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孤身入虎穴
……
三天之期轉瞬即至。
包拯沒有帶大軍上山，只帶了徐良和歐陽春兩人。
他換了一身乾淨官服，腰懸佩劍，面色平靜如水。
徐良金絲大環刀挎在腰間，兩道白眉下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歐陽春將方便連環鏟扛在肩上，肥大的身軀走在山道上，每一步都踏得穩穩噹噹，震得石階微微顫動。
晨霧還未散盡，山道兩旁的松林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霧氣中，如煙如紗。
松濤陣陣，如泣如訴，像無數冤魂在低聲哭泣。露水從松針上滴落，打在石階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三人沿著石階路向蓮花峰頂走去。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著「九天仙境」四個大字，字跡遒勁，塗著金粉，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牌坊下站著四個道士，不是之前的兩個了。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道士，面容清瘦，三縷長髯，身穿灰色道袍，手裡拿著一把拂塵。
他見包拯走來，微微一笑，拱手道。
「包大人。」
「貧道九天真人馬道元，在此恭候多時了。」
包拯拱手還禮：「馬道長。」
「本府與你們天罡老祖，約好了三日之期，他可在觀中？」
馬道元笑道：「在，在。」
「老祖已經在正殿等候了。」
「包大人請。」
他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但他的手勢做得很大，擋住了徐良和歐陽春的去路。
「包大人，老祖說了，只見您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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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位……」
馬道元看了看徐良和歐陽春，搖了搖頭。
「不能上去。」
徐良大怒，手按刀柄：「你說什麼？」
「包大人一個人上去，出了事誰負責？」
馬道元笑容不變：「白眉大俠。」
「這是老祖的意思。」
「您若是不放心，可以在山門外等候。」
「包大人是我們九天觀的客人，我們不會對他不利的。」
徐良還要再說，包拯抬手制止了他。
「徐護衛，你留在山下。」
「歐陽師父，你也留下。」
徐良急了：「大人，這怎麼行？您一個人上去，太危險了！」
包拯一笑：「天罡老祖既然約本府單獨見面，就不會在本府身上動手。」
「他要的是朝廷的回應，不是本府的命。」
「你們在山下等，兩個時辰後本府不下來，你們再上山。」
徐良還要再勸，歐陽春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包大人說得有道理。」
「天罡老祖不會殺包大人，殺了他，朝廷就會派大軍來剿，他承受不起。」
「包大人現在是他和朝廷談判的籌碼，他不會輕易動。」
徐良咬了咬牙，終於鬆開了刀柄。
包拯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山門走去。
……
馬道元在前面引路，穿過石牌坊，走過長長的甬道，來到山門前。
山門兩側各有一座石獅子，張牙舞爪，氣勢非凡。
門內站著一排道士，個個手持長劍，面色冷峻。
包拯走進山門，穿過前院，來到正殿。
正殿高大寬敞，殿中供著一尊三清神像，香案上香菸裊裊。
殿內兩邊各站著八個道士，個個身材魁梧，氣勢不凡。
正中央擺著一把太師椅，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天罡老祖。
他穿著一身灰色道袍，白髮如雪，面色紅潤，一雙眼睛精光四射，看不出實際年齡。
他的右手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後天真人李道符，面白無須，身材瘦削，手裡捧著一對青銅鐧。
另一個是鬼面真人王道安，臉上戴著鬼臉面具，只露出一雙陰冷的眼睛，腰間掛著一柄鬼頭大刀。
包拯走進正殿，天罡老祖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包黑子，你果然來了。」
「老夫還以為你不敢來呢。」
包拯不卑不亢，拱手道：「天罡老祖。」
