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對不起社會
清晨六點。
尖銳的哨聲划過戒同所上空，刺得人耳膜發疼。
宿舍鐵門被人一腳踹開，看守掄起警棍砸向鐵床，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起床，全員集合，晨間懺悔！」
陸言蜷在下鋪，燒還沒有退。
高熱燒得視野發花，太陽穴也跟著一陣陣抽痛。
昨日那場高壓電擊留下的麻木尚未散去，四肢軟得撐不起身體，肌肉稍一用力，便傳來撕扯般的疼。
「躺裡面等死呢，滾起來！」
看守揪住陸言的衣領，將他從床上半提半拖地拽下來。
陸言的腳踝撞上鐵床架，骨頭髮出一聲鈍響。
他沒叫，連眉頭都沒抬一下，只拖著不聽使喚的雙腿，被人拽出了宿舍。
清晨的濃霧壓在操場上，空氣濕冷，鑽進衣領後便貼著皮肉不肯散。
數百名身穿灰衣的學員排成整齊的方陣，雙腿併攏，雙手抱頭，背脊繃得筆直。
望不到頭的灰衣人站在霧裡，沒人咳嗽，也沒人敢動，水泥地上只剩雜亂又克制的呼吸。
操場前方搭著一座高台，陳主任身穿黑色呢子大衣，雙手套著白手套，站在麥克風后面。
陸言被推到最前排，踉蹌兩步才站穩。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腳尖前方那片濕漉漉的水泥地上。
手背上的水泡昨夜已經破了，滲出的血水與灰色衣袖粘在一起，稍微動一下，布料便會扯動翻開的皮肉。
「晨間懺悔開始前，先處理一件事。」
陳主任的嗓音從操場四周的喇叭里傳出，回聲穿過濃霧，落進每個人耳中。
「這裡是救人度苦的聖地，偏偏總有些頑固不化的東西，自己不肯悔改，還要勾引別人一起犯錯。」
他停了片刻，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最前排的陸言身上。
「昨晚，有人違反戒同所的規矩，私自給懲罰期內的學員送水。」
陳主任走到講台邊緣，垂眼打量陸言，臉上多了幾分玩味：「079號，昨晚那半杯水，甜嗎？」
陸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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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七哥替他換布條，又把自己的水省下來餵給他，整個過程都落在了監控里。
「把043號押上來。」
命令剛落，兩名看守便擠進方陣，將站在中排的七哥扯了出來。
七哥腳下站不穩，瘦得只剩骨頭的身體被一路推上講台，按進早已備好的鐵椅中。
皮帶穿過扶手，鎖扣一隻接一隻合緊，細碎的金屬聲傳遍安靜的操場。
「陳主任……」
七哥喉嚨發啞，話才出口便咳了兩聲：「是我看他燒得快不行了，我才……」
「閉嘴。」
陳主任截斷他的話，拿著麥克風走到台前：「079號陸言，昨晚在二號治療室加壓一檔，依舊拒絕悔改，還敢口出狂言。」
他抬手指向鐵椅上的七哥：「按照連坐規矩，今早這十次高壓電擊，由給你送水的同黨043號替你承受。」
操場四周的看守互相看了一眼，臉上浮出等著看戲的笑。
七哥被牢牢捆在鐵椅上，金屬貼片貼住兩側太陽穴。
他沒有掙扎，只抬起頭，隔著濃霧望向站在最前排的陸言。
那雙枯木般的眼睛裡找不到怨恨，只剩早已看透結局後的疲憊。
七哥輕輕搖頭，用口型無聲地提醒他，別看，別管，順著他們。
陸言站在人群前方，燒得發燙的身體卻開始發冷。
昨夜藏在床架後面替他換布條，又罵他傻，勸他裝狗活命的人，此刻正被捆在那把鐵椅上。
陸言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攥緊，指甲陷進掌心，手背剛結起的薄痂隨之裂開。
