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0章 來自鳳台縣的環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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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勇那邊安靜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兩個字:「行了。」

  金斯敦的七月。

  加勒比海的濕熱從地面蒸上來,連建築的外牆都在出汗。聯合國海底管理局總部大樓灰撲撲的,正門口掛著一面褪色的旗幟。

  趙勇穿著那套新西裝走進會場。西裝是前天在機場匆忙買的,袖口長了一截,他用別針從裡面別住的。門口的安檢人員看了他一眼,目光在證件照和本人之間來回對了兩次——證件上的照片是趙勇在實驗室拍的,穿工裝,背景是液壓測試艙。跟眼前這個擠在不合身的灰色西裝里的中國男人對不太上。

  會場是個圓弧形的議事廳。三百多個座位,綠色呢面,桌上配著同聲傳譯耳機。趙勇被安排在觀察員席位的第二排。他坐下來的時候掃了一圈——前排正中是秘書長和三個副秘書長。東瀛代表團占了右側連續五個位置,領頭的不是宮本慎介本人,但趙勇認出了其中一張臉——在京州被抓了竊密設備的那個觀察員的同事。年輕,戴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服帖。

  上午的議程平平無奇。議事規則修改、上年度財務報告審議、成員國繳費通報。趙勇聽同傳耳機里的中文翻譯,翻譯的聲音低且平,催眠效果一流。

  他在座位上調了一下筆記本電腦的角度。屏幕右下角有一個圖標——陳默封裝好的實時傳輸客戶端。旁邊有一行小字:信號延遲6.2秒。衛星鏈路連著京州近海的深度監控浮標,浮標再通過水聲中繼連到海底兩台值守機器人。

  陳默在走之前測試了十六遍。第十五遍的時候信號中斷了九秒。陳默罵了半小時,拆了水聲中繼的信號處理板重寫了一段自適應糾錯算法。第十六遍跑了四十分鐘,沒斷。

  下午兩點。議程進入實質條款審議。

  主持人宣讀修正案文本。三條新規逐一朗讀。會場裡沒有明顯的反應——大多數國家的代表提前拿到了文本,該研究的研究過了。

  宣讀完畢,進入討論環節。

  東瀛代表團的那個金絲眼鏡年輕人舉手發言。牌子上寫的名字:田中一郎。東海深層研究所高級研究員。他用英文念了一份稿子——準備得相當充分,結構完整,措辭講究。

  核心內容三段。第一段:東瀛全力支持新規,認為保護海洋生態是人類共同責任。第二段:對「某些國家」在近海礦區急於開展商業試采表示「科學層面的關切」——原話是「scientific concern」。第三段是重頭戲——

  「我方注意到,近期有締約國提交了一份自評環境影響報告。我們對該報告的數據來源和模擬方法的科學性提出質疑。該報告完全基於計算機模擬和有限的短期採樣,缺乏不少於十二個月的系統性實地監測數據。我方建議管理局對該報告啟動獨立核查程序。」

  趙勇聽到「computer simulation」這個詞的時候把同傳耳機從左耳換到右耳。翻譯在他腦子裡有點延遲。

  高麗代表緊跟著舉手附議。措辭幾乎一模一樣——趙勇懷疑是同一個人寫的稿子。

  會場裡沒有大波瀾。但有幾個非洲和太平洋島國的代表在交頭接耳,顯然對「核查」這個詞有點在意。

  主持人轉向趙勇的方向:「中方提交了自評報告。作為特邀技術專家,趙先生是否願意回應?」

  趙勇站起來。西裝別針扯了一下袖口。他沒管。

  走到前排的發言台。話筒高度不對,他用手掰了一下。

  「各位代表。」

  他沒帶稿子。

  「關於我們的報告是不是'僅基於計算機模擬'——我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先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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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數據線插進發言台旁邊的投影接口。

