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店小二
官道上的黃土被盛夏日頭烤得泛白，腳掌碾過，浮塵噗地騰起，薄薄覆滿褲腳。道旁荒草被熱風壓得倒伏，風一過，又倔強彈回原狀。遠方嘉興城的灰黑城牆在蒸騰熱浪里微微扭曲，恍如隔了一層晃動的水幕。
陸沉舟坐在路邊嶙峋的石塊上，垂眸盯著自己的一雙手。
那是十三歲少年的手，指節纖細，皮肉單薄，虎口沒有半分厚繭。他用力掐了一把小臂，尖銳的痛感清晰傳來，絕非幻夢。低頭打量這身軀殼：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草鞋磨得邊角破損，腳趾露在外頭。他周身摸索一遍，懷中、衣縫，空空如也。
唯有那面銅鏡的記憶刻得分明。巴掌大小的古銅鏡，鏡背鏤刻著無從辨識的古老紋樣，鏡面瑩亮如秋水——就是它，將他拋擲到這片陌生天地。意識消散前最後一幕，還停留在現代城郊那座道館的庫房。
入館兩年，大多時日都耗在雜役活計上：掃庭院、搬運糧米、替師叔跑腿打雜。那日他在庫房深處翻出一口蒙塵木箱，黃布襯底之下，靜靜躺著這面古鏡。指尖拭去積灰，鏡面照見自己面容，天旋地轉之後，再睜眼，便已是這條塵土飛揚的南宋官道。
道館裡清苦的香火、木魚沉穩的敲擊、清晨掃地中途被喊去搬糧的瑣碎，一幕幕歷歷在目。甚至於庫房那本《道德經》注本，某一頁某行的文字，他都能一字不差複述出來。突如其來的過目不忘，不屬於從前的自己。
這具身體是少年模樣，可靈魂帶著成年人的重量。此地何處，前路何方？無數疑問盤旋心頭。
念頭方才起落，一篇玄奧經文便自識海之中緩緩鋪開——《元始金章》。
百日築基、蓄氣通脈、開竅啟竅、觀照臟腑……一套完整的修行法門層層鋪展。陸沉舟心中掠過一絲恍惚，這不是只存在於小說之中的元始傳承麼，如今竟真真切切落在了自己身上。
烈日爬到中天，飢餓驟然翻湧上來。胃袋空空蕩蕩，一陣陣泛著酸水，四肢發軟發飄。他撐著石頭站起身，拍去衣擺塵土，向著那座灰濛濛的嘉興城走去。
城門口人聲鼎沸。挑擔行商、趕車農戶、牽驢趕路的旅人，還有蹲踞牆根曬著太陽消磨辰光的老者。兩個守門老卒靠在城門洞的陰涼里，一個捧著缺口陶碗喝茶，一個拿根竹籤剔牙，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昨兒個又跑了三個，「剔牙的老卒啐了一口，「北邊逃過來的，攔都攔不住。「
「攔什麼攔，「喝茶的老卒撇撇嘴，「蒙古人和金人在打仗，人家往南跑，天經地義。你我這把老骨頭，真要打過來，跑得比誰都快。「
「噓——「剔牙的連忙左右看看，「這話也是你我能說的？仔細被人聽了去，告你個通敵。「
「通個屁敵，「喝茶的壓低聲音，「襄陽那邊都打了多少年了……「
話沒說完，被一陣驢叫打斷。一個趕驢的老漢被驢拽得踉踉蹌蹌，嘴裡罵罵咧咧：「孽畜！再鬧，再鬧把你賣給湯鍋！「旁邊挑菜的農婦笑得直不起腰：「王老漢，你這驢比你還犟，趁早賣了省心！「老漢瞪她一眼：「你懂個屁，這驢跟了我八年，比你家那口子還聽話！「農婦啐道：「老不正經！「挑著菜擔子顛顛地走了。
守門老卒斜睨陸沉舟一眼，見只是個衣衫襤褸的半大少年，便未加阻攔。陸沉舟順著人流，踏入嘉興城內。
水鄉城池獨有的氣息撲面而來。街市綿延鋪開，布莊、藥鋪、米行鱗次櫛比。
「剛出鍋的炊餅——一文錢兩個嘞——「
「糖人！糖人！孫悟空、豬八戒，啥樣都有！「
「豆腐腦——鹹甜都有——加鹵不加錢——「
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個穿短打的漢子從米行出來，手裡拎著半袋米，邊走邊跟同伴抱怨：「又漲了！上月還是八十文一斗，這月就九十五了，還讓不讓人活？「
同伴嘆口氣：「北邊打仗，糧道不暢，能有米賣就不錯了。聽說臨安那邊更貴，都漲到一百二了。「
「唉，這日子……「漢子搖頭，「什麼時候是個頭。「
路邊一個算命先生擺著攤，手搖摺扇，面前布幡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大字。一個婦人拉著孩子蹲在攤前，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夫人面相富貴，只是眼下印堂發暗，怕是有小人作祟……「婦人連忙掏錢：「先生可有解法？「算命先生捻須一笑：「解法自然有，只是這香火錢……「婦人又摸出幾文錢塞過去，算命先生才壓低聲音如此這般說了一通，婦人心滿意足地拉著孩子走了。
炊餅與糖人的甜香混雜著市井的汗味、騾馬的腥臊，還有河道飄來淡淡的水腥，交織成南宋江南鮮活又粗糲的煙火。河網縱橫，石橋跨水，往來舟楫的櫓聲隱約可聞。路邊豆腐腦攤子騰起團團白汽，那股溫熱香氣勾得他腹中再度咕咕作響。
身無分文。