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接著一滴，落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很快便被水跡暈開。
陳主任盯著陸言繃直的後背，指腹慢慢摩挲著麥克風外殼。
他早已摸清陸言這副脾氣，越是自命清高，越經不起別人因他受罪。
昨夜的高壓電擊沒能讓陸言低頭，今天，他便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折磨那個救過陸言的人。
陸言每撐過一次電擊，043號便要替他受一次。
等這十次高壓電擊結束，陸言身上那點傲氣即使不碎，也會沾滿別人的血。
「設備準備。」
陳主任抬起戴著白手套的右手：「啟動。」
看守握住電閘，只等手掌落下。
「住手。」
沙啞的兩個字從講台下傳來，尾音輕得發虛，卻讓握著電閘的看守停了手。
陳主任的手懸在半空，眉梢抬了抬：「你剛才說什麼？」
方陣里的學員悄悄抬眼，視線一齊轉向最前排。
陸言獨自站在霧中，手背上的血還在往下滴。
昨日大屏幕上傅寒州帶笑的臉，二號治療室里刺目的白光，還有七哥昨夜伏在床邊的低聲勸告，一幕接著一幕從他腦中翻過去。
「想活命，就收起你那大少爺的脾氣，學會裝狗，才能保住你裡面的人樣。」
傲骨救不了他，尊嚴也救不了台上的七哥。
如果他繼續硬撐，只會讓陳主任把電流施加在別人身上。
到了那一步，他堅持的究竟是感情，還是捨不得放下的驕傲，連陸言自己都說不清了。
他不能讓昨夜那半杯救命的水，變成七哥今日送命的罪證。
陸言鬆開攥了許久的手，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
他抬起頭，臉上的血跡尚未擦淨，眼底最後一點掙扎也沉了下去。
數百道目光落在身上，陳主任也站在高台上等著看他崩潰。
陸言拖著發軟的腿走出方陣，一步一步來到講台正下方。
膝蓋彎下去時，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隨後，雙膝重重撞上濕冷堅硬的水泥地，骨頭磕出的悶響讓近處幾個學員同時攥緊了手。
操場上無人出聲。
七哥定在鐵椅里，雙眼睜大，呼吸亂了幾拍。
陳主任也沒立刻開口，預備好的譏諷與威逼全堵在了喉嚨里。
陸言跪在地上，膝蓋疼得發麻，脊背仍舊挺直。
他仰起臉看向陳主任，目光停留片刻，又越過對方，落在灰白的天際。
乾裂的嘴唇碰到傷口，血腥味隨即漫進舌根。
陸言開口時，每個字都說得清楚：「我叫陸言，編號079。」
「我是一個有心理病變的垃圾。」
「我的感情骯髒下賤，我對不起父母，對不起社會，我是社會的毒瘤。」
他的語調沒有起伏，只照著昨日那份認罪書，一句一句往下背。
那些字從破損的喉嚨里擠出來，帶著血腥味一路落進胃裡，颳得胸腔隱隱作痛。
「我感謝戒同所的電擊與教導。」
陸言睜著發紅的眼睛，眼角乾燥，沒有掉淚。
「是電擊蕩滌了我罪惡的靈魂，讓我重新認清自己的卑劣。」
他停了一息，喉結艱難地動了動。
「我錯了。」
三個字落下後，操場只剩旗幟被晨風扯動的獵獵聲。
陳主任握緊麥克風，白手套的指縫繃出褶皺，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陸言跪了，也當著數百人的面認了錯，甚至親口背完了那份最屈辱的認罪詞。
陳主任原本該滿意，胸口卻堵得發悶，預想中的快意半點沒有出現。
他只是跪在那裡，將過去那個驕傲又天真的陸家少爺埋進了水泥地里。
從今往後，留在戒同所里的只會是一副懂得低頭的軀殼。
陳主任盯了他許久，終於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抬手揮了揮：「放開043號。」
看守依次解開七哥身上的皮帶。
失去束縛後，七哥整個人癱在鐵椅里，目光仍停在台下的陸言身上。
他的眼眶迅速紅透，雙手捂住臉，肩膀抖了幾下，喉嚨里泄出一聲壓抑到變調的嗚咽。
「079號。」
陳主任站在高台上俯視陸言，總算重新找回幾分掌控全局的從容：「既然認錯了，就跪在這裡直到中午，好好洗滌你的罪孽。」
