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鐵門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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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門落下。

  宋濤一腳踩住門縫,繡春刀已經釘進木箱。箱板被刀鋒劈開,裡面的紙頁撒了一地。

  持箱人只留下半截袖口。

  那人拖著剩下的木箱,沿石階盡頭狂奔。血水從他腳下淌開,染黑了青磚。

  宋濤俯身,從門縫下摸出三張舊紙。

  第一張是宮女名冊。

  第二張寫著宋家抄家案。

  第三張只有短短一行。

  姓名:顧清漪。

  籍貫:永寧坊,丁字十七戶。

  原籍一欄,被硃砂抹去。

  宋濤掃了一眼,將三張紙塞進懷中。

  石壁里傳出一陣悶響。

  咔。

  咔咔。

  牆面上的銅嘴同時張開,白煙從孔洞中噴出。燈油味迅速鑽進鼻腔,越來越重。

  宋濤抬頭。

  這地方不是庫房。

  承乾宮、乾清宮、太和殿,幾處宮殿的地底都埋著銅管。那些文書可以從一處送進,從另一處取出。鐵門一旦全部閉合,庫內便沒有活路。

  他轉身就走。

  身後,石階上的鐵門又降下一層。

  魏沉舟要把他封死在裡面。

  宋濤沒有回頭,順著木箱拖痕衝進庫房。兩側高架布滿竹筒和鐵匣,架上貼著年份。

  甲申三年。

  甲申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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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乙丑元年。