「本府奉旨前來，請你交出令妃娘娘。」
「你若肯配合，本府可以替你在聖上面前美言，從輕發落。」
「若執迷不悟，只有死路一條。」
天罡老祖哈哈大笑：「死路？」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殺的人比你見過的還多。」
「死路？老夫走的就是死路！」
他站起身，走到包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的身材高大，比包拯高出整整一個頭，一雙眼睛冷得像冰。
「包黑子，老夫告訴你，令妃在老夫手裡，天罡會在老夫手裡。」
「老夫要的，不是你的美言，也不是朝廷的赦免。」
「老夫要的是，你跪下，給老夫磕三個響頭，叫一聲『爺爺』。」
包拯面色不變，目光直視天罡老祖，沒有絲毫退縮。
「天罡老祖。」
「本府是朝廷命官，只跪天地君親師。」
「你一個江湖匪類，也配讓本府下跪？」
天罡老祖面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他抬起手，就要一掌拍下。
馬道元連忙上前，低聲道：「老祖，不可。」
「殺了他，朝廷就會派大軍來剿。我們現在還不是朝廷的對手。」
天罡老祖的手停在空中，收了回去。他冷哼一聲，轉身走回太師椅坐下。
「包黑子，老夫不殺你。」
「但老夫也不會放你走。」
「你就留在九天觀，好好想想吧。」
「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老夫放你走。」
他一揮手，四個道士上前，將包拯圍住。
包拯沒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沒有用。
他跟著道士走出正殿，被帶到後院的一間廂房裡。
房門從外面鎖上了，窗戶也用木板釘死了。
包拯坐在床上，面色平靜。
這是他預料之中的事。
他用這種方式進入九天觀，是為了查明令妃被關的地方，也是為了給徐良他們爭取時間。
天罡老祖以為自己扣住了朝廷欽差，就扣住了主動權。
他不知道，包拯是故意讓他扣的。
……
徐良在山下等了兩個時辰，不見包拯下來。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歐陽春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方便連環鏟橫在膝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
但他的手也緊緊握著鏟柄，青筋暴起。
「老羅漢，大人出事了。」
徐良咬牙道。
歐陽春睜開眼睛，緩緩道：「再等等。」
又等了一個時辰，天都快黑了，包拯還是沒有下來。
徐良再也等不下去了，站起身，大步向山上走去。
歐陽春嘆了口氣，抓起方便連環鏟，跟了上去。
走到石牌坊時，馬道元又出現了。
他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白眉大俠，您這是要去哪兒？包大人正在觀中做客，您不用擔心。」
徐良冷冷道：「做客？」
「包大人去做客，天黑了還不回來？讓開，我要上山。」
馬道元搖頭：「不行。」
「老祖說了，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得上山。」
徐良不再廢話，金絲大環刀出鞘，一刀劈向馬道元。
馬道元早有準備，九齒釘耙一架，擋住了這一刀。
刀耙相碰，火星四濺。
「白眉大俠，貧道敬你是條漢子，不想傷你。」
「你別不識好歹！」馬道元喝道。
徐良不答話，刀法展開，一刀快似一刀。
馬道元的九齒釘耙雖然沉重，但在他手中卻靈活如臂，耙頭上下翻飛，將徐良的刀一一架開。
兩人交手二十餘招，不分勝負。
歐陽春看不下去了，方便連環鏟往地上一頓，「轟」的一聲，青磚碎裂了一大片。
「馬道元，讓開。」
「老衲不想在佛門前殺人。」
馬道元臉色一變，他知道歐陽春的厲害。
天罡老祖都不是歐陽春的對手，他更不行。但他不能退，天罡老祖的命令他不敢違抗。
「歐陽師父，不是貧道不讓，是老祖的命令。」
「您要是硬闖，貧道只好得罪了。」
歐陽春嘆了口氣，方便連環鏟橫掃，直取馬道元的腰肋。
馬道元舉耙格擋，被震得連退數步，虎口發麻，九齒釘耙險些脫手。
歐陽春又是一鏟，馬道元不敢再硬接，側身一閃，剷頭砸在身後的石牌坊上，石牌坊斷裂，轟然倒地。
馬道元臉色慘白，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了。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山上傳來。
「住手。」
天罡老祖從山道上走了下來。
