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路遇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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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出了嘉興,沿著官道往西北走。

  江南的水網密,走不多遠便有一條河,河上烏篷船咿呀搖著櫓,兩岸是連片的稻田和桑林,風一吹,綠浪翻到天邊。他白日趕路,夜裡尋個破廟或林子就打坐練氣,玉虛掌的招式在腦子裡一遍遍過,憑虛臨風也在趕路途中練了起來——沒有拂塵,便以掌風代替,雖差了幾分意蘊,緩降之效卻也能使出三四成。

  走了七八天過了宣城,光景就大變了。

  河道漸漸稀了,桑林換成了雜木林,地勢也起伏起來,一座接一座的山崗橫在眼前。日頭毒起來,曬得人皮頭髮緊,路邊的野草蔫頭耷腦的,蟬鳴卻一聲比一聲亮,像要把這夏天叫穿似的。

  那天黃昏,他正翻著一座山崗,西邊的殘陽把天燒得通紅,連雲彩都像浸在血里,一層疊著一層,從天邊一直燒到頭頂。風從山崗那邊卷過來,帶著草木的焦氣。走著走著,他停住了腳。

  前方不遠處,也飄著一片紅光——不是殘陽的紅,是從屋頂上來的,紅的上頭,壓著一團黑煙,風一吹,焦糊味混著血腥味往上飄,嗆得人喉嚨發緊。他蹲下身,借著荒草的掩護,往山谷里看。

  是蒙古兵。

  十幾個,騎著馬,在村子裡來回沖。男的砍,女的拖,房子一間間點著,火舌舔著茅草屋頂,噼啪作響,哭喊聲隔著老遠都聽得見。村口的老槐樹上,已經掛了三具屍體,都是反抗的青壯,血順著樹幹往下淌,在樹根積了一灘。

  陸沉舟的手按在腰間的短刀上——那是他臨走前從鐵匠鋪打的,尋常的鐵刀,算不上好。

  他沒立刻動。

  十幾個蒙古兵,身強體壯還有騎兵,真打起來,他未必全勝。而且救了之後呢?帶著一村人走?還是殺完就走?他腦子裡飛快地轉,眼睛盯著谷里。

  就在這時,一個蒙古兵從屋裡拽出個老婦,老婦手裡死死抱著個布包,是給孫子留的乾糧。那兵一刀背抽在老婦背上,老婦倒在地上,布包散開,滾出幾個黑乎乎的窩頭。旁邊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撲過來,咬那兵的手。蒙古兵反手就是一刀。

  陸沉舟看不下去了。

  他從山崗上直接躍下去,借著地勢,一掌拍在那兵後心。玉虛掌中正平和,品階卻遠非這世上的粗淺武學可比,從高處落下的力道加上蓄氣圓滿的真氣,那兵哼都沒哼一聲,栽倒在地,眼見是不活了。

  其餘蒙古兵嗷地一聲圍上來。

  這一仗打得很快。

  他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強。玉虛掌展開,中正之勢兜住四面八方,蒙古兵的彎刀砍上來,全像砍在棉花上,力道透不進半分。他一掌一個,掌力不剛不猛,卻精準地拍在每人的心口,中者立斃。不過盞茶功夫,八個蒙古兵倒在了地上。剩下的幾個見勢不妙,撥轉馬頭,狠抽幾鞭,沿著山谷逃了,馬蹄聲漸漸遠了。

  村裡的人從各個角落鑽出來,看著地上的屍體,先是發愣,接著有人嚎啕大哭,有人癱坐在地。一個駝背的老頭看起來像是村長,帶著活下來的人給他磕頭,磕得額頭都是血。

  陸沉舟把人扶起來,問他們怎麼會遇上蒙古兵——這地方離邊境還遠,按理來說韃子打不到這裡。

  老頭嘆口氣,說北邊金蒙兩國打得凶,常有小股人馬繞過關隘南下劫掠,有蒙古的游騎,也有金國的潰兵,搶完就走,官軍也追不上。這兩年越來越多,好些村子說沒就沒了。

  陸沉舟點點頭,沒多說什麼。把自己帶的傷藥分了一些給受傷的村民,又幫著把火頭撲滅。臨走前,村長塞給他一個布包,裡面是幾張雜糧餅,「小恩人,拿著路上用。「老頭的手粗糙得像樹皮,陸沉舟推辭了一下,還是拗不過老人家,接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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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已經全黑了。