  三十年前的舊檔被分成三堆,最左邊是皇室名冊,中間是宋家案卷,最右邊卻全是顧清漪的記錄。

  她入宮之前的行蹤。

  她出宮之後的行蹤。

  甚至還有她十六歲那年在江南染過一場病的藥方。

  宋濤抽出最上面一卷,指腹碰到紙邊,停住了。

  紙張發黃,邊緣起脆。

  硃砂卻太新。

  印泥壓進紙紋,顏色沒有褪,墨線也沒有散。這些檔案有人剛剛重製過。

  有人想讓他看見「顧清漪是皇嗣」。

  也有人不想讓他看見真正的東西。

  宋濤拆開第二卷。

  裡面的供詞整齊得過分,字跡一模一樣。三百頁紙,像由同一隻手在同一天寫成。

  宋家每個人的口供,都沒有自己的語氣。

  這是假的。

  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頭頂忽然傳來小滿的敲擊聲。

  當。

  噹噹。

  三短,兩長。

  宋濤停下。

  火油。

  不是灌水。

  他抬眼看向通風孔。黑色油線已經從磚縫裡滲進來,貼著地面緩慢鋪開。

  小滿在提醒他,魏沉舟不是要逼他出來。

  魏沉舟要燒庫。

  只要紙檔燒乾淨,皇帝是誰,顧清漪是誰,宋家當年為何覆滅,就再也沒有人能說清。

  宋濤扯下架上的麻布,浸入旁邊的水缸,纏在口鼻上。

  門外傳來魏沉舟的聲音。

  「宋濤,三張紙夠你活一晚。」

  宋濤沒有應。

  「把銅匣和檔案交出來,我讓人開門。」

  「你若真想開門,灌進來的就不會是火油。」

  外面安靜了一瞬。

  魏沉舟笑了。

  「你父親當年也很會猜。」

  宋濤抓起一卷案檔,朝門口走了幾步。

  「他猜對過什麼?」

  「猜對了有人要換皇子,猜錯了自己能守住秘密。」

  宋濤隔著鐵門看不見他的臉,卻能想像魏沉舟抬手整衣的動作。那個人做事向來穩,殺人時也穩。只要局面還在掌中,他連呼吸都不會亂。

  可這次,火油來得太快。

  魏沉舟急了。

  宋濤拆開第三卷檔案,扯出一張空白紙,將硃砂印泥擦在紙上。

  「魏沉舟。」

  「說。」

  「你知道宋家舊宅為什麼叫丁字十七戶嗎?」

  外面沒有回答。

  宋濤從懷中取出那塊燒黑的鐵牌。

  「因為那不是門牌。」

  他將鐵牌貼在燈火下,摺痕中露出細小的銀線。銀線組成半枚宮印,印文只剩下一個「乳」字。

  「這是內廷乳母宅的驗契牌。丁字十七戶,三十年前住的不是宋家。」

  門外鐵靴挪了一步。

  宋濤繼續道:「你們把乳母的宅契換成宋家,再把宋家副本寫成逆黨證據。燒掉宋家,是為了把乳母一脈從名冊里抹掉。」

  魏沉舟終於開口:「你手裡只有一塊廢牌。」

  「所以我還要找地契。」

  話音落下,西牆後傳來一聲輕響。

  宋濤側身。

  那面磚牆中間,有一道新裂口。裂口下方拖著血痕,直通一排倒塌的木架。

  他拔刀挑開碎磚。

  牆後露出一道窄門。

  門邊掛著半枚銅扣。

  銅扣被刀削斷,邊緣還粘著血。正面刻著一個「顧」字。

  宋濤將銅扣撿起。

  銅扣內側刻著兩道淺槽,和此前銅管上的缺口相同。

  顧清漪的人來過。

  持箱人不是在逃。

  他在找人。

  宋濤伸手推門。

  鐵柵從屋頂落下。

  轟的一聲,前後兩道柵欄同時砸地,將窄門和庫房截成三段。銅管里噴出的煙氣更濃,油腥味已經壓過了舊紙味。

  宋濤抬刀劈向鐵柵。

  刀刃崩開一個缺口。

  鐵柵紋絲不動。

  銅管里傳出蒼老聲音。

  「別追箱子。」

  宋濤抬頭:「你是誰?」

  「箱子裡,只有他們讓你看見的東西。」

  「那你讓我看什麼?」

  「看你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頁。」

  宋濤握刀的手停住。

  銅管中沉默片刻,傳來一句話。

  「濤兒,灶底第三塊磚,別動。」

  宋濤的眼神變了。

  那是宋家舊宅廚房裡的話。

  他七歲那年偷吃祭祖用的糖糕,父親沒有責罵,只蹲在灶台旁告訴他,第三塊磚下埋著祖傳的銀票。後來抄家前一夜,父親親手拆下門牌,低聲說過同一句話。

  那一夜,只有父子二人知道。

  銅管另一端的人,不是在模仿聲音。

  宋濤盯著黑洞洞的管口。

  「我父親死了。」

  「你親眼看見的屍體,燒成灰了嗎?」

  「北鎮撫司驗過屍。」

  「驗屍的人,和換籍的人,是一批。」

  外面突然傳來火摺子落地的聲音。


  火線貼著鐵門向兩側蔓延,轉眼吞過門檻。熱浪撞入庫房,架上的紙卷開始捲曲。

  小滿在門外急促敲擊。

  當!當!當!

  宋濤沒有再問。

  他將紫檀殘盾橫在鐵柵下,盾面抵住兩根鐵條。左肩的傷口重新裂開,血順著手臂滴落。

  鐵柵向下壓。

  殘盾發出木裂聲。

  宋濤雙腿沉入磚縫,肩背頂住盾柄,硬生生把鐵柵托起半尺。

  外面的黑檔頭聽見動靜,有人驚道:「他還沒死?」

  魏沉舟冷聲:「加油。」

  火勢猛地拔高。

  宋濤咬住刀柄,騰出右手,將三張檔案塞進衣襟,又把鐵牌壓在最裡層。

  他可以空手逃。

  但不能讓這些紙留在火里。

  殘盾再裂一聲。

  鐵柵被頂出一道能容人鑽過的縫隙。

  宋濤側身擠入牆後窄道。衣擺被鐵條劃開,肩頭傷口撞上磚壁,血立刻湧出。

  身後的火光迅速封住出口。

  銅管里的老人喊道:「往下!丁字十七戶的地契在最裡面!」

  宋濤回頭:「那不是宋家舊宅?」

  「不是。」

  「是誰的?」

  老人沒有回答。

  窄道盡頭傳來拖行聲。

  宋濤提刀追去。

  血跡斷斷續續,經過三道拐角,最後停在一間方丈大的暗室前。門沒有鎖,裡面也沒有人。

  只有一張供詞放在石桌上。

  墨跡未乾。

  宋濤走近,先看落款。

  宋氏,宋承禮。

  他的父親。

  日期:大周景和三十七年,今日。

  宋濤沒有伸手。

  三十年前,宋承禮死在詔獄。

  今日,他卻寫下了供詞。

  紙上只有一段話。

  「罪臣宋承禮,供認當年調換皇嗣之人,並非內廷總管,也非先帝。」

  「真正下令者,姓宋。」

  宋濤的視線落在最後一行。

  那裡的墨跡尚未凝固。

  「我兒宋濤,若見此書,切莫相信顧清漪。」

  暗室頂部忽然響起機括轉動聲。

  石桌下方裂開一道縫。

  一隻蒼白的手,從黑暗裡伸了出來,按住了那張供詞。

  一個沙啞的聲音貼著宋濤耳側響起。

  「你終於來了。」

  那隻手翻過供詞背面。

  背面沒有字。

  只有一枚鮮紅的指印。

  指印旁邊,寫著兩個剛剛添上的名字。

  宋濤。

  顧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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