他身後跟著李道符、王道安和數十名弟子，黑壓壓的一片。
「歐陽春，你欺人太甚！」
天罡老祖冷冷道。
歐陽春收了鏟，看著天罡老祖，淡淡道：「天罡，放了包大人。」
「老衲可以不計較之前的事。」
天罡老祖冷笑：「不計較？」
「你傷老夫的那一鏟，老夫還沒跟你算帳呢。」
「包黑子老夫不會放，你要是有本事，就來搶。」
他轉身向山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歐陽春。
「歐陽春，老夫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後，你若是還不走，老夫就殺了包黑子。」
「你信不信？」
歐陽春麵色沉了下來，但沒有說話。
天罡老祖帶著弟子們上山去了。山道上只剩下徐良、歐陽春和馬道元。
「老俠客，現在怎麼辦？」徐良問。
歐陽春沉默了片刻，說道：「先回去，從長計議。」
……
徐良和歐陽春回到大營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帳篷里點著油燈，公孫策、白雲瑞、展昭、蔣平、房書安、張龍、趙虎、王朝、馬漢都在。
眾人的面色都很沉重，帳篷里的氣氛壓抑得像要滴水。
「大人被扣在九天觀了。」
徐良將情況說了一遍。
公孫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輕搖羽扇，沉吟道：「天罡老祖扣住大人，是想用大人做人質，逼我們退兵。」
「他不會輕易傷害大人，但也不會輕易放人。」
蔣平道：「公孫先生，那我們怎麼辦？強攻？」
公孫策搖頭：「強攻不行。」
「九天觀三面懸崖，一面是石階路，易守難攻。」
「而且大人在他們手裡，萬一他們狗急跳牆，傷了大人，我們擔不起這個責任。」
房書安蹲在角落裡，急得抓耳撓腮。
他的母狗眼瞪得溜圓，那顆大腦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相爺被扣了，我們總不能幹等著吧？」
老房急得團團轉。
公孫策看向眾人：「當然不能幹等。」
「我們要救人，但不能硬來。」
「首先要摸清觀里的情況，大人被關在什麼地方，令妃被關在什麼地方，天罡老祖和三惡道住在什麼地方，觀里的機關怎麼布置。」
「這些都要搞清楚。」
蔣四爺小腦瓜一晃：「我去。今晚就上山，摸清觀里的情況。」
公孫策點頭：「蔣護衛辛苦。」
「但一定要小心，不要打草驚蛇。」
蔣平抱拳，轉身出了帳篷。
公孫策又道：「徐護衛，明天你再去山門叫陣，拖住天罡老祖。」
「歐陽師父在暗中接應，一旦蔣護衛得手，我們就動手。」
徐良抱拳：「是！」
……
當夜，月黑風高。
蔣平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間插著分水峨眉刺，嘴裡叼著一把短刀，悄無聲息地摸上了蓮花峰。
他的輕功極好，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夜行的貓。
山道兩旁的松林里有暗哨，但蔣平早已摸清了暗哨的位置。
他繞開暗哨，從松林邊緣的陡坡上攀爬上去。
陡坡很陡，碎石滑落，好幾次他都差點摔下去。
但他咬著牙，指甲摳進石縫裡，一點一點往上爬。
指甲斷了，鮮血直流，但他沒有停。
一個時辰後，他爬到了九天觀的後牆。
後牆很高，一丈有餘，牆頭上拉著鐵絲網，網上掛著鈴鐺。
蔣平從腰間抽出一根細鐵絲，輕輕撥開鐵絲網，取下鈴鐺，然後縱身躍過牆頭，落進院子裡。
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蔣平貼著牆根，摸到了後院。
後院有三間獨立的石屋。
中間那間最大，門口站著兩個道士，腰懸長劍，面色冷峻。
蔣平猜測，那就是天罡老祖的住處。
左邊那間小一些，門口站著一個道士，那是九天真人馬道元的住處。
右邊那間最小，門口沒有人，但窗戶用木板封死了，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那是關押犯人的地方。
蔣平摸到右邊那間石屋的窗下，從窗縫往裡看。
屋裡很暗，只有一盞小油燈，發出微弱的光。
一個人坐在床上，穿著官服，正是包拯。包拯面色平靜，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
他沒有被捆綁，也沒有受傷。
蔣四爺鬆了一口氣，正要離開，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一個黑衣道士正站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冷冷地看著他。
「有刺客！」那道士大喊。