「是，主任。」
陸言低聲應下，沒有多說一個字。
他跪在濕冷的操場中央，任由晨風鑽進單薄的灰衣，吹透仍在發熱的身體。
尖銳的哨聲划過戒同所上空，刺得人耳膜發疼。
宿舍鐵門被人一腳踹開，看守掄起警棍砸向鐵床，金屬碰撞聲響成一片：「起床，全員集合，晨間懺悔！」
陸言蜷在下鋪，燒還沒有退。
高熱燒得視野發花，太陽穴也跟著一陣陣抽痛。
昨日那場高壓電擊留下的麻木尚未散去，四肢軟得撐不起身體，肌肉稍一用力，便傳來撕扯般的疼。
「躺裡面等死呢，滾起來！」
看守揪住陸言的衣領，將他從床上半提半拖地拽下來。
陸言的腳踝撞上鐵床架，骨頭髮出一聲鈍響。
他沒叫，連眉頭都沒抬一下，只拖著不聽使喚的雙腿，被人拽出了宿舍。
清晨的濃霧壓在操場上，空氣濕冷，鑽進衣領後便貼著皮肉不肯散。
數百名身穿灰衣的學員排成整齊的方陣，雙腿併攏，雙手抱頭，背脊繃得筆直。
望不到頭的灰衣人站在霧裡，沒人咳嗽，也沒人敢動，水泥地上只剩雜亂又克制的呼吸。
操場前方搭著一座高台，陳主任身穿黑色呢子大衣，雙手套著白手套，站在麥克風后面。
陸言被推到最前排，踉蹌兩步才站穩。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腳尖前方那片濕漉漉的水泥地上。
手背上的水泡昨夜已經破了，滲出的血水與灰色衣袖粘在一起，稍微動一下，布料便會扯動翻開的皮肉。
「晨間懺悔開始前，先處理一件事。」
陳主任的嗓音從操場四周的喇叭里傳出，回聲穿過濃霧，落進每個人耳中。
「這裡是救人度苦的聖地，偏偏總有些頑固不化的東西，自己不肯悔改，還要勾引別人一起犯錯。」
他停了片刻，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最前排的陸言身上。
「昨晚，有人違反戒同所的規矩，私自給懲罰期內的學員送水。」
陳主任走到講台邊緣，垂眼打量陸言，臉上多了幾分玩味：「079號，昨晚那半杯水，甜嗎？」
陸言的呼吸停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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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七哥替他換布條，又把自己的水省下來餵給他，整個過程都落在了監控里。
「把043號押上來。」
命令剛落，兩名看守便擠進方陣，將站在中排的七哥扯了出來。
七哥腳下站不穩，瘦得只剩骨頭的身體被一路推上講台，按進早已備好的鐵椅中。
皮帶穿過扶手，鎖扣一隻接一隻合緊，細碎的金屬聲傳遍安靜的操場。
「陳主任……」
七哥喉嚨發啞，話才出口便咳了兩聲：「是我看他燒得快不行了，我才……」
「閉嘴。」
陳主任截斷他的話，拿著麥克風走到台前：「079號陸言，昨晚在二號治療室加壓一檔，依舊拒絕悔改，還敢口出狂言。」
他抬手指向鐵椅上的七哥：「按照連坐規矩，今早這十次高壓電擊，由給你送水的同黨043號替你承受。」
操場四周的看守互相看了一眼，臉上浮出等著看戲的笑。
七哥被牢牢捆在鐵椅上，金屬貼片貼住兩側太陽穴。
他沒有掙扎，只抬起頭，隔著濃霧望向站在最前排的陸言。
那雙枯木般的眼睛裡找不到怨恨，只剩早已看透結局後的疲憊。
七哥輕輕搖頭，用口型無聲地提醒他，別看，別管，順著他們。
陸言站在人群前方，燒得發燙的身體卻開始發冷。
昨夜藏在床架後面替他換布條，又罵他傻，勸他裝狗活命的人，此刻正被捆在那把鐵椅上。
陸言垂在身側的手一點點攥緊，指甲陷進掌心，手背剛結起的薄痂隨之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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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主任盯著陸言繃直的後背，指腹慢慢摩挲著麥克風外殼。
