徐良。
「徐護衛，你看看。」
徐良點了點頭，邁步進了書房。
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勘驗痕跡的本事比衙門裡仵作還強三分。
他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目光從地面看到天花板，然後慢慢走到書案旁邊，彎腰看了看椅子上的血跡，又看了看桌面和地面。
「大人。」
「兇手是從後面進來的。」
「怎麼說？」
「您看這椅子。」
徐良指了指那把帶血的太師椅。
「陳知府是面朝書案坐著的，劍從背後刺入，從左肩胛骨下方斜插進去，一劍穿心。」
「這說明兇手進來的時候，陳知府正坐在椅子上伏案寫字，沒來得及轉身。」
「他是被人從背後靠近，一劍要了命。」
包拯走近兩步，看了看椅背上那道窄窄的破口，劍刃從這裡穿過椅背，釘進了陳道元的後背。
「徐護衛！」
「能看出來是什麼劍嗎？」
「回大人！」
「劍窄、刃薄，出手極快。」
「椅子上的破口只有半寸來寬，邊緣齊整，沒有拖拽的痕跡。」
「兇手拔劍也利落，一帶就走了。」
「這人的腕力、準頭、速度，都是一等一的。」
「傷口呢？」
「趙亮說在左肩胛骨下方。」
「按這個位置和角度，兇手應該是站在椅背後頭三尺左右的距離，一抬手刺進去的。」
「這個距離，說明兇手要麼個子極高，要麼是踩了什麼東西。」
「但地面上沒有腳印，我還沒看出來。」
這時……
南俠也進了屋，他繞到書案後面，看了看陳道元伏案時，面對的那面牆。
牆上掛著一幅字，是陳道元自己寫的。
「清慎勤」三個大字。
字幅下面釘著一排木釘，掛著幾串鑰匙和一方印章。
南俠指了指那串鑰匙：「大人的官印和庫房鑰匙都在，兇手不是為財。」
包拯點頭：「一個知府死在書房裡。」
「兇手翻牆而入、一劍斃命、翻牆而出，什麼都沒拿。」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兇手就是來殺人的。」
蔣平這時從外面繞了進來，他個子矮，走路沒聲，眾人誰都沒注意他是從哪兒鑽出來的。
蔣四爺拍了拍手上的土，棗核兒腦袋一晃。
「大人，後院牆下頭有腳印。」
包拯轉身，看向蔣平：「帶我去看。」
蔣四爺領著眾人出了書房，繞過西廂，到了後牆根底下。
府衙的後牆是青磚砌的，一丈來高，牆外是一條僻靜小巷，巷子對面是幾戶人家的後門。
蔣平蹲在牆根底下，指了指地面上一塊被踩過的青苔。
「大人您看。」
「這裡有兩道腳印，一道淺、一道深。」
「淺的是翻牆進來時踩的，深的是翻牆出去時踩的。」
包拯蹲下身看了看。
青苔上的痕跡已經不太分明了，但隱約能看出一個腳印的形狀。
徐良也湊過來瞧了瞧：「腳尖朝里，腳跟朝外，是翻牆進來的朝向。」
「鞋底窄，跟一般官靴不一樣，倒像江湖上那種薄底快靴。」
蔣四爺嘿嘿一笑：「小良子說得對。」
「而且這腳印只有一個人的，說明兇手是獨來獨往，沒有幫手。」
徐良站起來，沿著牆根走了幾步，又抬頭看了看牆頭。
牆頭上有兩塊青磚的稜角磨掉了，露出新鮮的白茬。
「這裡，是翻牆的時候蹭得。」
「牆高一丈，普通人跳不過去。」
「這人輕功不弱，腳尖在牆頭上點了一下就翻過去了。」
包拯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
後院安靜得很，東廂書房的門還開著。
能看見裡面那張沾了血的椅子，西廂是趙亮和書辦的住處，此刻都關著門。
院子裡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擋住了大半陽光，落在地上斑斑駁駁。
「趙通判。」
「陳知府這段時間，可有什麼反常？」
趙亮想了想：「反常……倒也說不上。」
「陳知府自打入夏以來就忙得很。」
「經常一個人在書房待到半夜，不讓任何人打擾。」
「下官問過他幾次，他只說在整理帳目，旁的也不多說。」
「不過，他死的前一天，倒是跟下官提了一句，說他手頭的東西，再給他半個月時間就能收網了。」
「哦？」
「收網？他說的是什麼事？」
「回大人。」
「他沒說。」
「下官追問了一句，他只擺了擺手。」
「說隔牆有耳，等辦成了再告訴下官。」
「然後就岔開話，聊秋糧的事了。」
包拯與公孫策對視了一眼。
公孫策低聲問：「趙通判。」
「陳知府說到「收網」那兩個字時，神態如何？」
