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實證
散朝的鐘鳴迴蕩在宮闕之間，百官陸續走出奉天殿，廊下陽光灑落，照得朱紅廊柱明暗交錯。
一眾朝臣各自散去，陸思謙緩步跟上來，與周懷謹並肩走在御道之上。
陸思謙帶著幾分無奈，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頗有幾分哭笑不得：「你舉薦劉寺丞便也罷了，怎麼反倒把我也拖下水。」
周懷謹側過頭，淡淡看他一眼，腳步未曾放慢：「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這話一出，陸思謙笑出了聲。
得。
也成。
他算是知道張鶴聲為什麼能栽周懷謹手裡了。
就周懷謹這輕飄飄一句，陸思謙半夜都得笑醒。
他還真不知道，這滿朝文武，誰能擔得周懷謹一句朋友。
陸思謙輕咳一聲說道：「劉寺丞能力確實不錯，得你舉薦是應當的。」
張鶴聲走得慢，落在最末。
在聽到陸思謙這句之後，都忍不住暗罵一聲。
不長腦子。
一句話就被周懷謹牽著鼻子團團轉。
實在聽不下去，張鶴聲快步從陸思謙身旁經過，經過時低聲留下一句，「看你那不值錢的樣兒。」
不等陸思謙反應，張鶴聲就已邁出去很遠。
周懷謹看了一眼張鶴聲的背影，和身旁人說道:「思謙，今夜怕是得有勞你去趟醉仙樓。」
「我有些事需得同侯爺談。」
陸思謙當即包攬過來，「包我身上，我去約他。你不必費心，你去忙旁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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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暮色四合，京城市井燈火次第亮起，醉仙樓車馬盈門。
張鶴聲坐了頂小轎出現在醉仙樓偏門。
看著張鶴聲坐下，周懷謹直入正題，「今日殿上，我意欲上前自薦南下，侯爺為何攔我？」
他心知張鶴聲絕不是無故阻撓，那微不可察的搖頭，必然藏著深意。
陸思謙坐在一旁，一聽二人真是要談正事，當即屏息靜坐，默默聽著二人對話，不敢插言。
張鶴聲抬手，給自己斟了一杯清酒。
他抬眼看向周懷謹，「你無需去。」
短短四字，篤定堅決。
周懷謹眸光微凝：「願聞其詳。」
張鶴聲指尖摩挲著杯沿，緩緩道來，「姓孟的不是傻子。堤壩已經被洪水沖得稀爛，堤身崩塌，土石被滔滔洪水捲走，殘骸散落河灘，哪裡還留得下實打實的物證。」
陸思謙坐在一旁，聞言眉頭蹙起：「可欽差會去勘驗堤基，核對施工帳目，審問工匠與河工。」
「帳目可以篡改，工匠可以收買。」張鶴聲放下酒杯，指尖輕輕叩擊桌面，聲音壓得很低，「洪水一過，原先的堤身蕩然無存。你要證明他偷工減料，得拿出實打實的證據：是石料摻假，還是灰漿偷減，亦或是堤基挖得太淺。可如今堤壩垮了，大水把大半痕跡都沖刷殆盡。」
「孟衍修一口咬定是百年不遇的天災。洪水滔天，人力難抗。只要找不到確鑿的實物鐵證，他便能一直拿這句話搪塞。就算查到帳目有浮冒，也可以辯解是物料市價上漲、運輸耗費巨大，百般圓謊。」
周懷謹指尖抵著杯壁，「那豈不是，他甚至有可能全身而退？」
張鶴聲笑了一聲，「那倒不會。」
周懷謹聽懂了張鶴聲的言外之意。
無需他去查，很可能是因為張鶴聲手裡有些什麼。
周懷謹虛心請教：「侯爺有何高見？」
說著起身繞過來給張鶴聲倒酒。
好一副不恥下問的樣子。
「可是和孟景有關？」
可真是聰慧。
張鶴聲抬眼，目光銳利通透，掃過二人：「這實證，旁人沒有，本侯有。」
周懷謹與陸思謙同時抬頭看來。
張鶴聲緩緩前傾身子，壓低聲音：「孟衍修確實精明，洪水毀堤，抹得乾乾淨淨，官面勘驗挑不出半點硬傷。可他千算萬算，漏了一處最不該漏的地方——他那不成器的嫡子。」
「此番羊州整段江堤修繕，所有私采物料、劣石薄灰、以次充好的料子，都是孟家公子親手對接採買。」
這話一出，屋內瞬間死寂。
「不巧，這些東西剛好是從本侯私下的鋪子所買，廉價碎石、細沙廢土充數，筆筆皆有記錄，孟家從中掏空巨額工程款。」