他早已摸清陸言這副脾氣，越是自命清高，越經不起別人因他受罪。
昨夜的高壓電擊沒能讓陸言低頭，今天，他便要當著所有人的面折磨那個救過陸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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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陣里的學員悄悄抬眼，視線一齊轉向最前排。
陸言獨自站在霧中，手背上的血還在往下滴。
昨日大屏幕上傅寒州帶笑的臉，二號治療室里刺目的白光，還有七哥昨夜伏在床邊的低聲勸告，一幕接著一幕從他腦中翻過去。
「想活命，就收起你那大少爺的脾氣，學會裝狗，才能保住你裡面的人樣。」
傲骨救不了他，尊嚴也救不了台上的七哥。
如果他繼續硬撐，只會讓陳主任把電流施加在別人身上。
到了那一步，他堅持的究竟是感情，還是捨不得放下的驕傲，連陸言自己都說不清了。
他不能讓昨夜那半杯救命的水，變成七哥今日送命的罪證。
陸言鬆開攥了許久的手，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得血肉模糊。
他抬起頭，臉上的血跡尚未擦淨，眼底最後一點掙扎也沉了下去。
數百道目光落在身上，陳主任也站在高台上等著看他崩潰。
陸言拖著發軟的腿走出方陣，一步一步來到講台正下方。
膝蓋彎下去時，他的身體晃了一下。
隨後，雙膝重重撞上濕冷堅硬的水泥地，骨頭磕出的悶響讓近處幾個學員同時攥緊了手。
操場上無人出聲。
七哥定在鐵椅里，雙眼睜大，呼吸亂了幾拍。
陳主任也沒立刻開口，預備好的譏諷與威逼全堵在了喉嚨里。
陸言跪在地上，膝蓋疼得發麻，脊背仍舊挺直。
他仰起臉看向陳主任，目光停留片刻，又越過對方，落在灰白的天際。
乾裂的嘴唇碰到傷口，血腥味隨即漫進舌根。
陸言開口時，每個字都說得清楚：「我叫陸言，編號079。」
「我是一個有心理病變的垃圾。」
「我的感情骯髒下賤，我對不起父母，對不起社會，我是社會的毒瘤。」
他的語調沒有起伏，只照著昨日那份認罪書，一句一句往下背。
那些字從破損的喉嚨里擠出來，帶著血腥味一路落進胃裡，颳得胸腔隱隱作痛。
「我感謝戒同所的電擊與教導。」
陸言睜著發紅的眼睛，眼角乾燥，沒有掉淚。
「是電擊蕩滌了我罪惡的靈魂，讓我重新認清自己的卑劣。」
他停了一息，喉結艱難地動了動。
「我錯了。」
三個字落下後，操場只剩旗幟被晨風扯動的獵獵聲。
陳主任握緊麥克風，白手套的指縫繃出褶皺，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陸言跪了，也當著數百人的面認了錯，甚至親口背完了那份最屈辱的認罪詞。
陳主任原本該滿意，胸口卻堵得發悶，預想中的快意半點沒有出現。
他只是跪在那裡，將過去那個驕傲又天真的陸家少爺埋進了水泥地里。
從今往後，留在戒同所里的只會是一副懂得低頭的軀殼。
陳主任盯了他許久，終於從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抬手揮了揮：「放開043號。」
看守依次解開七哥身上的皮帶。
失去束縛後，七哥整個人癱在鐵椅里，目光仍停在台下的陸言身上。
他的眼眶迅速紅透，雙手捂住臉，肩膀抖了幾下，喉嚨里泄出一聲壓抑到變調的嗚咽。
「079號。」
陳主任站在高台上俯視陸言，總算重新找回幾分掌控全局的從容：「既然認錯了，就跪在這裡直到中午，好好洗滌你的罪孽。」
「是，主任。」
陸言低聲應下，沒有多說一個字。
他跪在濕冷的操場中央，任由晨風鑽進單薄的灰衣，吹透仍在發熱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