  他找了個山洞,點起火堆,烤胳膊上的傷——被圍攻之下還是避免不了挨了一下,刀傷不深,敷了藥,血已經止了。火光映著他的臉,洞外是蟲鳴和遠處隱約的狼嚎,山風灌進來,吹得火苗忽明忽暗。

  他沒覺得自己有多偉大,也沒什麼「拯救蒼生「的念頭。他就是個普通人,穿越過來兩個多月,剛練出氣,想好好活著,想長生。

  可老人的臉和孩子的哭聲,一直在腦子裡轉。

  他之前想的是,去全真,讀道藏,悟道理,開竅,然後一步步往上走,長生不老。這條路很清晰,很安穩。

  可這世道連安穩活著都難,他真能安安穩穩悟道長生?一場兵災就能把一村人碾成灰,更別提還有仗著武功作亂的江湖中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和那天從陸家莊回來時一樣,掌心溫熱,真氣運轉如常。

  不一樣的是,今天他第一次殺了人,八個,心裡卻很平靜。

  沒有恐懼,沒有不適,像是做了一件該做的事。

  他把火撥得旺了些。

  去全真。先開竅。有元始金章這種超規格的武學,也許他也能在這世界做些什麼。至少,下次再遇到這樣的事,他不用再猶豫「救不救「,直接殺了便是。

  火光跳動,他的影子投在洞壁上,忽大忽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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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晌午,他到了山下一個鎮子,想買點傷藥和乾糧。

  鎮子不大,卻很熱鬧——或者說,很肅穆。

  街面上擺著一排香案,案上香菸繚繞,供著三牲果品。老百姓跪了一地,黑壓壓的一片,中間站著幾個穿青色道袍的道士,正在給人施符水。為首的是個少年道士,看著也就十四五歲,穿一身月白法衣,手裡捏著柄象牙朝笏,眉目清俊得不像話。他站在香案前,口中念念有詞,手中朝笏虛虛一點,一碗符水便遞了出去,動作從容得不像個少年。

  陸沉舟本來沒在意,以為是哪家道觀出來做法事的。

  直到他聽見旁邊一個老頭念叨:「……龍虎山的張天師親自來的,聽說才十幾歲,靈驗得很……「

  陸沉舟的腳步頓住了。

  張可大?

  三十五代天師,張可大?

  他腦子裡嗡的一聲——歷史上這個人他知道,十三歲嗣教,後來元世祖追封「通玄應化觀妙真君「,正一教數得著的人物。可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正愣著,那少年天師忽然轉過臉,隔著半條街,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對上了。

  張可大的眼神很平靜,不是少年人的那種明亮,也不是老成的那種深沉,就是……很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淺。他朝陸沉舟微微點了點頭,像是打了個招呼,又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這兒。

  陸沉舟心裡一凜。

  他有種感覺——這少年天師,看穿了他。不是看穿他是穿越者,而是看穿了他身上那股和這個世道格格不入的東西。

  法事做完,張可大讓弟子們收拾東西,自己卻朝陸沉舟走了過來。

  「居士身上有殺氣,也有生氣。「少年天師開口,聲音清越,像玉石相擊,「殺了韃子,救了村民,功德不小。「

  陸沉舟心裡又是一驚——他怎麼知道?