「洪水沖得垮堤壩，沖不垮交易往來。」
張鶴聲眼神凜冽，句句釘死要害：「哪些料子是他經手買的，石料規格夠不夠、灰漿配比足不足、實際用料和官帳差了多少，私銀流向何處，我這裡，一清二楚。」
陸思謙瞳孔微震：「侯爺竟早有留存證據？」
「算不上完整，卻足夠致命。」張鶴聲端起酒盞，輕輕一碰桌面。
怪不得無需他去羊州。
如此看來，確實不要。
陸思謙問到：「侯爺今日在朝上怎麼沒提？」
「還不到時候。」
「本侯鋪子無數，怎麼可能剛好就知道孟景在我這兒買了些碎石劣沙？」
張鶴聲所言不假。
若他當堂提出，皇上和朝臣更多的會覺得是張鶴聲和孟家素來不合。
刻意給孟璟下套，故意構陷。
反倒落了下風。
周懷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吃國庫銀兩，害無數百姓葬身洪濤，憑什麼憑一場天災，輕飄飄脫罪？」
「堤壩是人修的，爛在人心，從來不是爛在天水。」
「錦衣衛嚴查孟氏往來交易，侯爺以為，後日時機可好？」
「就依懷謹之言。」
如今賑災才是當務之急。
羊州的萬裕管事今晨也傳回了信，說十餘間鋪子，如今只剩三間，損耗不少。
周懷謹今晨收到信的第一時間已派了人去羊州，拿了他的印信，可調動羊州周邊幾州的糧食，藥材。
欽差南下路途遙遠，趕路至少三日，這三日裡，羊州流民無糧無藥，最易滋生暴亂、瘟疫，也最容易被地方官員鑽空子，假意賑災、實則吞沒物資，繼續粉飾太平。
周懷謹突然抬眼，「侯爺手頭可有多餘銀兩？」
？
張鶴聲失笑，這是又盯上自己的銀錢了？
「你想要多少？」
周懷謹說的侷促，「懷謹不知，不知侯爺手頭零花的銀子有多少。」
陸思謙摸了摸鼻子，又一次佩服周懷謹。
同時覺得自己坐在這兒似乎有些怪異。
「你讓霧山去尋小六取。」
「是，多謝侯爺。」
陸思謙聽到尾也沒聽見個數，再看向張鶴聲時，發現對方正一臉不耐煩看著自己。
分明是在趕人。
個沒良心的。
陸思謙起身躬手，「我先下樓，不打擾你二人細聊了。」
嘴上雖禮數周全，白眼卻快翻到了天上。
陸思謙腿還沒邁出屋去，就聽張鶴聲和周懷謹說道：「他走了。」
一眾朝臣各自散去，陸思謙緩步跟上來，與周懷謹並肩走在御道之上。
陸思謙帶著幾分無奈，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頗有幾分哭笑不得：「你舉薦劉寺丞便也罷了，怎麼反倒把我也拖下水。」
周懷謹側過頭，淡淡看他一眼，腳步未曾放慢：「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這話一出，陸思謙笑出了聲。
得。
也成。
他算是知道張鶴聲為什麼能栽周懷謹手裡了。
就周懷謹這輕飄飄一句，陸思謙半夜都得笑醒。
他還真不知道，這滿朝文武，誰能擔得周懷謹一句朋友。
陸思謙輕咳一聲說道：「劉寺丞能力確實不錯，得你舉薦是應當的。」
張鶴聲走得慢，落在最末。
在聽到陸思謙這句之後，都忍不住暗罵一聲。
不長腦子。
一句話就被周懷謹牽著鼻子團團轉。
實在聽不下去，張鶴聲快步從陸思謙身旁經過，經過時低聲留下一句，「看你那不值錢的樣兒。」
不等陸思謙反應，張鶴聲就已邁出去很遠。
周懷謹看了一眼張鶴聲的背影，和身旁人說道:「思謙，今夜怕是得有勞你去趟醉仙樓。」
「我有些事需得同侯爺談。」
陸思謙當即包攬過來，「包我身上，我去約他。你不必費心，你去忙旁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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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京城市井燈火次第亮起，醉仙樓車馬盈門。
張鶴聲坐了頂小轎出現在醉仙樓偏門。
看著張鶴聲坐下，周懷謹直入正題，「今日殿上，我意欲上前自薦南下，侯爺為何攔我？」
他心知張鶴聲絕不是無故阻撓，那微不可察的搖頭，必然藏著深意。
陸思謙坐在一旁，一聽二人真是要談正事，當即屏息靜坐，默默聽著二人對話，不敢插言。