他在道館習得一手毛筆字，能記帳算帳，熟誦道經，口齒也算利落。可一身破衣，一個無根無憑的少年，這些本事很難換來一口飽飯。
第一家是布莊。陸沉舟站在櫃檯前，掌柜的連頭都沒抬，撥著算盤子劈啪作響：「招工？不要。我們這兒要的是熟手，會認布、會量尺、會跟客人打交道，你個半大孩子，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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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可以打雜、掃地、搬運布匹……「
「去去去，「掌柜不耐煩地揮手，「別擋著我做生意。沒看見我這正忙著嗎？「
第二家是米行。夥計直接把他往外推：「走走走，我們這兒不養閒人。你這身板，一袋米都扛不動，要你何用？「
「小的吃得少，工錢也可以少要……「
「吃得少也得吃飯啊，「夥計翻個白眼，「快走吧，別耽誤我們卸車。後面那車米還等著搬呢。「
第三家是藥鋪。老掌柜倒是和氣，上下打量他一番，捋著鬍鬚問：「認得藥材嗎？「
「認得一些，《本草》上的藥名，小的大多記得。「
老掌柜眼睛一亮：「哦？那你說說，黃芪和當歸怎麼分辨？「
陸沉舟一怔。他確實記得藥名，可真要分辨藥材，他連實物都沒見過幾本，哪裡說得上來？半晌才道：「黃芪……色黃，當歸……有香氣？「
老掌柜搖搖頭，嘆了口氣：「孩子，光記得名字沒用，得認得實物、懂藥性、會炮製。你要是早來兩年，我還能收你當個學徒慢慢教，可如今我這鋪子本小利薄，養不起閒人啊。「
陸沉舟默然，躬身退了出來。
接連問詢四家鋪子，皆被搖頭回絕。日頭偏西，腹中飢餓愈發難忍，他靠著牆根喘了口氣，正不知下一步往何處去，抬頭便看見一棟三層酒樓，朱漆門楣高懸「同福客棧「的布幌。
白胖的掌柜正站在櫃檯後撥算盤，聽見腳步聲抬頭，上下將他打量一番，目光在他清秀的面容上稍作停留。
「多大？「
「十三。「
「籍貫何處？「
「北邊逃荒過來，家眷盡失。「陸沉舟隨口應答。
「會做什麼活？「
「擦桌打雜、端茶跑腿都可，識字會算帳，也能幫掌柜記帳。只求一口飯，工錢任憑掌柜定奪。「
掌柜「哦「了一聲，來了點興趣：「識字？會算帳？「
「是。「
掌柜從櫃檯下摸出一張紙和一支禿筆：「來，把這幾日的流水帳抄一遍給我看看。「
陸沉舟接過紙筆，雖然筆有些禿、紙有些糙，但他在道館抄了兩年經，一手小楷還算周正。不多時便將那頁流水帳抄完，字跡工整，數目分明。
掌柜接過來一看，點點頭：「字寫得不錯，帳也沒抄錯。「他略一思忖，「行，留下。包吃住，月錢一百文，做得好壞，再看後續。「
「多謝掌柜。「陸沉舟微微躬身。
「對了，你叫什麼？「
「陸沉舟。「
「陸沉舟……「掌柜念叨一遍，「好名字。我姓牛，你叫我牛掌柜便是。後廚有個幫廚的老周，跑堂的還有個叫小六的，比你大兩歲，你們以後多照應著點。「
「是，牛掌柜。「
就此，陸沉舟成了同福客棧的店小二。
活計繁瑣磨人。天蒙蒙亮便要起身，擦淨桌案、擺放碗碟；客人登門便要奔走伺候，報菜、斟茶、端送酒菜。
「沉舟，三樓甲字房的客人要一壺龍井，趕緊送上去！「小六一邊擦桌子一邊喊。
「來了。「陸沉舟拎起茶壺，三步並作兩步上樓。
剛送完茶，樓下王掌柜又喊：「沉舟！二號桌的魚香肉絲好了，端下去！「
「好嘞！「
「沉舟，五號桌要添飯！「
「沉舟，七號桌的酒溫一下！「
「沉舟——「
一上午下來，樓上樓下跑了不知多少趟，雙腿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晌午客流鼎盛之時，更是腳不沾地。
一桌客人拍著桌子喊：「小二！我們的菜怎麼還不上？都等了半個時辰了！「
陸沉舟連忙跑過去，滿臉堆笑：「客官稍等，後廚正在做，小的這就去催！「
「催什麼催，「客人不依不饒，「再不上我們就走了！「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催，保證馬上就好！「陸沉舟一路小跑到後廚，「周師傅，二號桌的菜催得緊，能不能先給他們做？「
老周頭也不抬，鍋鏟翻飛：「催什麼催，一桌一桌來，沒看我正忙著？「
「周師傅，那桌客人看著像是江湖人，腰裡別著刀，脾氣不太好……「
老周這才抬眼，哼了一聲：「江湖人怎麼了？江湖人也得等。行了行了，先給他們炒。「
待到打烊，還要洗刷碗碟，清掃廳堂。小六癱在椅子上，揉著腿抱怨：「今天這是怎麼了，人比平時多了一倍，累死我了。「
「聽說城裡來了大人物，好多人都往這邊趕，「陸沉舟一邊洗碗一邊說，「客流多是正常的。「
「大人物？什麼大人物？「小六來了精神，湊過來。
「我也是聽客人說的，不太清楚。「
小六撇撇嘴：「你啊，就是不愛打聽。我跟你說，這酒樓里什麼人都有，多聽聽他們說話，長見識。前天還有個客人說，他在臨安見過皇上呢，你說吹不吹？「
