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復讀
走出鐵門的時候，溫以寧覺得腿軟得不像自己的。
夜色很深，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反正就一直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後來她停在一棵樹旁邊。
扶著樹幹就開始乾嘔。
可就是什麼都吐不出來。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等她發現的時候，一滴眼淚剛好砸在地上，洇出一個小黑點。
她就盯著那個黑點看，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小時候的事，一會兒是剛才的事。
小時候在溫家，有一次她不小心把水灑地上，溫聆雪踩上去滑了一下，沒摔著，就滑了一下。
溫紹庭讓她跪著把地擦乾淨。她就跪在那兒，用抹布一點一點擦。溫聆雪站在旁邊看，說「活該」。
那時候她也哭，哭完地還是得擦。
風一吹，她才回過神，慢慢直起身。
腿還是軟的，但比剛才好一點。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手指碰到左邊臉頰，疼得她縮了一下。
腫得挺高的。
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坐進后座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報了江綰晴家的地址，聲音啞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江綰晴開門的時候，看見溫以寧站在門口，左邊臉腫著，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麼。
「以寧？」江綰晴愣了一下，「你臉怎麼了？」
溫以寧沒吭聲。
江綰晴也沒再問。直接把她拉進來，按沙發上坐著，轉身去倒了杯溫水塞她手裡，又去冰箱拿冰塊，用毛巾裹了，輕輕按在她臉上。
溫以寧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沒哭，沒說話。
江綰晴在她旁邊坐下，也不說話，就陪著。
客廳里很安靜，鍾在走，空調在響，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
溫以寧盯著茶几上的一個點，不知道在看什麼。
過了很久，久到毛巾里的冰塊都化得差不多了，一滴水順著她臉頰滑下來，也不知道是冰水還是眼淚。
終於，溫以寧開口了。
「我想舉報她。」聲音很平，「她毀了我一輩子。我要去教育局，去紀委，讓他們查，查她那個分數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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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綰晴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
「以寧，」江綰晴聲音沉沉的，「高考頂替這種事，要查得有證據。你有嗎？」
溫以寧不說話。
「溫紹庭家大業大，你前腳去舉報，後腳就有人給他打電話。」江綰晴握緊她的手，「然後呢？」
溫以寧還是不說話。
「他會說你是養女，因為復讀的事跟家裡鬧矛盾，懷恨在心，誣告妹妹。」江綰晴看著她，「你拿不出證據，他反手告你誹謗。他有人脈有資源有法務團隊，你有什麼？」
溫以寧的手指慢慢蜷起來。
「你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背景，沒有任何靠山。」江綰晴看著她，「你連自己都保不住。他們會讓你坐牢的，以寧，你信不信？」
溫以寧低下頭。腦子裡忽然冒出溫聆雪那句話——比碾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那不是嚇唬她，是實話。
在他們眼裡，她連螞蟻都不如。
「那我怎麼辦？」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就這麼算了？」
「復讀。」江綰晴說。
溫以寧愣住。
「不是因為你考砸了。」江綰晴盯著她的眼睛，「是因為你本來就能考好。你的能力沒被偷走，被偷走的是這一次的成績。你不是從頭再來，你只是需要再證明一次。」
溫以寧眼睛閃了閃：「然後呢？」
江綰晴低下頭，沉默了好久。
「然後，」江綰晴說，「等你有了自己的學歷，自己的本事，自己的立足之地。等你有能力跟他們叫板的時候，再翻這筆舊帳。現在，」江綰晴聲音很堅決，「你什麼都做不了。」
溫以寧沒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江綰晴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我復讀。」聲音平靜下來了，像在說別人的事，「原來的學校去不了了。普通復讀班一年五千，加上生活費資料費，大概一萬五。」
她算了算，再多打一份工，攢到開學應該夠了。
「我復讀。」她又說了一遍，像在給自己打氣，又像在跟誰宣告什麼。
江綰晴點點頭：「好。有需要找我。」
溫以寧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那之後，溫以寧打了兩份工。
江綰晴看著她像上了發條一樣，早上五點出門，晚上十點多才回來。
腳後跟磨破了，血泡破了結痂，結痂又磨破。
