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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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關的風裹著碎雪,刮在街巷的檐角上。

  張鶴聲手下的老二本是奉了別的差事,藉口去城南后街尋樂,閒散遊走,卻無意間瞥見一道熟悉身影從城南那座偏僻府邸的後門匆匆走出。

  不是霧山是誰?

  老二抬頭看一眼門匾,這不是前朝葛尚書的舊宅嗎?

  葛尚書因貪墨受賄被抄家,滿門皆被斬首。

  自那之後這宅子便一直空著。

  按理說,這宅子應當是到了皇上手裡。

  前段時日這宅子有了主子,但一直不知道是誰。

  霧山從這裡頭出來,難不成?

  老二心裡一動,當即斂了聲色,遠遠隱在巷口的枯樹陰影里,靜靜觀望。

  那府邸大門常年緊閉,坊間只知此處有主人,卻從來沒人見過主人真面目。

  霧山行事素來謹慎,此番出門,也只著一身尋常灰布短衫,儘量不惹眼,可老二認得他的身形步態。

  等霧山走遠,老二才繞到府邸圍牆外細看。

  他不敢久留,悄悄折返,連夜回張鶴聲的府邸稟報。

  「侯爺,城南那處宅子不對勁。」老二垂首回話,「屬下昨夜去后街,碰巧撞見周懷謹身邊的霧山,自那府邸後門出來。」

  張鶴聲指尖輕輕叩著桌沿,眸色沉了幾分。

  「那宅子不是前朝葛尚書舊宅?」

  「正是。」

  「按理說,這宅子該在皇上手裡才是。」

  張鶴聲沉默片刻,「本侯知道了,盯好那處府邸。」

  「是。」

  「本侯今夜親自去一趟。」

  張鶴聲心知霧山既然出來,那宅子十有八九是皇上賞給周懷謹了。

  可霧山跟著周懷謹寸步不離,深更半夜去那兒做什麼?

  夜深時,張鶴聲縱身躍上牆頭,衣袂擦過檐角積雪,悄無聲息落在院內。

  他借著沉沉夜色,飛檐走壁,從前院遊廊一路查到後院花園。

  整座院落收拾得乾淨整齊,灑掃不曾間斷,處處井然有序,卻少了主人起居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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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廳堂案幾空空,臥房帳幔收攏,錦被並無鋪展的痕跡。只有幾名僕役歇在偏廂,夜裡也只守著院落,不見周懷謹的身影。

  主宅無人常住,僅有下人值守。

  以周懷謹一毛不拔的性子,絕不會花這麼多銀子搞這麼多下人空守一座宅院。

  定然有什麼緣由。

  張鶴聲緩步走到後院。

  腳下踩著薄雪緩緩走著。

  這院裡布置格局都很不錯。

  只是……

  他踏遍整座別院,前院開闊規整,屋舍整潔有序,處處是尋常官宅的雅致格局,唯獨後院截然不同。

  整片林地林木繁密得反常,株株挨擠相擁,枝椏交錯纏繞,層層疊疊的枝葉遮天蔽月,將後院遮得密不透風。

  人居宅院,最講究陰陽平衡、藏風納氣。

  宅基五行屬土,林木五行屬木,木克土乃是宅局大忌。


  此處後院樹林過盛,木氣滔天,死死壓制宅院地基的土氣。

  白日遮盡天光,入夜緊鎖陰風,整座後院陽氣不通、濁氣淤積,是實打實的凶局,主宅運壓抑、人居不安,更是聚陰散福的破敗格局。

  但凡有心常住之人,絕不可能任由院落修成這般相剋陣勢。

  目光掃過地面。

  周遭看著平平無奇,可泥土氣息隱隱有異,新翻的土腥味混在冷冽的雪氣里,極淡,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出。

  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點泥土,眉峰微蹙。

  想不明白。

  張鶴聲掃視一眼四周,可又沒什麼不同的。

  似乎只是他多疑。

  可在周懷謹身上,他的疑心從未出錯過。

  這片密林根本不是造景,是遮掩。

  周懷謹根本從未打算在此居住。

  這座宅子從一開始,就不是用來安居休憩的私宅,而是一處掩人耳目的障眼之所。

  這底下怕是埋著什麼東西。

  周懷謹現在收入多,銀子如流水一般。

  這下面,怕是埋了金銀。

  夜風簌簌吹動滿林枯枝,細碎雪粒簌簌墜落。

  張鶴聲悄然翻身落下高牆離開。

  他已然篤定,周懷謹在這城南別院地下,藏了天大的秘密。

  張鶴聲沒回府,轉身去了周府。

  到了周府時,屋內暖意融融。

  桌上擺著幾樣清淡小菜與溫好的米酒。

  周懷謹正執箸用飯,聽得屋外的聲音,抬眼時,人已經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侯爺來得巧。」周懷謹笑著開口。

  張鶴聲沒多客套,側頭對著立在一旁候著的少年小廝吩咐:「添雙筷子。」

  「是。」

  小廝當即取來碗筷,布好席位。

  這也不是什么小廝,是霧山新收的徒弟,名字叫小西。

  周懷謹聽到時,覺得這名字不好。

  讓他一下想到了當時為護他死在眼前的小東。

  周懷謹當即給小西改了名,名喚木棲。

  良禽擇木而棲。

  木棲聰慧,好學,武學造詣也好。

  就連無相翁都說了句根骨不錯。

  霧山是師傅,可是無相翁也經常指點一二。

  周懷謹也時不時指點木棲學業。

  張鶴聲和周懷謹對坐,席間閒話幾句朝堂瑣事,酒盞輕碰,神色都如常,看不出半分波瀾。

  張鶴聲夾了一筷青菜,狀似隨口一提,語氣漫不經心:「城南那處院子,方才路過瞧了一眼,後院的土沒填好,坑窪露著新泥,記得填仔細了。」

  話音落下,廳堂里安靜一瞬。

  霧山執壺的手幾不可察頓了頓,垂著眼,面上不動聲色。

  木棲也一怔,抬頭看向周懷謹,等著周懷謹指示。

  周懷謹握著筷子的指尖微微收緊,面上依舊從容。

  抬眸看向張鶴聲,唇角浮起淺淺笑意:「勞侯爺費心留意。工匠粗手粗腳,明日我便吩咐盯仔細,定要夯得嚴實,不留痕跡。」

  他語氣平穩,仿佛當真只是修繕宅院、平整土地。

  周懷謹不清楚張鶴聲知道了多少。

  但他不能先露出馬腳。

  張鶴聲微微一笑,舉杯:「那就好。若是土層鬆動,金銀外露,日後怕是要生出別的事端。」

  周懷謹一聽,心下已然放心,抬盞與他輕輕一碰,酒液輕晃。「懷謹曉得。」

  霧山和木棲也收回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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