  會場的大屏幕亮了。

  不是PPT。

  一個實時視頻窗口。畫面暗了兩秒,然後照明燈亮起——深海。灰褐色的沉積物平原。礦石結核像雞蛋一樣散落在海底。

  右下角跳動的數據:北緯XX°XX′,東經XXX°XX′。深度:8740米。時間戳:牙買加當地時間14:21:07——跟會場牆上的鐘同步。

  信號延遲六秒。

  畫面里,一台機器人的機械臂從左側伸入鏡頭。末端的吸嘴對準一塊結核,短促地嗡了一聲。結核消失。吸嘴下方揚起的細小沉積物——趙勇數了一下——散布範圍不超過一米。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按了一下。畫面切換到第二台機器人的視角——距離第一台大約三百米。這台沒有在作業。鏡頭對準的是一片作業後的海底。

  「各位請看。這是三十天前作業過的區域。沉積物已經自然恢復。」

  畫面緩慢平移。一個物種接一個物種出現在視野里——管蟲、海參、一種暗紅色的海葵。它們長在三十天前被吸取過礦石的位置。

  趙勇把畫面定格在一隻海參身上。那玩意兒正以一種讓人著急的速度往前蠕動,渾然不知自己正在被萬里之外的三百多人圍觀。

  「這不是計算機模擬。這是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信號延遲六秒。時間戳和GPS坐標各位可以自行核實。」

  他頓了一下。

  「關於底棲生物恢復率:作業區三十天後底棲生物密度恢復至作業前的89%。這個數據不是我算出來的。是長在海底的。」

  會場裡沒有聲音。

  田中一郎低著頭翻材料。翻了很久。沒有再舉手。

  主持人看了看左右,開口問了一個問題——聲音里有一種克制的好奇:「趙先生,這個實時傳輸系統——貴方是否願意向管理局提供技術規範,作為其他成員國參考?」

  趙勇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一條新消息。蘇哲發的。四個字。

  大方一點。

  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願意。如果管理局需要,我們可以提供完整的技術文檔,包括水聲中繼通信協議、深海高清視頻壓縮方案和信號自適應糾錯算法。供所有成員國在各自礦區使用。」

  會場角落響起了零星的掌聲。不是很熱烈——聯合國的會議很少有人鼓掌——但足夠說明態度。

  ---

  會議的後續投票在次日上午。

  新規三條全部通過。但最終文本跟原始草案有了一個關鍵修改——田中一郎沒有料到的那種修改。

  新增附則第7條:採用定點吸取方式且實時數據可查驗的深海採礦項目,經管理局技術委員會評估後,可適用簡化環評程序。簡化程序下的底棲生物評估周期——三個月。

  三個月。不是十二個月。

  這條附則是秘書處連夜起草的。措辭用了一個精妙的邏輯:既然新規的目的是保護環境,而定點吸取方案對環境的影響已被實時數據證明遠低於傳統方式,那麼對這類方案施加更長的評估周期就失去了科學依據。

  趙勇拿到最終文本的時候在酒店房間裡坐了很久。

  他重新讀了一遍附則第7條。讀完放下文件,給蘇哲發了一條消息。

  「規則里寫的'定點吸取方式且實時數據可查驗'——目前全世界符合這個條件的,只有我們一家。」

  蘇哲回得很快:「所以你不是去參加會議的。你是去寫規則的。」

  趙勇把手機擱在床頭柜上。拉開窗簾看了看外面。加勒比海的落日把雲燒成橘紅色。他在一個拖鞋都要穿錯的海島上,打了一場沒有硝煙的仗。

  贏了。

  ---

  趙勇回國的航班在浦東轉機。林銳在出口等著接人。

  趙勇拎著行李箱出來,新西裝已經揉得不成樣子,疊在登機箱的拉鏈外面。他換回了藍色工裝夾克。

  林銳沒寒暄,遞了一份文件過來。

  「蘇市長讓我在機場給你。鳳台縣的茶山項目一季度月報。第七頁。」

  趙勇翻到第七頁。

  一張區域茶苗成活率統計表。十二個編號分區,其中十一個成活率在89%到94%之間。

  第六分區:47%。

  趙勇抬頭看林銳。

  林銳搖頭:「原因還在查。蘇市長已經去鳳台了。」

  蘇哲是下午一點到的鳳台。急趕慢趕,進山路還是顛了四十分鐘。

  張維在坡地的田埂上等著。穿了雙膠鞋,褲腿濕了半截——剛從地里出來。

  蘇哲跟他走到第六分區。

  三百畝坡地。茶苗栽下去兩個多月了。其他分區的苗子已經抽出了兩片新葉,嫩綠色,長勢規整。第六分區不一樣——整片坡地從中段往下,茶苗葉片發黃、捲縮,不少已經枯透了。拔起來看根系,鬚根發黑,爛的。

