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清醒了嗎？
二號治療室藏在走廊最深處。
這裡比普通治療室更濕冷，消毒水的氣味悶在牆裡，其間還夾著電路燒焦後留下的糊味。
房間中央擺著一把全鐵打造的椅子，皮質束縛帶比普通治療椅多出一倍，扶手上留著上一位受刑者掙扎時摳出的劃痕。
兩名看守把陸言扔上鐵椅，他的後背撞上椅面，鐵架跟著發出一聲悶響。
高燒和乾嘔早已耗盡他的力氣，身體軟得撐不起來，只能任由看守拽起束縛帶，纏住他的手腕，腳踝，胸口和雙膝。
扣環逐一收緊，皮帶勒進皮肉，細碎的金屬聲在空房間裡來迴蕩。
趙教官站在控制台前，手上戴著白手套，熟練地撥動儀錶盤。
「加壓一檔。」
他檢查完指針，又抬頭看了陸言一眼。
「陳主任交代過，要讓他徹底清醒。」
看守撕開金屬貼片，貼在陸言兩側的太陽穴上，寒涼的觸感激得他額角輕輕抽動。
陸言靠著鐵椅背，眼睛只睜開一半，視線散亂地落在前方。
乾涸的血粘在下巴上，嘴唇裂開數道口子，每一次喘氣，胸口都起伏得艱難。
他知道接下來要承受什麼。
可身體裡的恐懼剛冒出來，便被那片空蕩蕩的麻木吞了下去。
他的腦海里翻來覆去，只剩禮堂大屏幕上的畫面。
傅寒州穿著深黑色西裝，站在雨里，替另一個女人撐開了傘。
那把傘真大，把落向她的雨全擋住了。
陸言蜷在這座見不到天光的牢籠里，被電擊，被毆打，被人踩盡尊嚴，只能拖著滿身傷口從泥水裡爬過。
「準備加壓，三，二，一。」
機器低沉地震動起來，強烈的電流頃刻灌入身體。
那一刻，陸言幾乎認不出自己的身體，只覺得意識正被一股力量從血肉里往外拽。
顱骨深處傳來劇烈的絞痛，疼痛沿著太陽穴鑽進腦子，反覆翻攪，連思考都被碾得七零八落。
「唔！」
陸言咬緊牙關，塞在嘴裡的橡膠軟木被咬得嘎吱作響。
他的脊背被電流頂得弓起，四肢在鐵椅上劇烈痙攣，繃緊的肌肉不斷拉扯傷口，束縛帶越陷越深，手腳很快麻得失去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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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野里的顏色一層層褪去，只剩扭曲的白光在眼前晃動。
傅寒州的臉浮在那片白光里，也跟著一次次散開。
大學花壇旁遞給他熱奶茶的人，深夜抱著他承諾一輩子的人，雨里求他再等三年的人，全都混進了電流的嗡鳴里，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模樣。
不要。
別再繼續了。
陸言發不出聲音，只能在疼痛里一遍遍想著這句話。
電流帶來的折磨終究會停，可他守了三年的秘密和信念，已經露出了最難看的真相。
也許從一開始，那些承諾便沒有他想得那麼重。
不知熬了多久，趙教官終於抬起手。
「停。」
機器停止運轉，餘震卻還困在陸言身體裡，牽著每塊肌肉不停抽搐。
他癱在鐵椅上，汗水浸透灰色制服，濕透的布料貼緊皮膚，連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兩道鼻血從鼻孔流下，越過嘴唇，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兩團刺目的暗紅。
他的眼睛仍舊睜著，視線越過頭頂的燈，空落落地停在天花板上。
趙教官抽出一張紙巾，走近後粗魯地擦掉他鼻子下面的血。
「清醒了嗎？」
紙巾蹭過破裂的嘴角，陸言疼得偏了一下頭。
趙教官把沾血的紙扔進垃圾桶。
「陸言，我再問你一次，你還覺得自己沒錯嗎？」
陸言靠在椅背上，沒有回答。
腦子裡擠滿混亂的嗡鳴，耳邊持續響著尖細的雜音，趙教官的話隔了好一會兒才傳進來。
他動了動裂開的嘴唇，喉嚨里卻只漏出一點凌亂的氣息。
那張曾經乾淨又驕傲的臉，此刻白得沒有血色。
他想笑自己的愚蠢，也想笑這三年來守著承諾不肯鬆手的自己，可嘴角才動了一下，便扯得傷口重新滲血。
他依舊沒有認錯。
只是那三個字，連同最後一點力氣，都被剛才那場酷刑抽乾了。
趙教官等了片刻，眉間擠出幾道褶皺，隨即不耐煩地揮手。
「算了，把他拖回宿舍。」
「加壓以後會出現短暫解離，讓他躺一晚，明天再看。」
看守解開束縛帶，陸言失去支撐，直挺挺地往地上栽。
兩人及時拽住他的胳膊，任由他的雙腿拖過地面，將他帶出了二號治療室。
深夜的普通學員宿舍里，十二張鐵製上下床擠在狹長的房間內。
汗酸味悶在發霉的被褥間，混著常年散不去的腳臭，讓人連呼吸都覺得發堵。
看守推開宿舍門，把半昏迷的陸言扔到靠門的下鋪。
床架承受不住衝撞，來回晃了幾下。
「都老實點，睡你們的覺！」
看守朝床鋪掃了一圈，退出門外，隨手落了鎖。
宿舍里沒人出聲。
床上的學員連翻身都放得格外輕，生怕弄出一點動靜，引來門外的看守。