蔣平一腳踢飛他手中的燈籠，分水峨眉刺直刺他的咽喉。
那道士側身一閃，躲過了這一刺，伸手去拔腰間的長劍。
蔣平不給他機會，又是一刺，刺中了他的肩膀。
那道士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院子裡頓時亂了起來。
燈籠亮起，火把點燃，數十個道士從四面八方湧來。
蔣四爺見勢不妙，縱身躍上牆頭，翻牆而出。
身後傳來喊殺聲，箭矢如雨，從他頭頂飛過。
蔣平的身形在夜空中如同一隻飛鳥，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天罡老祖被驚醒了，披著外衣走出石屋，面色鐵青。
「怎麼回事？」他厲聲道。
一個道士跪在地上，顫聲道：「老祖。」
「有刺客！從後牆翻進來的，傷了人，跑了。」
天罡老祖走到那受傷的道士面前，蹲下身，看了看他肩膀上的傷口。
傷口很小，但很深，是峨眉刺刺的。
「翻江鼠蔣平。」
「是那個水耗子。」
天罡老祖咬牙切齒：「歐陽春，你派探子來，是想救包黑子？做夢！」
他轉身對馬道元道：「加強戒備，尤其是後院。」
「不許任何人靠近。」
「誰要是再放人進來，提頭來見！」
馬道元連連點頭：「是，是。」
天罡老祖又看了看包拯被關的石屋，冷冷道：「派人盯著，寸步不離。」
天罡老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對手下吩咐道：「把包黑子轉移到後山石洞裡。」
「那裡更隱蔽，蔣老四找不到。」
馬道元猶豫道：「老祖，後山石洞潮濕陰冷，包黑子是朝廷命官，萬一……」
天罡老祖打斷他：「萬一什麼？」
「他是朝廷命官，老夫還是天罡老祖呢。照我說的做！」
馬道元不敢再說什麼，帶著幾個弟子去轉移包拯。
……
包拯被蒙上眼睛，嘴裡塞了布條，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由四個道士押著，從後門出了九天觀。
他們沿著一條隱蔽的小路，向後山走去。
小路很窄，兩旁是密密的灌木叢，樹枝刮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包拯看不到路，只能憑腳下的感覺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好幾次差點摔倒，但押送他的道士沒有扶他，只是推著他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個山洞。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裡面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味從裡面湧出來，夾雜著霉爛的氣息。
道士們將包拯推進山洞，解開了他手上的繩子，取下了嘴裡的布條和眼罩。
包拯睜開眼睛，適應了一下黑暗，看到山洞很深，往裡延伸，看不到盡頭。
洞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地上有積水，踩上去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洞頂有水滴落下，滴答滴答，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包大人，委屈您了。」
領頭的道士抱拳道：「老祖說了，您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放您出去。」
包拯沒有說話，靠洞壁坐下，閉上眼睛。
道士們退出山洞，在洞口安了門，上了鎖。
兩個道士守在門口，寸步不離。
……
蔣平回到大營時，天已經快亮了。
兩撇狗油胡上掛著露珠，臉上被樹枝颳了好幾道血痕，夜行衣也被劃破了幾個口子。
公孫策遞給他一碗熱茶，他接過來一飲而盡。
「公孫先生，大人被關在後院的一間石屋裡。」
「沒有受傷，也沒有被捆綁。」
「但我被發現了，他們一定會把大人轉移到別的地方。」
蔣四爺喘著氣說。
公孫策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
「蔣護衛辛苦了。」
徐良道：「公孫先生，現在怎麼辦？」
公孫策想了一會兒，這才開口。
「天罡老祖把大人關在九天觀里，是想用大人做人質，逼我們退兵。」
「他不會輕易傷害大人，但也不會輕易放人。我們要救人，必須做好充足的準備。」
歐陽春道：「公孫先生，老衲有一計。」
「老俠客請講。」
歐陽春看了看公孫策：「明天，老衲再去山門叫陣，拖住天罡老祖。」
「徐良帶人從後山潛入，救出包大人。蔣平從水路接應。」