  「昨夜山谷里的煙,我也看見了。「張可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貧道張可大,龍虎山的。西行拜訪全真長春子丘掌教,路過此地。「

  陸沉舟恍然。龍虎山天師道傳承更久,在江南也頗有根基,此時全真教正處於鼎盛,龍虎山天師西行拜訪,倒也合理。

  「居士這是往哪裡去?「張可大問。

  「終南山,重陽宮。「陸沉舟沒瞞。

  張可大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絲玩味:「去全真拜師?「

  「是。「

  「全真的道,未必適合你。「張可大說這話的時候很平淡,不是在貶低,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全真重修性,以清淨無為為本,主張識心見性、除情去欲。你的路數卻偏命功,真氣渾厚,掌法中正,帶著古三清法統的影子——這和我正一反而更近。「

  陸沉舟心頭巨震。

  元始金章的事,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

  張可大卻沒再多說,而是話鋒一轉:「居士既然求道,可願聽貧道說幾句?「

  陸沉舟求之不得,當即拱手:「願聞其詳。「

  兩人走到鎮外一棵大槐樹下,張可大席地而坐,陸沉舟也跟著坐下。日頭透過槐樹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了一片斑駁的光影,遠處鎮上的鐘聲隱隱傳來,混著蟬鳴,倒有幾分清幽。

  「我正一之道,自祖天師起,以符籙齋醮為用,以修身養性為本。「張可大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世人多以為正一隻會畫符念咒,卻不知我道門終究是道家,根子還在一個'道'字。道在哪裡?不在深山枯坐,不在經文堆里,在日用倫常之間,在天地萬物之中。「

  陸沉舟靜靜聽著。

  「居士修的是上乘功法,真氣已足,可貧道觀你氣機,雖圓滿卻滯澀,像是一庫漲滿的水,閘門卻打不開。「張可大看了他一眼,「你可知為何?「

  陸沉舟心中一動:「願天師指教。「

  「氣滿而道不足。「張可大說,「你修的是'道'的功法,不是'武'的功法。光有一身氣,沒有道的底子墊著,就像無源之水、無根之木,沖不開竅穴。全真教人修性,是從心上悟;我正一教人修命,是從身上證。可無論性功命功,歸根到底都是一個'悟'字。悟天地之理,悟自然之變,悟生死之機。「

  他頓了頓,又道:「道門有一句話,叫'修道先修人'。道不在經文裡,也不在深山裡,在你做的每一件事裡。居士今日殺韃救民,便是積德;日後行走江湖,力所能及之事,該做便做。積功累德,也是修行。「

  陸沉舟聽得心頭透亮。

  他沖竅失敗,一直以為是真氣不夠或者方法不對,如今被張可大這一番話點醒——不是氣不夠,是道不足。元始金章要的是「悟道「,不是「練氣「。他這兩個月只顧著埋頭練氣,確實把「道「這一層給忘了。

  「多謝天師指點。「陸沉舟站起身,鄭重一揖。

  張可大擺了擺手,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符,遞給他:

  「全真若待得不順心,隨時來龍虎山。藏經閣的道藏,不比終南山少。「

  陸沉舟接過銅符。銅符上刻著「正一「兩個篆字,入手溫潤,隱隱有一股清氣。他揣進懷裡,又謝了一聲。

  張可大帶著弟子走了,青袍白襪,步履從容,像一陣風飄過街市。日頭照在他的月白法衣上,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暈,轉眼便消失在鎮子的另一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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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舟站在原地,回味著剛才那番話。

  積功累德,性命雙修。

  他之前只想著去全真讀道藏,卻忘了「道「不只是在書里,也在行事之間。今日救村民,是積德;日後行走江湖,力所能及之事,該做便做。這不是聖母,是修行本身。

  他轉身往鎮外走。

  太陽已經偏西了,往北去的官道在夕陽下延伸向遠方,路面被曬得發白,路邊的野草投下長長的影子。他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心裡也比來時透亮了幾分。

  殘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塵土飛揚的官道上。

  終南山還遠。

  但他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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