  蘇哲蹲下來捏了一撮土。濕。偏黏。聞了一下——沒有明顯異味,但有一股隱約的腐酸氣。

  「水樣查了?」

  張維從褲兜里掏出手機翻到一張截圖——縣農技站做的快檢報告。灌溉水氨氮濃度:36mg/L。標準限值3mg/L。超了十二倍。

  蘇哲站起來。看了看坡地的走勢。第六分區在整片茶山的下部,地勢最低。灌溉水從上方的支渠流入——渠口在坡地北側。

  「帶我去看渠。」

  他們沿著支渠走。渠是水泥砌的,窄,半米寬不到。水不深,流速慢。渠底積著一層暗綠色的腐殖物。走了大概一公里,渠道穿過一片雜草叢——前面出現了一個分叉口。右邊是正常來水的乾渠。左邊多了一條更窄的溝,溝里的水顏色不對——渾黃、發綠,水面上泛著一層油脂狀的薄膜。

  蘇哲彎腰用手背試了一下水溫。偏高。

  「上面是什麼?」

  張維帶他繼續往上走。兩公里。灌木叢越來越密,路只有人踩出來的土路。最後在一道低矮的土坎前面停了下來。

  土坎後面是一座廢棄的養殖場。


  院子東角有兩個坑。長方形。面積合起來大約六十平方。坑壁用磚砌了一層,底部鋪了防滲膜——防滲膜已經破了幾個洞,但還掛著。坑裡面是暗褐色的液體。表面結了一層硬殼。

  糞污滲坑。

  蘇哲走近了兩步。氨味衝上來了。不是若有若無的那種——是嗆鼻的。

  穆建華跟在後面,用手捂了一下口鼻,指著滲坑的東側:「上周那場暴雨把這邊的坑壁沖塌了一截。你看——缺口在那兒。」

  蘇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滲坑東側的磚牆塌了大約三米寬的口子。暗褐色的液體從缺口漫出來,順著地勢流下去,匯進了那條不該有水的窄溝。

  窄溝。支渠分叉口。灌溉水渠。第六分區三百畝茶苗。

  一條鏈。

  「這個養殖場什麼時候關的?」

  張維查了手機里存的資料:「三年前。第一輪中央環保督察的時候關停的。當時列入了整改清單,要求對糞污進行無害化處理。」

  「處理了沒有?」

  張維沒接話。答案在那兩個坑裡。

  蘇哲站在滲坑邊上,面朝著塌了的磚牆。太陽照下來,滲坑表面硬殼的邊緣有蚊蠅在飛。

  他沒有發火。

  吳老漢的話在耳朵里——「前年隔壁鄉種藥材的事你曉得不?來的時候也說保底收購……」

  不是種不好。是根底下的水髒了。

  「張維。」

  「在。」

  「兩件事。第一——補種。秋末之前把這三百畝全部重新栽上。苗子的錢京州出,不走鳳台縣財政。」

  張維點頭,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費用我們縣——」,被蘇哲打斷。

  「第二件。鳳台全縣範圍內所有關停養殖場的污染遺存——糞坑、廢渣堆場、廢棄化糞池——一個月內全部排查完畢。每一處的GPS坐標、現狀照片和周邊水系關係,報到京州環保局備案。」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陳默。

  「陳默。盤古的環境監測模塊能不能分出一套子系統給鳳台用?」

  陳默嚼著什麼東西——這人隨時都在嚼東西:「什麼參數?」

  「水質。氨氮、COD、溶解氧、pH值。接入到每一條灌溉渠的關鍵節點上。在線監測,異常自動報警。」

  「幾個節點?」

  蘇哲轉頭看張維。張維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全縣主要灌溉渠道八十七條。關鍵節點——進水口、分支口、入田口——至少兩百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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