陸沉舟笑了笑，沒有接話。
過目不忘的本事在此處派上了用場。哪一桌點了什麼酒菜、消費幾何，只消掃過一眼便銘記於心，從未記錯分毫。有一次三號桌和五號桌的菜弄混了，小六急得滿頭大汗，陸沉舟張口便報出兩桌各自的菜單和價錢，分毫不差。王掌柜在旁邊看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此後漸漸放心，時常讓他獨自照應樓上的貴客大桌。
吃食多是客人剩下的殘羹，糙米飯管飽，偶爾有出手闊綽的客人打賞幾文銅錢。夜裡棲身在柴房旁狹小的雜物間，一床薄舊被褥，翻身便能聽見老鼠窸窣竄動的聲響。小六曾來過一次，捏著鼻子說：「這地方也能住人？「陸沉舟只是笑笑。
院中一口老井，第二日清晨，陸沉舟掬水洗臉。井水晃動，水面映出少年眉目：鼻樑挺直，眼眸清亮，竟和自己少年時的樣貌別無二致。
他反倒偏愛這份店小二的差事，不為溫飽，只為消息。
酒樓本就是四方消息匯聚之地。南來北往的客商、江湖走腳的武人，酒過三巡，便會肆無忌憚閒談天下事。陸沉舟端著盤盞穿行席間，不動聲色，將入耳的隻言片語盡數收納。
這日午後，大堂里坐了七八成滿。陸沉舟剛給靠窗一桌添完茶，身後鄰桌兩個客商舉杯閒談，話語飄進耳中。
「聽聞郭大俠與黃幫主，已經到嘉興了？「
「可不是。好好守著襄陽，無端跑到江南來，誰也說不清緣由。「
「我聽說是來尋人的。「第一個客商壓低聲音，左右看看，「郭大俠有個結拜兄弟的遺孤，流落在外，郭大俠此番南下，就是為了找這個孩子。「
「哦？竟有此事？「另一個客商驚訝，「郭大俠的結拜兄弟？那是誰？「
「好像姓楊，叫什麼來著……楊康？對，楊康。早年死在嘉興鐵槍廟的那個。「
「楊康？「另一個客商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壓得更低，「那不是……不是跟金人有關係的那個？「
「噓——「第一個客商連忙擺手，「陳年舊事了，提它做什麼。郭大俠重情義，兄弟的遺孤，自然要找。再說那孩子是無辜的。「
「可這嘉興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找一個半大孩子，如同大海撈針啊。「
「誰說不是呢。我聽說郭大俠和黃幫主在城裡已經找了好幾天了，還沒消息。黃幫主你是知道的，智計無雙，連她都找不到，那孩子怕是藏得深。「
陸沉舟托著餐盤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緊。
郭大俠、黃幫主，戍守襄陽。郭靖，黃蓉。
一瞬間，重重碎片在腦海拼接完整——這裡是《神鵰俠侶》的世界。
他端著盤子走到另一桌，裝作收拾碗筷，耳朵卻豎得筆直。這一桌坐著三個勁裝打扮的漢子，腰裡都別著兵器，一看就是江湖中人。三人面前擺著幾碟小菜和一壇酒，說話聲音不小。
「赤練仙子，你可聽過？「一個刀疤臉漢子灌了口酒，壓低聲音問。
「李莫愁！「旁邊一個瘦高個臉色微變，「那女子心狠手辣，招惹上便是死路一條。我師哥前年在衡陽不小心多看了她一眼，被她一掌震碎了心脈，當場就沒了。「
「這麼狠？「第三個圓臉漢子咋舌，「不過是多看一眼？「
「可不是，「瘦高個餘悸未消，「她那五毒神掌和冰魄銀針，中者無救。江湖上誰不躲著走？「
「傳聞她已經往江南來了。「刀疤臉說。
「來江南做什麼？「圓臉問。
「尋仇。「刀疤臉吐出兩個字，「她要尋仇的是陸家莊，和我們尋常百姓何干。「
「陸家莊？嘉興的陸家莊？「
「除了那個陸家莊，還有哪個？「刀疤臉冷笑，「當年陸展元那檔子事，江湖上誰不知道？李莫愁等了十年，這口氣憋到現在，怕是要血洗陸家莊了。「
「十年……「瘦高個喃喃，「這女人也真能忍。「
「能忍的人才最可怕，「刀疤臉又灌了口酒，「我跟你們說，這幾天嘉興城不太平，咱們辦完事趕緊走，別摻和進去。陸家莊的事，誰沾誰倒霉。「
陸家莊。
他腳步頓住。
正愣神間，旁邊一桌一個說書先生模樣的老者正在給幾個酒客講故事，手裡摺扇敲著桌子，抑揚頓挫：「……話說那東邪黃藥師，武功天下無雙，彈指神通更是一絕。當年華山論劍，五大高手爭鋒，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老先生，「一個年輕酒客打斷他，「您說這五絕之中，到底誰最厲害？「
說書先生捻須一笑：「這就不好說了。王重陽仙逝之後，剩下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各有所長，難分高下。
「陸沉舟端著盤子繼續走，又經過一桌。這桌坐著兩個穿綢緞的商人，正在談生意。
「這批絲綢運到臨安，至少能賺三成。「
「三成？你想得美，路上關卡那麼多，層層盤剝，到手能有一成利就不錯了。「
「唉，這世道，做生意越來越難了。還是人家郭大俠那樣的好，守著襄陽，萬人敬仰。「