公孫策想了想：「此計可行，但要等時機成熟。」
「現在我們對觀里的情況還不夠了解，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蓮花峰的位置：「蔣護衛，你再去探，把觀里的地形、人員分布、機關位置都摸清楚。」
「尤其是大人被關的地方，一定要找到。」
蔣平抱拳：「遵命。」
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
三天之期轉瞬即至。
包拯沒有帶大軍上山，只帶了徐良和歐陽春兩人。
他換了一身乾淨官服，腰懸佩劍，面色平靜如水。
徐良金絲大環刀挎在腰間，兩道白眉下的目光如鷹隼般銳利。
歐陽春將方便連環鏟扛在肩上，肥大的身軀走在山道上，每一步都踏得穩穩噹噹，震得石階微微顫動。
晨霧還未散盡，山道兩旁的松林籠罩在一片乳白色的霧氣中，如煙如紗。
松濤陣陣，如泣如訴，像無數冤魂在低聲哭泣。露水從松針上滴落，打在石階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三人沿著石階路向蓮花峰頂走去。
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著「九天仙境」四個大字，字跡遒勁，塗著金粉，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牌坊下站著四個道士，不是之前的兩個了。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道士，面容清瘦，三縷長髯，身穿灰色道袍，手裡拿著一把拂塵。
他見包拯走來，微微一笑，拱手道。
「包大人。」
「貧道九天真人馬道元，在此恭候多時了。」
包拯拱手還禮：「馬道長。」
「本府與你們天罡老祖，約好了三日之期，他可在觀中？」
馬道元笑道：「在，在。」
「老祖已經在正殿等候了。」
「包大人請。」
他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但他的手勢做得很大，擋住了徐良和歐陽春的去路。
「包大人，老祖說了，只見您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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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位……」
馬道元看了看徐良和歐陽春，搖了搖頭。
「不能上去。」
徐良大怒，手按刀柄：「你說什麼？」
「包大人一個人上去，出了事誰負責？」
馬道元笑容不變：「白眉大俠。」
「這是老祖的意思。」
「您若是不放心，可以在山門外等候。」
「包大人是我們九天觀的客人，我們不會對他不利的。」
徐良還要再說，包拯抬手制止了他。
「徐護衛，你留在山下。」
「歐陽師父，你也留下。」
徐良急了：「大人，這怎麼行？您一個人上去，太危險了！」
包拯一笑：「天罡老祖既然約本府單獨見面，就不會在本府身上動手。」
「他要的是朝廷的回應，不是本府的命。」
「你們在山下等，兩個時辰後本府不下來，你們再上山。」
徐良還要再勸，歐陽春拉了拉他的衣袖，低聲道：「包大人說得有道理。」
「天罡老祖不會殺包大人，殺了他，朝廷就會派大軍來剿，他承受不起。」
「包大人現在是他和朝廷談判的籌碼，他不會輕易動。」
徐良咬了咬牙，終於鬆開了刀柄。
包拯整了整衣冠，大步向山門走去。
……
馬道元在前面引路，穿過石牌坊，走過長長的甬道，來到山門前。
山門兩側各有一座石獅子，張牙舞爪，氣勢非凡。
門內站著一排道士，個個手持長劍，面色冷峻。
包拯走進山門，穿過前院，來到正殿。
正殿高大寬敞，殿中供著一尊三清神像，香案上香菸裊裊。
殿內兩邊各站著八個道士，個個身材魁梧，氣勢不凡。
正中央擺著一把太師椅，太師椅上坐著一個人，天罡老祖。
他穿著一身灰色道袍，白髮如雪，面色紅潤，一雙眼睛精光四射，看不出實際年齡。
他的右手邊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後天真人李道符，面白無須，身材瘦削，手裡捧著一對青銅鐧。
另一個是鬼面真人王道安，臉上戴著鬼臉面具，只露出一雙陰冷的眼睛，腰間掛著一柄鬼頭大刀。
包拯走進正殿，天罡老祖抬起頭，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包黑子，你果然來了。」
「老夫還以為你不敢來呢。」
包拯不卑不亢，拱手道：「天罡老祖。」
「本府奉旨前來，請你交出令妃娘娘。」
「你若肯配合，本府可以替你在聖上面前美言，從輕發落。」