有天晚上江綰晴看見她坐床邊對著腳後跟發愣，那塊皮肉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
「以寧，你能不能歇一天？」江綰晴忍不住說，「你這樣會把自己累垮的。」
溫以寧搖搖頭：「不累，沒事。」
「你這腳……」
「能多攢一點是一點。」溫以寧把襪子套上，動作很輕，怕碰到傷口，「開學要交學費的。」
江綰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她知道溫以寧攢的不只是學費，是底氣。
*
七月底，熱得人喘不過氣。
那天酒店有婚宴，溫以寧在宴會廳幫忙。
一百多張椅子，她才弄了不到一半，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喘了口氣。
「溫以寧！」
領班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她抬起頭，看見張姐正往這邊走，手裡拎著個塑膠袋。
「張姐。」她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張姐走到跟前，把塑膠袋往她手裡一塞：「吃飯，吃完再干。」
溫以寧愣了一下，低頭看袋子裡的盒飯，又抬頭看張姐。
「愣著幹啥？」張姐皺著眉。
「我……」溫以寧張了張嘴，嗓子有點干，「我幹完再吃。」
「幹完？幹完都幾點了？」張姐的眉頭皺得更緊，「趕緊吃，別磨嘰。這盒飯是我特意給你留的，再不吃就該收走了。」
溫以寧攥著塑膠袋，手指頭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姐看了她一眼，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我說你啊，幹活是實在，但也得顧著點兒自己。」
溫以寧低下頭，盯著手裡的盒飯，沒說話。
「快吃。」張姐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吃完別急著干，歇十分鐘再動手。那椅套又跑不了。」
溫以寧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她蹲下來，打開盒飯，米飯上蓋著紅燒肉和炒青菜，還冒著熱氣。她夾了一筷子米飯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眶忽然有點熱。
一個多月了。
剛來那天，張姐也是這副表情看她，皺著眉，上下打量，問她會幹什麼、能幹多久。她老老實實答了，張姐哼了一聲，說行吧，先試試。
頭幾天，她什麼都不熟，擺台擺得慢，撤桌撤得慢，張姐路過就瞪她一眼，嘴裡嘟囔著「慢手慢腳的」。她也不吭聲，低頭加快速度。
後來有次，一個喝多了的客人把酒潑她身上，她低頭擦乾淨，眉頭都沒皺一下。張姐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再後來，活兒越來越多，張姐開始把一些要緊的事交給她做，偶爾還會問她一句「累不累」。
她每次都說不累。
其實是累的，腿疼，腰疼，手指頭磨得生疼。但她不能說累。
不能。
夜色很深，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反正就一直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後來她停在一棵樹旁邊。
扶著樹幹就開始乾嘔。
可就是什麼都吐不出來。
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等她發現的時候，一滴眼淚剛好砸在地上，洇出一個小黑點。
她就盯著那個黑點看，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小時候的事，一會兒是剛才的事。
小時候在溫家，有一次她不小心把水灑地上，溫聆雪踩上去滑了一下，沒摔著，就滑了一下。
溫紹庭讓她跪著把地擦乾淨。她就跪在那兒，用抹布一點一點擦。溫聆雪站在旁邊看，說「活該」。
那時候她也哭，哭完地還是得擦。
風一吹，她才回過神，慢慢直起身。
腿還是軟的，但比剛才好一點。她抬手抹了一把臉，手指碰到左邊臉頰，疼得她縮了一下。
腫得挺高的。
抬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坐進后座的時候，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她報了江綰晴家的地址，聲音啞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江綰晴開門的時候，看見溫以寧站在門口，左邊臉腫著，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麼。
「以寧？」江綰晴愣了一下，「你臉怎麼了？」
溫以寧沒吭聲。
江綰晴也沒再問。直接把她拉進來，按沙發上坐著，轉身去倒了杯溫水塞她手裡，又去冰箱拿冰塊，用毛巾裹了，輕輕按在她臉上。
溫以寧就那樣坐著，一動不動。
沒哭，沒說話。
江綰晴在她旁邊坐下，也不說話，就陪著。
客廳里很安靜，鍾在走，空調在響，窗外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
溫以寧盯著茶几上的一個點，不知道在看什麼。
過了很久，久到毛巾里的冰塊都化得差不多了，一滴水順著她臉頰滑下來，也不知道是冰水還是眼淚。
終於，溫以寧開口了。
「我想舉報她。」聲音很平，「她毀了我一輩子。我要去教育局，去紀委，讓他們查，查她那個分數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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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綰晴嘆了口氣，握住她的手。