「敬仰有什麼用，能當飯吃？我聽說襄陽城裡糧草都快接濟不上了，朝廷那邊的援軍遲遲不到。「
「朝廷？「另一個商人嗤笑，「朝廷那幫人，只會在臨安城裡吟詩作對，誰管前線將士的死活？「
「噓，小聲點，這話要是被人聽了去……「
陸沉舟把這些話一一記在心裡，面上不動聲色，繼續穿梭在大堂之中。
一個滿臉橫肉的客人招手喊他：「小二，過來！「
「客官有何吩咐？「
「你們這店裡，有沒有什麼特色菜？「
「回客官，本店的招牌菜有西湖醋魚、東坡肉、叫花雞，都是嘉興一絕。「
「哦？「客人眯著眼打量他，「你這小子，口齒倒是伶俐。我問你，這城裡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陸沉舟心中一動，面上卻賠笑：「小的就是個跑堂的，每日在店裡忙活，外面的事不太清楚。「
「不清楚？「客人冷笑，「你們開酒樓的，消息最靈通了。別跟我裝糊塗。「
「客官說笑了，「陸沉舟不卑不亢，「小的真不知道。客官要是想聽消息，那邊那位說書先生知道得多，您可以問問他。「
客人盯了他片刻，揮揮手：「行了行了，去把你們的招牌菜都上一遍。「
「好嘞，客官稍等。「
陸沉舟轉身離去，後背微微出汗。他知道，這江湖之中，藏龍臥虎，多說多錯，少說少錯。
劇情主線他尚且記得清晰：陸家莊血禍，陸無雙被李莫愁擄走，程英於亂局之中脫身，而後拜入黃藥師門下；楊過會被郭靖帶回桃花島，往後輾轉終南山，遁入古墓，半生跌宕。可細碎細節早已模糊，陸家莊坐落嘉興何處，慘案具體發生在哪一日，他全然沒有確切印象。終究只是看過故事，不可能記住原著未曾著重寫明的細枝末節。
他暗自推算了時序。李莫愁尚未發難，陸家莊尚且安寧；百日築基還遙遙沒有完成，江湖仇殺，和眼下自己毫無關係。
楊過按時間線，應當正流浪在嘉興城中，為求果腹偷雞摸狗。陸沉舟沒有半分主動去找他的念頭。洞悉所有人命運的人，最忌諱貿然靠近漩渦。知曉結局，很多時候，遠遠旁觀已是最好。
待到深夜酒樓打烊，雜物間內只剩他一人。裹上那床薄被，陸沉舟盤膝坐好，依照識海之中《元始金章》的法門，開始百日築基的定中修身。
白日整日奔走，肩臂酸痛難忍。夜裡打坐，雙腿盤起，不消片刻便麻意蔓延，好似萬千螞蟻啃噬骨縫。最初十數日最為煎熬，心神總容易散亂：一會兒想起道館的師叔，一會兒惦念那面離奇的古鏡，一會兒又回放白日酒樓里客人的閒談。他常在心底自嘲，已然穿越異世，依舊這般心緒浮躁。
自嘲歸自嘲，修行從未中斷。
約莫第二十天往後，心猿漸漸收束，靜坐之時終於能夠沉下心神。腹內緩緩生出一團溫熱，循著無形脈絡緩緩流轉，與尋常呼吸全然不同。金章之中將此稱為氣感，是定中修身真正的開端。法門於此，開啟內觀之法。
陸沉舟試著把心神向內沉落。
眼前先是無邊幽暗，繼而緩緩亮起。他窺見了自己的識海，一片灰濛濛的虛空浩渺無際，虛空正中，懸浮著那面古舊的崑崙鏡。通體冰寒，沉寂不動，仿佛自開天闢地便靜立在此處。
原來它沒有遺失，跟著自己一同來到這個世界，安放在識海深處。
絲絲縷縷的意念自鏡面流淌過來。這是崑崙鏡，三千大千世界的時空至寶；亦是它，替自己鑿開識海，賦予了常人外景境界方能掌握的內視之能。
尋常修士百日築基，要扎紮實實熬滿百天光陰。而他依仗鏡的饋贈，僅僅三十餘日，便跨過了築基一關。
往後每一夜打坐，他都會向內望一眼那面銅鏡，它永遠冰冷沉寂，沒有半分多餘動靜。看完，便收回心神，繼續打磨自身修為。
日子流水一般向前淌過。
陸沉舟從端盤子都偶爾手抖，練到一手托六隻瓷碗上樓，湯水分毫不灑。王掌柜時常當眾誇讚他伶俐能幹，小六在旁邊酸溜溜地說：「掌柜的，您也誇誇我唄，我也挺能幹的。「王掌柜瞪他一眼：「你先把打碎的那三個碗賠了再說。「大堂里客人哄堂大笑。
也曾遇上醉酒客人蠻橫推搡。那是個滿臉通紅的壯漢，喝多了酒，嫌上菜慢，一把推在陸沉舟胸口。從前或許會踉蹌跌倒，如今醉漢一推過來，他身形紋絲不動，反倒是那醉客自身重心不穩，險些栽倒。
「哎哎哎——「醉漢晃了兩晃，旁邊同伴連忙扶住，「你慢點！「
陸沉舟連忙上前伸手攙扶，嘴上客套安撫：「客官小心，地滑。「
醉漢掙開同伴，指著陸沉舟罵罵咧咧：「你……你小子使詐！你是不是練過？「
「客官說笑了，小的一個跑堂的，哪會什麼武功。「陸沉舟賠笑，「是您自己腳下沒站穩。來，小的扶您坐下。「
同伴也勸：「行了行了，你喝多了，別跟個孩子置氣。「
醉漢嘟囔了兩句，被同伴按回座位。陸沉舟端著盤子退下，心底清楚：築基已成，肉身氣力早已今非昔比。
蓄氣的門檻，就在此時觸碰到了。金章所載，蓄氣大成，便可氣脈大通。
那是一個傍晚，酒樓剛剛打烊。陸沉舟立在後院古井邊，試著將腹內那股溫熱氣息盡數送往四肢百骸。一瞬間渾身輕飄飄的，仿佛卸下了重重枷鎖。低頭再看，依舊是那雙十三歲少年清瘦的手掌，可他分明感知得到，自己體內已經積蓄起一股可怖的力量。放在這個江湖，已是後天好手。