「若執迷不悟，只有死路一條。」
天罡老祖哈哈大笑：「死路？」
「老夫活了七十多年，殺的人比你見過的還多。」
「死路？老夫走的就是死路！」
他站起身，走到包拯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他的身材高大，比包拯高出整整一個頭，一雙眼睛冷得像冰。
「包黑子，老夫告訴你，令妃在老夫手裡，天罡會在老夫手裡。」
「老夫要的，不是你的美言，也不是朝廷的赦免。」
「老夫要的是，你跪下，給老夫磕三個響頭，叫一聲『爺爺』。」
包拯面色不變，目光直視天罡老祖，沒有絲毫退縮。
「天罡老祖。」
「本府是朝廷命官，只跪天地君親師。」
「你一個江湖匪類，也配讓本府下跪？」
天罡老祖面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他抬起手，就要一掌拍下。
馬道元連忙上前，低聲道：「老祖，不可。」
「殺了他，朝廷就會派大軍來剿。我們現在還不是朝廷的對手。」
天罡老祖的手停在空中，收了回去。他冷哼一聲，轉身走回太師椅坐下。
「包黑子，老夫不殺你。」
「但老夫也不會放你走。」
「你就留在九天觀，好好想想吧。」
「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老夫放你走。」
他一揮手，四個道士上前，將包拯圍住。
包拯沒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沒有用。
他跟著道士走出正殿，被帶到後院的一間廂房裡。
房門從外面鎖上了，窗戶也用木板釘死了。
包拯坐在床上，面色平靜。
這是他預料之中的事。
他用這種方式進入九天觀，是為了查明令妃被關的地方，也是為了給徐良他們爭取時間。
天罡老祖以為自己扣住了朝廷欽差，就扣住了主動權。
他不知道，包拯是故意讓他扣的。
……
徐良在山下等了兩個時辰，不見包拯下來。
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歐陽春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方便連環鏟橫在膝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
但他的手也緊緊握著鏟柄，青筋暴起。
「老羅漢，大人出事了。」
徐良咬牙道。
歐陽春睜開眼睛，緩緩道：「再等等。」
又等了一個時辰，天都快黑了，包拯還是沒有下來。
徐良再也等不下去了，站起身，大步向山上走去。
歐陽春嘆了口氣，抓起方便連環鏟，跟了上去。
走到石牌坊時，馬道元又出現了。
他還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白眉大俠，您這是要去哪兒？包大人正在觀中做客，您不用擔心。」
徐良冷冷道：「做客？」
「包大人去做客，天黑了還不回來？讓開，我要上山。」
馬道元搖頭：「不行。」
「老祖說了，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得上山。」
徐良不再廢話，金絲大環刀出鞘，一刀劈向馬道元。
馬道元早有準備，九齒釘耙一架，擋住了這一刀。
刀耙相碰，火星四濺。
「白眉大俠，貧道敬你是條漢子，不想傷你。」
「你別不識好歹！」馬道元喝道。
徐良不答話，刀法展開，一刀快似一刀。
馬道元的九齒釘耙雖然沉重，但在他手中卻靈活如臂，耙頭上下翻飛，將徐良的刀一一架開。
兩人交手二十餘招，不分勝負。
歐陽春看不下去了，方便連環鏟往地上一頓，「轟」的一聲，青磚碎裂了一大片。
「馬道元，讓開。」
「老衲不想在佛門前殺人。」
馬道元臉色一變，他知道歐陽春的厲害。
天罡老祖都不是歐陽春的對手，他更不行。但他不能退，天罡老祖的命令他不敢違抗。
「歐陽師父，不是貧道不讓，是老祖的命令。」
「您要是硬闖，貧道只好得罪了。」
歐陽春嘆了口氣，方便連環鏟橫掃，直取馬道元的腰肋。
馬道元舉耙格擋，被震得連退數步，虎口發麻，九齒釘耙險些脫手。
歐陽春又是一鏟，馬道元不敢再硬接，側身一閃，剷頭砸在身後的石牌坊上，石牌坊斷裂，轟然倒地。
馬道元臉色慘白，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了。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山上傳來。
「住手。」
天罡老祖從山道上走了下來。
他身後跟著李道符、王道安和數十名弟子，黑壓壓的一片。
「歐陽春，你欺人太甚！」
天罡老祖冷冷道。
歐陽春收了鏟，看著天罡老祖，淡淡道：「天罡，放了包大人。」
「老衲可以不計較之前的事。」