「以寧，」江綰晴聲音沉沉的，「高考頂替這種事，要查得有證據。你有嗎？」
溫以寧不說話。
「溫紹庭家大業大，你前腳去舉報，後腳就有人給他打電話。」江綰晴握緊她的手，「然後呢？」
溫以寧還是不說話。
「他會說你是養女，因為復讀的事跟家裡鬧矛盾，懷恨在心，誣告妹妹。」江綰晴看著她，「你拿不出證據，他反手告你誹謗。他有人脈有資源有法務團隊，你有什麼？」
溫以寧的手指慢慢蜷起來。
「你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背景，沒有任何靠山。」江綰晴看著她，「你連自己都保不住。他們會讓你坐牢的，以寧，你信不信？」
溫以寧低下頭。腦子裡忽然冒出溫聆雪那句話——比碾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那不是嚇唬她，是實話。
在他們眼裡，她連螞蟻都不如。
「那我怎麼辦？」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哭，「就這麼算了？」
「復讀。」江綰晴說。
溫以寧愣住。
「不是因為你考砸了。」江綰晴盯著她的眼睛，「是因為你本來就能考好。你的能力沒被偷走，被偷走的是這一次的成績。你不是從頭再來，你只是需要再證明一次。」
溫以寧眼睛閃了閃：「然後呢？」
江綰晴低下頭，沉默了好久。
「然後，」江綰晴說，「等你有了自己的學歷，自己的本事，自己的立足之地。等你有能力跟他們叫板的時候，再翻這筆舊帳。現在，」江綰晴聲音很堅決，「你什麼都做不了。」
溫以寧沒說話。
過了很久，久到江綰晴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我復讀。」聲音平靜下來了，像在說別人的事，「原來的學校去不了了。普通復讀班一年五千，加上生活費資料費，大概一萬五。」
她算了算，再多打一份工，攢到開學應該夠了。
「我復讀。」她又說了一遍，像在給自己打氣，又像在跟誰宣告什麼。
江綰晴點點頭：「好。有需要找我。」
溫以寧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那之後，溫以寧打了兩份工。
江綰晴看著她像上了發條一樣，早上五點出門，晚上十點多才回來。
腳後跟磨破了，血泡破了結痂，結痂又磨破。
有天晚上江綰晴看見她坐床邊對著腳後跟發愣，那塊皮肉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了。
「以寧，你能不能歇一天？」江綰晴忍不住說，「你這樣會把自己累垮的。」
溫以寧搖搖頭：「不累，沒事。」
「你這腳……」
「能多攢一點是一點。」溫以寧把襪子套上，動作很輕，怕碰到傷口，「開學要交學費的。」
江綰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她知道溫以寧攢的不只是學費，是底氣。
*
七月底，熱得人喘不過氣。
那天酒店有婚宴，溫以寧在宴會廳幫忙。
一百多張椅子，她才弄了不到一半，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喘了口氣。
「溫以寧！」
領班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她抬起頭，看見張姐正往這邊走，手裡拎著個塑膠袋。
「張姐。」她站起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張姐走到跟前，把塑膠袋往她手裡一塞：「吃飯，吃完再干。」
溫以寧愣了一下，低頭看袋子裡的盒飯，又抬頭看張姐。
「愣著幹啥？」張姐皺著眉。
「我……」溫以寧張了張嘴，嗓子有點干，「我幹完再吃。」
「幹完？幹完都幾點了？」張姐的眉頭皺得更緊，「趕緊吃，別磨嘰。這盒飯是我特意給你留的，再不吃就該收走了。」
溫以寧攥著塑膠袋，手指頭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姐看了她一眼，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軟下來：「我說你啊，幹活是實在，但也得顧著點兒自己。」
溫以寧低下頭，盯著手裡的盒飯，沒說話。
「快吃。」張姐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吃完別急著干，歇十分鐘再動手。那椅套又跑不了。」
溫以寧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她蹲下來，打開盒飯，米飯上蓋著紅燒肉和炒青菜，還冒著熱氣。她夾了一筷子米飯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眶忽然有點熱。
一個多月了。
剛來那天，張姐也是這副表情看她，皺著眉，上下打量，問她會幹什麼、能幹多久。她老老實實答了，張姐哼了一聲，說行吧，先試試。
頭幾天，她什麼都不熟，擺台擺得慢，撤桌撤得慢，張姐路過就瞪她一眼，嘴裡嘟囔著「慢手慢腳的」。她也不吭聲，低頭加快速度。
後來有次，一個喝多了的客人把酒潑她身上，她低頭擦乾淨，眉頭都沒皺一下。張姐在旁邊看著，沒說話，但眼神變了。
再後來，活兒越來越多，張姐開始把一些要緊的事交給她做，偶爾還會問她一句「累不累」。
她每次都說不累。
其實是累的，腿疼，腰疼，手指頭磨得生疼。但她不能說累。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