夜深人靜。閉起雙眼，識海里那面崑崙鏡依舊靜靜懸置，寒意幽幽，仿佛在等候某個未知的時機。
陸沉舟躺倒在破舊被褥上。窗外河道傳來櫓槳搖曳的聲響，吱呀、吱呀，一聲復一聲，順著流水緩緩飄向遠方。
他在心裡默數時日。李莫愁尚未至，陸家莊依舊太平；郭靖黃蓉尚在城中尋訪楊過。前路有萬丈修行，亦有一場即將席捲嘉興的腥風。
帶著重重思慮，他緩緩沉入睡夢。
陸沉舟坐在路邊嶙峋的石塊上，垂眸盯著自己的一雙手。
那是十三歲少年的手，指節纖細，皮肉單薄，虎口沒有半分厚繭。他用力掐了一把小臂，尖銳的痛感清晰傳來，絕非幻夢。低頭打量這身軀殼：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草鞋磨得邊角破損，腳趾露在外頭。他周身摸索一遍，懷中、衣縫，空空如也。
唯有那面銅鏡的記憶刻得分明。巴掌大小的古銅鏡，鏡背鏤刻著無從辨識的古老紋樣，鏡面瑩亮如秋水——就是它，將他拋擲到這片陌生天地。意識消散前最後一幕，還停留在現代城郊那座道館的庫房。
入館兩年，大多時日都耗在雜役活計上：掃庭院、搬運糧米、替師叔跑腿打雜。那日他在庫房深處翻出一口蒙塵木箱，黃布襯底之下，靜靜躺著這面古鏡。指尖拭去積灰，鏡面照見自己面容，天旋地轉之後，再睜眼，便已是這條塵土飛揚的南宋官道。
道館裡清苦的香火、木魚沉穩的敲擊、清晨掃地中途被喊去搬糧的瑣碎，一幕幕歷歷在目。甚至於庫房那本《道德經》注本，某一頁某行的文字，他都能一字不差複述出來。突如其來的過目不忘，不屬於從前的自己。
這具身體是少年模樣，可靈魂帶著成年人的重量。此地何處，前路何方？無數疑問盤旋心頭。
念頭方才起落，一篇玄奧經文便自識海之中緩緩鋪開——《元始金章》。
百日築基、蓄氣通脈、開竅啟竅、觀照臟腑……一套完整的修行法門層層鋪展。陸沉舟心中掠過一絲恍惚，這不是只存在於小說之中的元始傳承麼，如今竟真真切切落在了自己身上。
烈日爬到中天，飢餓驟然翻湧上來。胃袋空空蕩蕩，一陣陣泛著酸水，四肢發軟發飄。他撐著石頭站起身，拍去衣擺塵土，向著那座灰濛濛的嘉興城走去。
城門口人聲鼎沸。挑擔行商、趕車農戶、牽驢趕路的旅人，還有蹲踞牆根曬著太陽消磨辰光的老者。兩個守門老卒靠在城門洞的陰涼里，一個捧著缺口陶碗喝茶，一個拿根竹籤剔牙，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昨兒個又跑了三個，「剔牙的老卒啐了一口，「北邊逃過來的，攔都攔不住。「
「攔什麼攔，「喝茶的老卒撇撇嘴，「蒙古人和金人在打仗，人家往南跑，天經地義。你我這把老骨頭，真要打過來，跑得比誰都快。「
「噓——「剔牙的連忙左右看看，「這話也是你我能說的？仔細被人聽了去，告你個通敵。「
「通個屁敵，「喝茶的壓低聲音，「襄陽那邊都打了多少年了……「
話沒說完，被一陣驢叫打斷。一個趕驢的老漢被驢拽得踉踉蹌蹌，嘴裡罵罵咧咧：「孽畜！再鬧，再鬧把你賣給湯鍋！「旁邊挑菜的農婦笑得直不起腰：「王老漢，你這驢比你還犟，趁早賣了省心！「老漢瞪她一眼：「你懂個屁，這驢跟了我八年，比你家那口子還聽話！「農婦啐道：「老不正經！「挑著菜擔子顛顛地走了。
守門老卒斜睨陸沉舟一眼，見只是個衣衫襤褸的半大少年，便未加阻攔。陸沉舟順著人流，踏入嘉興城內。
水鄉城池獨有的氣息撲面而來。街市綿延鋪開，布莊、藥鋪、米行鱗次櫛比。
「剛出鍋的炊餅——一文錢兩個嘞——「
「糖人！糖人！孫悟空、豬八戒，啥樣都有！「
「豆腐腦——鹹甜都有——加鹵不加錢——「
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個穿短打的漢子從米行出來，手裡拎著半袋米，邊走邊跟同伴抱怨：「又漲了！上月還是八十文一斗，這月就九十五了，還讓不讓人活？「
同伴嘆口氣：「北邊打仗，糧道不暢，能有米賣就不錯了。聽說臨安那邊更貴，都漲到一百二了。「
「唉，這日子……「漢子搖頭，「什麼時候是個頭。「
路邊一個算命先生擺著攤，手搖摺扇，面前布幡寫著「鐵口直斷「四個大字。一個婦人拉著孩子蹲在攤前，算命先生掐指一算：「夫人面相富貴，只是眼下印堂發暗，怕是有小人作祟……「婦人連忙掏錢：「先生可有解法？「算命先生捻須一笑：「解法自然有，只是這香火錢……「婦人又摸出幾文錢塞過去，算命先生才壓低聲音如此這般說了一通，婦人心滿意足地拉著孩子走了。
炊餅與糖人的甜香混雜著市井的汗味、騾馬的腥臊，還有河道飄來淡淡的水腥，交織成南宋江南鮮活又粗糲的煙火。河網縱橫，石橋跨水，往來舟楫的櫓聲隱約可聞。路邊豆腐腦攤子騰起團團白汽，那股溫熱香氣勾得他腹中再度咕咕作響。
身無分文。
他在道館習得一手毛筆字，能記帳算帳，熟誦道經，口齒也算利落。可一身破衣，一個無根無憑的少年，這些本事很難換來一口飽飯。