天罡老祖冷笑：「不計較？」
「你傷老夫的那一鏟，老夫還沒跟你算帳呢。」
「包黑子老夫不會放，你要是有本事，就來搶。」
他轉身向山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歐陽春。
「歐陽春，老夫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後，你若是還不走，老夫就殺了包黑子。」
「你信不信？」
歐陽春麵色沉了下來，但沒有說話。
天罡老祖帶著弟子們上山去了。山道上只剩下徐良、歐陽春和馬道元。
「老俠客，現在怎麼辦？」徐良問。
歐陽春沉默了片刻，說道：「先回去，從長計議。」
……
徐良和歐陽春回到大營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帳篷里點著油燈，公孫策、白雲瑞、展昭、蔣平、房書安、張龍、趙虎、王朝、馬漢都在。
眾人的面色都很沉重，帳篷里的氣氛壓抑得像要滴水。
「大人被扣在九天觀了。」
徐良將情況說了一遍。
公孫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輕搖羽扇，沉吟道：「天罡老祖扣住大人，是想用大人做人質，逼我們退兵。」
「他不會輕易傷害大人，但也不會輕易放人。」
蔣平道：「公孫先生，那我們怎麼辦？強攻？」
公孫策搖頭：「強攻不行。」
「九天觀三面懸崖，一面是石階路，易守難攻。」
「而且大人在他們手裡，萬一他們狗急跳牆，傷了大人，我們擔不起這個責任。」
房書安蹲在角落裡，急得抓耳撓腮。
他的母狗眼瞪得溜圓，那顆大腦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相爺被扣了，我們總不能幹等著吧？」
老房急得團團轉。
公孫策看向眾人：「當然不能幹等。」
「我們要救人，但不能硬來。」
「首先要摸清觀里的情況，大人被關在什麼地方，令妃被關在什麼地方，天罡老祖和三惡道住在什麼地方，觀里的機關怎麼布置。」
「這些都要搞清楚。」
蔣四爺小腦瓜一晃：「我去。今晚就上山，摸清觀里的情況。」
公孫策點頭：「蔣護衛辛苦。」
「但一定要小心，不要打草驚蛇。」
蔣平抱拳，轉身出了帳篷。
公孫策又道：「徐護衛，明天你再去山門叫陣，拖住天罡老祖。」
「歐陽師父在暗中接應，一旦蔣護衛得手，我們就動手。」
徐良抱拳：「是！」
……
當夜，月黑風高。
蔣平換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腰間插著分水峨眉刺，嘴裡叼著一把短刀，悄無聲息地摸上了蓮花峰。
他的輕功極好，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像一隻夜行的貓。
山道兩旁的松林里有暗哨，但蔣平早已摸清了暗哨的位置。
他繞開暗哨，從松林邊緣的陡坡上攀爬上去。
陡坡很陡，碎石滑落，好幾次他都差點摔下去。
但他咬著牙，指甲摳進石縫裡，一點一點往上爬。
指甲斷了，鮮血直流，但他沒有停。
一個時辰後，他爬到了九天觀的後牆。
後牆很高，一丈有餘，牆頭上拉著鐵絲網，網上掛著鈴鐺。
蔣平從腰間抽出一根細鐵絲，輕輕撥開鐵絲網，取下鈴鐺，然後縱身躍過牆頭，落進院子裡。
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搖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蔣平貼著牆根，摸到了後院。
後院有三間獨立的石屋。
中間那間最大，門口站著兩個道士，腰懸長劍，面色冷峻。
蔣平猜測，那就是天罡老祖的住處。
左邊那間小一些，門口站著一個道士，那是九天真人馬道元的住處。
右邊那間最小，門口沒有人，但窗戶用木板封死了，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那是關押犯人的地方。
蔣平摸到右邊那間石屋的窗下，從窗縫往裡看。
屋裡很暗，只有一盞小油燈，發出微弱的光。
一個人坐在床上，穿著官服，正是包拯。包拯面色平靜，閉著眼睛，像是在打坐。
他沒有被捆綁，也沒有受傷。
蔣四爺鬆了一口氣，正要離開，忽然聽到身後有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一個黑衣道士正站在他身後，手裡提著一盞燈籠，冷冷地看著他。
「有刺客！」那道士大喊。
蔣平一腳踢飛他手中的燈籠，分水峨眉刺直刺他的咽喉。
那道士側身一閃，躲過了這一刺，伸手去拔腰間的長劍。
蔣平不給他機會，又是一刺，刺中了他的肩膀。
那道士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院子裡頓時亂了起來。