趙亮回憶了一下：「興奮。」
「貌似還有點緊張。」
「下官跟了他一年，頭一回見他那樣。」
「他平日裡是個穩重人，喜怒不形於色，那天卻藏不住喜色，嘴角一直往上翹。」
「下官當時還以為他是為秋糧豐收高興，現在回想起來……恐怕不是。」
「這裡面可能另有文章。」
包拯又進了書房，這回他走到書案旁邊，低頭看那攤開的公文。
公文是寫給郴州下屬幾個縣的，關於秋糧徵調的事宜，寫了大半，還沒寫完。
陳道元死的那天晚上，就是在寫這份公文的時候被人從背後刺了一劍。
公文旁邊的帳冊摞了三本，包拯翻開第一本，是郴州今年的田賦帳目，記得工工整整。
第二本是鹽引帳目，第三本是軍需帳目，都是尋常的地方帳冊。
包拯翻了翻，沒看出什麼異常。
「趙通判。」
包拯合上帳冊：「陳知府死後。」
「他書房裡的東西可曾動過？」
趙亮連忙回答：「下官不敢動。」
「就頭天讓仵作來驗過屍，然後就把門鎖了，誰也沒讓進，直到大人來。」
包拯點了點頭，又看了看書案底下。
地上落了幾張紙，看樣子是被風吹下去的。
包拯彎腰撿起來一看，是幾頁寫廢的草稿，字跡潦草，畫著幾條橫線和幾個地名，後面打了個問號，旁邊寫了個日期，三個月前的。
他把那幾張草稿遞給公孫策。
「先生收著，回頭細看。」
……
從書房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趙亮安排了晚飯和住處，包拯等人就住在府衙西跨院的幾間客房裡。
房書安牽著驢去找馬廄，臨走時被徐良拍了一巴掌。
「別到處亂跑。」
「是，干佬！」
老房嘿嘿笑著走了。
晚飯後，包拯把眾人叫到自己屋裡。
公孫策在桌上鋪開一張紙，把今天看到的、聽到的從頭到尾理了一遍。
「大人。」
「學生理了理目前的線索。」
「第一，兇手是一個人，武功極高。」
「擅使窄刃長劍，輕功不弱，能翻一丈高的牆來去無聲。」
「第二，兇手的目標明確。」
「就是陳知府本人，府衙里的財物和官印鑰匙一概沒動。」
「第三，陳知府臨死前跟趙亮說他快「收網」了，說明他查的事已經有了進展。」
「第四，陳知府死後，他書房裡的公文帳冊都在，兇手沒拿走任何東西。」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
包拯接過話：「兇手並不知道陳道元把證據藏在哪兒。」
「或者，證據根本就不在書房裡。」
徐良一笑：「大人。」
「明天我再把書房裡外仔細搜一遍。」
「今天天色晚了，有些角落沒來得及看。」
蔣四爺小腦瓜一晃：「後牆那條巷子我也沒查完。」
「兇手翻牆出去之後往哪個方向跑了，明天我順著巷子找找腳印。」
包拯聽完，點了點頭：「好。」
「明天一早，徐良和蔣平查現場。」
「展護衛去問問街坊鄰居，看最近有沒有陌生人在府衙附近出沒。」
「雲瑞跟著我，去見見陳道元的家人。」
「家人？」
白雲瑞看著包拯：「大人！」
「陳道元的家眷也在這兒？」
趙亮在一旁說道：「陳夫人帶著兩個孩子住在後衙。」
「陳知府出事之後她一直病著，下官請了大夫，說是驚嚇過度，這幾天剛能下床。」
包拯面色一沉：「明天一早去看她。」
眾人散了之後。
屋裡只剩下包拯和公孫策。
公孫策把白天撿來的那幾頁草稿攤開在燈下細看，上面畫著幾條線，標註了「永興」「平陽」「桂陽」幾個地名，每個地名後面都打了問號，最旁邊寫著「糧道」兩個字。
「糧道。」
包拯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陳道元查的是糧道？」
公孫策想了一會兒："郴州地處湘南。」
「往北是衡州、潭州，往東是江西，往西是廣西，是幾條商路交匯之處。」
「若說糧道，無非兩種，官糧運輸的路線，或者私糧販賣的路線。」
「陳道元查的到底是哪一種，還得再找線索。」
包拯把草稿折好收起來，走到窗前。
窗子正對著後院的方向，隔著幾棵樹，能隱約看見東廂書房黑黢黢的輪廓。
陳道元就是在那間屋子裡，在寫公文的時候，被一個從後牆翻進來的刺客一劍刺穿了心口。
他連喊一聲的機會都沒有。
包拯把窗子關上，回頭看向公孫策。
「公孫先生。」
「明天查完現場，你替我去一趟府衙的檔案房，把陳道元到任之後經手的所有糧道文書、轉運憑證，全部調出來。」
「一件也別漏。」
「是，大人！」
「學生記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