第一家是布莊。陸沉舟站在櫃檯前，掌柜的連頭都沒抬，撥著算盤子劈啪作響：「招工？不要。我們這兒要的是熟手，會認布、會量尺、會跟客人打交道，你個半大孩子，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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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可以打雜、掃地、搬運布匹……「
「去去去，「掌柜不耐煩地揮手，「別擋著我做生意。沒看見我這正忙著嗎？「
第二家是米行。夥計直接把他往外推：「走走走，我們這兒不養閒人。你這身板，一袋米都扛不動，要你何用？「
「小的吃得少，工錢也可以少要……「
「吃得少也得吃飯啊，「夥計翻個白眼，「快走吧，別耽誤我們卸車。後面那車米還等著搬呢。「
第三家是藥鋪。老掌柜倒是和氣，上下打量他一番，捋著鬍鬚問：「認得藥材嗎？「
「認得一些，《本草》上的藥名，小的大多記得。「
老掌柜眼睛一亮：「哦？那你說說，黃芪和當歸怎麼分辨？「
陸沉舟一怔。他確實記得藥名，可真要分辨藥材，他連實物都沒見過幾本，哪裡說得上來？半晌才道：「黃芪……色黃，當歸……有香氣？「
老掌柜搖搖頭，嘆了口氣：「孩子，光記得名字沒用，得認得實物、懂藥性、會炮製。你要是早來兩年，我還能收你當個學徒慢慢教，可如今我這鋪子本小利薄，養不起閒人啊。「
陸沉舟默然，躬身退了出來。
接連問詢四家鋪子，皆被搖頭回絕。日頭偏西，腹中飢餓愈發難忍，他靠著牆根喘了口氣，正不知下一步往何處去，抬頭便看見一棟三層酒樓，朱漆門楣高懸「同福客棧「的布幌。
白胖的掌柜正站在櫃檯後撥算盤，聽見腳步聲抬頭，上下將他打量一番，目光在他清秀的面容上稍作停留。
「多大？「
「十三。「
「籍貫何處？「
「北邊逃荒過來，家眷盡失。「陸沉舟隨口應答。
「會做什麼活？「
「擦桌打雜、端茶跑腿都可，識字會算帳，也能幫掌柜記帳。只求一口飯，工錢任憑掌柜定奪。「
掌柜「哦「了一聲，來了點興趣：「識字？會算帳？「
「是。「
掌柜從櫃檯下摸出一張紙和一支禿筆：「來，把這幾日的流水帳抄一遍給我看看。「
陸沉舟接過紙筆，雖然筆有些禿、紙有些糙，但他在道館抄了兩年經，一手小楷還算周正。不多時便將那頁流水帳抄完，字跡工整，數目分明。
掌柜接過來一看，點點頭：「字寫得不錯，帳也沒抄錯。「他略一思忖，「行，留下。包吃住，月錢一百文，做得好壞，再看後續。「
「多謝掌柜。「陸沉舟微微躬身。
「對了，你叫什麼？「
「陸沉舟。「
「陸沉舟……「掌柜念叨一遍，「好名字。我姓牛，你叫我牛掌柜便是。後廚有個幫廚的老周，跑堂的還有個叫小六的，比你大兩歲，你們以後多照應著點。「
「是，牛掌柜。「
就此，陸沉舟成了同福客棧的店小二。
活計繁瑣磨人。天蒙蒙亮便要起身，擦淨桌案、擺放碗碟；客人登門便要奔走伺候，報菜、斟茶、端送酒菜。
「沉舟，三樓甲字房的客人要一壺龍井，趕緊送上去！「小六一邊擦桌子一邊喊。
「來了。「陸沉舟拎起茶壺，三步並作兩步上樓。
剛送完茶，樓下王掌柜又喊：「沉舟！二號桌的魚香肉絲好了，端下去！「
「好嘞！「
「沉舟，五號桌要添飯！「
「沉舟，七號桌的酒溫一下！「
「沉舟——「
一上午下來，樓上樓下跑了不知多少趟，雙腿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晌午客流鼎盛之時，更是腳不沾地。
一桌客人拍著桌子喊：「小二！我們的菜怎麼還不上？都等了半個時辰了！「
陸沉舟連忙跑過去，滿臉堆笑：「客官稍等，後廚正在做，小的這就去催！「
「催什麼催，「客人不依不饒，「再不上我們就走了！「
「是是是，小的這就去催，保證馬上就好！「陸沉舟一路小跑到後廚，「周師傅，二號桌的菜催得緊，能不能先給他們做？「
老周頭也不抬，鍋鏟翻飛：「催什麼催，一桌一桌來，沒看我正忙著？「
「周師傅，那桌客人看著像是江湖人，腰裡別著刀，脾氣不太好……「
老周這才抬眼，哼了一聲：「江湖人怎麼了？江湖人也得等。行了行了，先給他們炒。「
待到打烊，還要洗刷碗碟，清掃廳堂。小六癱在椅子上，揉著腿抱怨：「今天這是怎麼了，人比平時多了一倍，累死我了。「
「聽說城裡來了大人物，好多人都往這邊趕，「陸沉舟一邊洗碗一邊說，「客流多是正常的。「
「大人物？什麼大人物？「小六來了精神，湊過來。
「我也是聽客人說的，不太清楚。「
小六撇撇嘴：「你啊，就是不愛打聽。我跟你說，這酒樓里什麼人都有，多聽聽他們說話，長見識。前天還有個客人說，他在臨安見過皇上呢，你說吹不吹？「
陸沉舟笑了笑，沒有接話。
過目不忘的本事在此處派上了用場。哪一桌點了什麼酒菜、消費幾何，只消掃過一眼便銘記於心，從未記錯分毫。有一次三號桌和五號桌的菜弄混了，小六急得滿頭大汗，陸沉舟張口便報出兩桌各自的菜單和價錢，分毫不差。王掌柜在旁邊看了，眼中閃過一絲讚許，此後漸漸放心，時常讓他獨自照應樓上的貴客大桌。