燈籠亮起，火把點燃，數十個道士從四面八方湧來。
蔣四爺見勢不妙，縱身躍上牆頭，翻牆而出。
身後傳來喊殺聲，箭矢如雨，從他頭頂飛過。
蔣平的身形在夜空中如同一隻飛鳥，幾個起落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天罡老祖被驚醒了，披著外衣走出石屋，面色鐵青。
「怎麼回事？」他厲聲道。
一個道士跪在地上，顫聲道：「老祖。」
「有刺客！從後牆翻進來的，傷了人，跑了。」
天罡老祖走到那受傷的道士面前，蹲下身，看了看他肩膀上的傷口。
傷口很小，但很深，是峨眉刺刺的。
「翻江鼠蔣平。」
「是那個水耗子。」
天罡老祖咬牙切齒：「歐陽春，你派探子來，是想救包黑子？做夢！」
他轉身對馬道元道：「加強戒備，尤其是後院。」
「不許任何人靠近。」
「誰要是再放人進來，提頭來見！」
馬道元連連點頭：「是，是。」
天罡老祖又看了看包拯被關的石屋，冷冷道：「派人盯著，寸步不離。」
天罡老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對手下吩咐道：「把包黑子轉移到後山石洞裡。」
「那裡更隱蔽，蔣老四找不到。」
馬道元猶豫道：「老祖，後山石洞潮濕陰冷，包黑子是朝廷命官，萬一……」
天罡老祖打斷他：「萬一什麼？」
「他是朝廷命官，老夫還是天罡老祖呢。照我說的做！」
馬道元不敢再說什麼，帶著幾個弟子去轉移包拯。
……
包拯被蒙上眼睛，嘴裡塞了布條，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由四個道士押著，從後門出了九天觀。
他們沿著一條隱蔽的小路，向後山走去。
小路很窄，兩旁是密密的灌木叢，樹枝刮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包拯看不到路，只能憑腳下的感覺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好幾次差點摔倒，但押送他的道士沒有扶他，只是推著他往前走。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了一個山洞。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裡面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味從裡面湧出來，夾雜著霉爛的氣息。
道士們將包拯推進山洞，解開了他手上的繩子，取下了嘴裡的布條和眼罩。
包拯睜開眼睛，適應了一下黑暗，看到山洞很深，往裡延伸，看不到盡頭。
洞壁濕漉漉的，長滿了青苔，地上有積水，踩上去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洞頂有水滴落下，滴答滴答，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包大人，委屈您了。」
領頭的道士抱拳道：「老祖說了，您什麼時候想通了，什麼時候放您出去。」
包拯沒有說話，靠洞壁坐下，閉上眼睛。
道士們退出山洞，在洞口安了門，上了鎖。
兩個道士守在門口，寸步不離。
……
蔣平回到大營時，天已經快亮了。
兩撇狗油胡上掛著露珠，臉上被樹枝颳了好幾道血痕，夜行衣也被劃破了幾個口子。
公孫策遞給他一碗熱茶，他接過來一飲而盡。
「公孫先生，大人被關在後院的一間石屋裡。」
「沒有受傷，也沒有被捆綁。」
「但我被發現了，他們一定會把大人轉移到別的地方。」
蔣四爺喘著氣說。
公孫策點頭：「這是意料之中的。」
「蔣護衛辛苦了。」
徐良道：「公孫先生，現在怎麼辦？」
公孫策想了一會兒，這才開口。
「天罡老祖把大人關在九天觀里，是想用大人做人質，逼我們退兵。」
「他不會輕易傷害大人，但也不會輕易放人。我們要救人，必須做好充足的準備。」
歐陽春道：「公孫先生，老衲有一計。」
「老俠客請講。」
歐陽春看了看公孫策：「明天，老衲再去山門叫陣，拖住天罡老祖。」
「徐良帶人從後山潛入，救出包大人。蔣平從水路接應。」
公孫策想了想：「此計可行，但要等時機成熟。」
「現在我們對觀里的情況還不夠了解，貿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指著蓮花峰的位置：「蔣護衛，你再去探，把觀里的地形、人員分布、機關位置都摸清楚。」
「尤其是大人被關的地方，一定要找到。」
蔣平抱拳：「遵命。」
窗外，天色漸亮，新的一天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