張鶴聲抬手，給自己斟了一杯清酒。
他抬眼看向周懷謹，「你無需去。」
短短四字，篤定堅決。
周懷謹眸光微凝：「願聞其詳。」
張鶴聲指尖摩挲著杯沿，緩緩道來，「姓孟的不是傻子。堤壩已經被洪水沖得稀爛，堤身崩塌，土石被滔滔洪水捲走，殘骸散落河灘，哪裡還留得下實打實的物證。」
陸思謙坐在一旁，聞言眉頭蹙起：「可欽差會去勘驗堤基，核對施工帳目，審問工匠與河工。」
「帳目可以篡改，工匠可以收買。」張鶴聲放下酒杯，指尖輕輕叩擊桌面，聲音壓得很低，「洪水一過，原先的堤身蕩然無存。你要證明他偷工減料，得拿出實打實的證據：是石料摻假，還是灰漿偷減，亦或是堤基挖得太淺。可如今堤壩垮了，大水把大半痕跡都沖刷殆盡。」
「孟衍修一口咬定是百年不遇的天災。洪水滔天，人力難抗。只要找不到確鑿的實物鐵證，他便能一直拿這句話搪塞。就算查到帳目有浮冒，也可以辯解是物料市價上漲、運輸耗費巨大，百般圓謊。」
周懷謹指尖抵著杯壁，「那豈不是，他甚至有可能全身而退？」
張鶴聲笑了一聲，「那倒不會。」
周懷謹聽懂了張鶴聲的言外之意。
無需他去查，很可能是因為張鶴聲手裡有些什麼。
周懷謹虛心請教：「侯爺有何高見？」
說著起身繞過來給張鶴聲倒酒。
好一副不恥下問的樣子。
「可是和孟景有關？」
可真是聰慧。
張鶴聲抬眼，目光銳利通透，掃過二人：「這實證，旁人沒有，本侯有。」
周懷謹與陸思謙同時抬頭看來。
張鶴聲緩緩前傾身子，壓低聲音：「孟衍修確實精明，洪水毀堤，抹得乾乾淨淨，官面勘驗挑不出半點硬傷。可他千算萬算，漏了一處最不該漏的地方——他那不成器的嫡子。」
「此番羊州整段江堤修繕，所有私采物料、劣石薄灰、以次充好的料子，都是孟家公子親手對接採買。」
這話一出，屋內瞬間死寂。
「不巧，這些東西剛好是從本侯私下的鋪子所買，廉價碎石、細沙廢土充數，筆筆皆有記錄，孟家從中掏空巨額工程款。」
「洪水沖得垮堤壩，沖不垮交易往來。」
張鶴聲眼神凜冽，句句釘死要害：「哪些料子是他經手買的，石料規格夠不夠、灰漿配比足不足、實際用料和官帳差了多少，私銀流向何處，我這裡，一清二楚。」
陸思謙瞳孔微震：「侯爺竟早有留存證據？」
「算不上完整，卻足夠致命。」張鶴聲端起酒盞，輕輕一碰桌面。
怪不得無需他去羊州。
如此看來，確實不要。
陸思謙問到：「侯爺今日在朝上怎麼沒提？」
「還不到時候。」
「本侯鋪子無數，怎麼可能剛好就知道孟景在我這兒買了些碎石劣沙？」
張鶴聲所言不假。
若他當堂提出，皇上和朝臣更多的會覺得是張鶴聲和孟家素來不合。
刻意給孟璟下套，故意構陷。
反倒落了下風。
周懷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他吃國庫銀兩，害無數百姓葬身洪濤，憑什麼憑一場天災，輕飄飄脫罪？」
「堤壩是人修的，爛在人心，從來不是爛在天水。」
「錦衣衛嚴查孟氏往來交易，侯爺以為，後日時機可好？」
「就依懷謹之言。」
如今賑災才是當務之急。
羊州的萬裕管事今晨也傳回了信，說十餘間鋪子，如今只剩三間，損耗不少。
周懷謹今晨收到信的第一時間已派了人去羊州，拿了他的印信，可調動羊州周邊幾州的糧食，藥材。
欽差南下路途遙遠，趕路至少三日，這三日裡，羊州流民無糧無藥，最易滋生暴亂、瘟疫，也最容易被地方官員鑽空子，假意賑災、實則吞沒物資，繼續粉飾太平。
周懷謹突然抬眼，「侯爺手頭可有多餘銀兩？」
？
張鶴聲失笑，這是又盯上自己的銀錢了？
「你想要多少？」
周懷謹說的侷促，「懷謹不知，不知侯爺手頭零花的銀子有多少。」
陸思謙摸了摸鼻子，又一次佩服周懷謹。
同時覺得自己坐在這兒似乎有些怪異。
「你讓霧山去尋小六取。」
「是，多謝侯爺。」
陸思謙聽到尾也沒聽見個數，再看向張鶴聲時，發現對方正一臉不耐煩看著自己。
分明是在趕人。
個沒良心的。
陸思謙起身躬手，「我先下樓，不打擾你二人細聊了。」
嘴上雖禮數周全，白眼卻快翻到了天上。
陸思謙腿還沒邁出屋去，就聽張鶴聲和周懷謹說道：「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