吃食多是客人剩下的殘羹，糙米飯管飽，偶爾有出手闊綽的客人打賞幾文銅錢。夜裡棲身在柴房旁狹小的雜物間，一床薄舊被褥，翻身便能聽見老鼠窸窣竄動的聲響。小六曾來過一次，捏著鼻子說：「這地方也能住人？「陸沉舟只是笑笑。
院中一口老井，第二日清晨，陸沉舟掬水洗臉。井水晃動，水面映出少年眉目：鼻樑挺直，眼眸清亮，竟和自己少年時的樣貌別無二致。
他反倒偏愛這份店小二的差事，不為溫飽，只為消息。
酒樓本就是四方消息匯聚之地。南來北往的客商、江湖走腳的武人，酒過三巡，便會肆無忌憚閒談天下事。陸沉舟端著盤盞穿行席間，不動聲色，將入耳的隻言片語盡數收納。
這日午後，大堂里坐了七八成滿。陸沉舟剛給靠窗一桌添完茶，身後鄰桌兩個客商舉杯閒談，話語飄進耳中。
「聽聞郭大俠與黃幫主，已經到嘉興了？「
「可不是。好好守著襄陽，無端跑到江南來，誰也說不清緣由。「
「我聽說是來尋人的。「第一個客商壓低聲音，左右看看，「郭大俠有個結拜兄弟的遺孤，流落在外，郭大俠此番南下，就是為了找這個孩子。「
「哦？竟有此事？「另一個客商驚訝，「郭大俠的結拜兄弟？那是誰？「
「好像姓楊，叫什麼來著……楊康？對，楊康。早年死在嘉興鐵槍廟的那個。「
「楊康？「另一個客商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壓得更低，「那不是……不是跟金人有關係的那個？「
「噓——「第一個客商連忙擺手，「陳年舊事了，提它做什麼。郭大俠重情義，兄弟的遺孤，自然要找。再說那孩子是無辜的。「
「可這嘉興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找一個半大孩子，如同大海撈針啊。「
「誰說不是呢。我聽說郭大俠和黃幫主在城裡已經找了好幾天了，還沒消息。黃幫主你是知道的，智計無雙，連她都找不到，那孩子怕是藏得深。「
陸沉舟托著餐盤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緊。
郭大俠、黃幫主，戍守襄陽。郭靖，黃蓉。
一瞬間，重重碎片在腦海拼接完整——這裡是《神鵰俠侶》的世界。
他端著盤子走到另一桌，裝作收拾碗筷，耳朵卻豎得筆直。這一桌坐著三個勁裝打扮的漢子，腰裡都別著兵器，一看就是江湖中人。三人面前擺著幾碟小菜和一壇酒，說話聲音不小。
「赤練仙子，你可聽過？「一個刀疤臉漢子灌了口酒，壓低聲音問。
「李莫愁！「旁邊一個瘦高個臉色微變，「那女子心狠手辣，招惹上便是死路一條。我師哥前年在衡陽不小心多看了她一眼，被她一掌震碎了心脈，當場就沒了。「
「這麼狠？「第三個圓臉漢子咋舌，「不過是多看一眼？「
「可不是，「瘦高個餘悸未消，「她那五毒神掌和冰魄銀針，中者無救。江湖上誰不躲著走？「
「傳聞她已經往江南來了。「刀疤臉說。
「來江南做什麼？「圓臉問。
「尋仇。「刀疤臉吐出兩個字，「她要尋仇的是陸家莊，和我們尋常百姓何干。「
「陸家莊？嘉興的陸家莊？「
「除了那個陸家莊，還有哪個？「刀疤臉冷笑，「當年陸展元那檔子事，江湖上誰不知道？李莫愁等了十年，這口氣憋到現在，怕是要血洗陸家莊了。「
「十年……「瘦高個喃喃，「這女人也真能忍。「
「能忍的人才最可怕，「刀疤臉又灌了口酒，「我跟你們說，這幾天嘉興城不太平，咱們辦完事趕緊走，別摻和進去。陸家莊的事，誰沾誰倒霉。「
陸家莊。
他腳步頓住。
正愣神間，旁邊一桌一個說書先生模樣的老者正在給幾個酒客講故事，手裡摺扇敲著桌子，抑揚頓挫：「……話說那東邪黃藥師，武功天下無雙，彈指神通更是一絕。當年華山論劍，五大高手爭鋒，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老先生，「一個年輕酒客打斷他，「您說這五絕之中，到底誰最厲害？「
說書先生捻須一笑：「這就不好說了。王重陽仙逝之後，剩下東邪、西毒、南帝、北丐，四人各有所長，難分高下。
「陸沉舟端著盤子繼續走，又經過一桌。這桌坐著兩個穿綢緞的商人，正在談生意。
「這批絲綢運到臨安，至少能賺三成。「
「三成？你想得美，路上關卡那麼多，層層盤剝，到手能有一成利就不錯了。「
「唉，這世道，做生意越來越難了。還是人家郭大俠那樣的好，守著襄陽，萬人敬仰。「
「敬仰有什麼用，能當飯吃？我聽說襄陽城裡糧草都快接濟不上了，朝廷那邊的援軍遲遲不到。「
「朝廷？「另一個商人嗤笑，「朝廷那幫人，只會在臨安城裡吟詩作對，誰管前線將士的死活？「
「噓，小聲點，這話要是被人聽了去……「
陸沉舟把這些話一一記在心裡，面上不動聲色，繼續穿梭在大堂之中。
一個滿臉橫肉的客人招手喊他：「小二，過來！「
「客官有何吩咐？「
「你們這店裡，有沒有什麼特色菜？「
「回客官，本店的招牌菜有西湖醋魚、東坡肉、叫花雞，都是嘉興一絕。「
「哦？「客人眯著眼打量他，「你這小子，口齒倒是伶俐。我問你，這城裡最近有沒有什麼新鮮事？「
陸沉舟心中一動，面上卻賠笑：「小的就是個跑堂的，每日在店裡忙活，外面的事不太清楚。「
「不清楚？「客人冷笑，「你們開酒樓的，消息最靈通了。別跟我裝糊塗。「
「客官說笑了，「陸沉舟不卑不亢，「小的真不知道。客官要是想聽消息，那邊那位說書先生知道得多，您可以問問他。「
客人盯了他片刻，揮揮手：「行了行了，去把你們的招牌菜都上一遍。「
「好嘞，客官稍等。「
陸沉舟轉身離去，後背微微出汗。他知道，這江湖之中，藏龍臥虎，多說多錯，少說少錯。
劇情主線他尚且記得清晰：陸家莊血禍，陸無雙被李莫愁擄走，程英於亂局之中脫身，而後拜入黃藥師門下；楊過會被郭靖帶回桃花島，往後輾轉終南山，遁入古墓，半生跌宕。可細碎細節早已模糊，陸家莊坐落嘉興何處，慘案具體發生在哪一日，他全然沒有確切印象。終究只是看過故事，不可能記住原著未曾著重寫明的細枝末節。
他暗自推算了時序。李莫愁尚未發難，陸家莊尚且安寧；百日築基還遙遙沒有完成，江湖仇殺，和眼下自己毫無關係。
楊過按時間線，應當正流浪在嘉興城中，為求果腹偷雞摸狗。陸沉舟沒有半分主動去找他的念頭。洞悉所有人命運的人，最忌諱貿然靠近漩渦。知曉結局，很多時候，遠遠旁觀已是最好。
待到深夜酒樓打烊，雜物間內只剩他一人。裹上那床薄被，陸沉舟盤膝坐好，依照識海之中《元始金章》的法門，開始百日築基的定中修身。
白日整日奔走，肩臂酸痛難忍。夜裡打坐，雙腿盤起，不消片刻便麻意蔓延，好似萬千螞蟻啃噬骨縫。最初十數日最為煎熬，心神總容易散亂：一會兒想起道館的師叔，一會兒惦念那面離奇的古鏡，一會兒又回放白日酒樓里客人的閒談。他常在心底自嘲，已然穿越異世，依舊這般心緒浮躁。
自嘲歸自嘲，修行從未中斷。
約莫第二十天往後，心猿漸漸收束，靜坐之時終於能夠沉下心神。腹內緩緩生出一團溫熱，循著無形脈絡緩緩流轉，與尋常呼吸全然不同。金章之中將此稱為氣感，是定中修身真正的開端。法門於此，開啟內觀之法。
陸沉舟試著把心神向內沉落。
眼前先是無邊幽暗，繼而緩緩亮起。他窺見了自己的識海，一片灰濛濛的虛空浩渺無際，虛空正中，懸浮著那面古舊的崑崙鏡。通體冰寒，沉寂不動，仿佛自開天闢地便靜立在此處。
原來它沒有遺失，跟著自己一同來到這個世界，安放在識海深處。
絲絲縷縷的意念自鏡面流淌過來。這是崑崙鏡，三千大千世界的時空至寶；亦是它，替自己鑿開識海，賦予了常人外景境界方能掌握的內視之能。
尋常修士百日築基，要扎紮實實熬滿百天光陰。而他依仗鏡的饋贈，僅僅三十餘日，便跨過了築基一關。
往後每一夜打坐，他都會向內望一眼那面銅鏡，它永遠冰冷沉寂，沒有半分多餘動靜。看完，便收回心神，繼續打磨自身修為。
日子流水一般向前淌過。
陸沉舟從端盤子都偶爾手抖，練到一手托六隻瓷碗上樓，湯水分毫不灑。王掌柜時常當眾誇讚他伶俐能幹，小六在旁邊酸溜溜地說：「掌柜的，您也誇誇我唄，我也挺能幹的。「王掌柜瞪他一眼：「你先把打碎的那三個碗賠了再說。「大堂里客人哄堂大笑。
也曾遇上醉酒客人蠻橫推搡。那是個滿臉通紅的壯漢，喝多了酒，嫌上菜慢，一把推在陸沉舟胸口。從前或許會踉蹌跌倒，如今醉漢一推過來，他身形紋絲不動，反倒是那醉客自身重心不穩，險些栽倒。
「哎哎哎——「醉漢晃了兩晃，旁邊同伴連忙扶住，「你慢點！「
陸沉舟連忙上前伸手攙扶，嘴上客套安撫：「客官小心，地滑。「
醉漢掙開同伴，指著陸沉舟罵罵咧咧：「你……你小子使詐！你是不是練過？「
「客官說笑了，小的一個跑堂的，哪會什麼武功。「陸沉舟賠笑，「是您自己腳下沒站穩。來，小的扶您坐下。「
同伴也勸：「行了行了，你喝多了，別跟個孩子置氣。「
醉漢嘟囔了兩句，被同伴按回座位。陸沉舟端著盤子退下，心底清楚：築基已成，肉身氣力早已今非昔比。
蓄氣的門檻，就在此時觸碰到了。金章所載，蓄氣大成，便可氣脈大通。
那是一個傍晚，酒樓剛剛打烊。陸沉舟立在後院古井邊，試著將腹內那股溫熱氣息盡數送往四肢百骸。一瞬間渾身輕飄飄的，仿佛卸下了重重枷鎖。低頭再看，依舊是那雙十三歲少年清瘦的手掌，可他分明感知得到，自己體內已經積蓄起一股可怖的力量。放在這個江湖，已是後天好手。
夜深人靜。閉起雙眼，識海里那面崑崙鏡依舊靜靜懸置，寒意幽幽，仿佛在等候某個未知的時機。
陸沉舟躺倒在破舊被褥上。窗外河道傳來櫓槳搖曳的聲響，吱呀、吱呀，一聲復一聲，順著流水緩緩飄向遠方。
他在心裡默數時日。李莫愁尚未至，陸家莊依舊太平；郭靖黃蓉尚在城中尋訪楊過。前路有萬丈修行，亦有一場即將席捲嘉興的腥風。
帶著重重思慮，他緩緩沉入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