他們都知道，陸言在感恩課上頂撞了陳主任，隨後被帶進二號治療室，還加了一檔電壓。
在這些人眼裡，他已經被教官盯上，能不能熬過今晚都難說，誰靠近他，誰便可能跟著倒霉。
陸言蜷在狹窄的鐵床上，膝蓋抵著胸口，身體仍在不停發抖。
薄被潮得發沉，霉味直往鼻腔里鑽，根本擋不住體內一輪輪反撲的高燒。
他手背上的水泡在治療室里全部磨破，血水混著淡黃的組織液，沾濕了破舊的床單。
黑暗裡傳來細微的窸窣聲，一道瘦削的人影扶住床架，從上鋪慢慢滑下來。
是七哥。
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端來半杯涼水，手裡還攥著一塊不知從哪裡撕來的乾淨布條。
七哥在床邊蹲下，看著陸言慘白的臉，又看了看他還在抽動的手腳，嘴唇抿了半天也沒罵出聲。
他把布條浸進涼水，擰掉多餘的水分，疊好後敷在陸言滾燙的額頭上。
涼意貼上皮膚，陸言混沌的意識終於清醒了一點。
他費力地轉過眼珠，看向守在床邊的七哥。
「蠢貨。」
七哥罵得極輕，嗓子啞得發澀。
「我今天洗碗時跟你說過什麼？」
他重新沾濕布條，手上的動作卻放得很輕，唯恐碰疼陸言額角的貼片傷。
「我讓你裝狗，讓你低頭，你聽進去一個字沒有？」
七哥越說越急，攥著杯子的手也跟著發抖。
「你知不知道，加壓一檔真會死人？」
「上個月隔壁房那個人，做完加壓就腦溢血，拖出去以後再沒回來！」
陸言定定看著他，嘴角的血順著下頜往下流。
他試著開口，吐出的氣息輕得幾乎聽不清。
「七哥……」
「閉嘴，少說兩句，留點力氣活命。」
七哥瞪了他一眼，拿布角擦掉他下巴上的血。
陸言卻輕輕搖了一下頭，後腦在枕面上磨出細微的聲響。
他望著上方漆黑的床板，忍了一整天的淚終於從眼角流下，沿著鬢邊滲進枕頭。
「我不能認錯……」
這幾個字說得斷斷續續，每吐出一個音，胸口都會跟著抽痛。
「如果我承認自己錯了，承認我的愛是病，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陸言仍望著那塊床板，眼底沒有光，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
「我可以挨打，可以被電。」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一下，聲音越來越輕。
「可我不能承認，那三年全是錯的。」
「我要是認了，就等於承認他真的不要我了……」
七哥蹲在原地，半晌沒有動。
在這座高牆圍住的牢籠里，他見過太多人為了少挨一次電擊，跪在地上認錯求饒。
也見過有人為了多吃一個饅頭，把同宿舍的人賣給教官。
就連他自己，也早在反覆的酷刑里丟掉尊嚴，學會在教官面前低頭討好，只求能多活一天。
他原以為陸言只是少爺脾氣發作，仗著那點傲氣不肯服軟。
直到今晚，他才看清陸言拼命護著的東西。
那不是任性，更不是年輕人的逞強。
這是陸言活過二十二年以後，手裡僅剩的尊嚴，也是支撐他熬過這三年的執念。
一旦承認自己有病，他這三年受過的苦，等過的日夜，便全成了一場無人承認的笑話。
到了那時，他也會親手斬斷自己與傅寒州之間最後的牽連。
七哥閉上眼，胸口沉沉起伏了一回，最後只吐出一聲長嘆。
他太清楚陸言在抓著什麼，也清楚這東西在戒治所里根本護不住。
「傻子。」
七哥再次開口時，嗓音里已經帶了啞意。
「在這種地方，太重感情的人活不長。」
他托起陸言的後腦，將那半杯捨不得喝的涼水送到陸言嘴邊。
「喝了。」
「就算你還要等，也得先留住這條命。」
陸言含住杯沿，小口吞咽著涼水。
水流滑過火燒般疼痛的喉嚨，讓他終於得到片刻喘息。
杯子見底後，七哥收起布條，借著床架遮擋退回黑暗裡，悄無聲息地爬上了自己的床鋪。
宿舍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一陣陣刻意放輕的呼吸聲。
陸言側過頭，透過鐵柵欄窗戶的縫隙，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今晚沒有月亮，冷風穿過牆外的樹，呼呼聲一陣接著一陣。
他把右手蜷到胸前，看著手背上血肉模糊的水泡，又抬手摸了摸空蕩蕩的脖頸。
背叛留下的裂口已經爛進心底，每碰一下，都會牽出新的疼。
他依舊沒有承認自己錯了。
傅寒州。
你真的還在讓我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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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身體裡的恐懼剛冒出來，便被那片空蕩蕩的麻木吞了下去。
他的腦海里翻來覆去，只剩禮堂大屏幕上的畫面。
傅寒州穿著深黑色西裝，站在雨里，替另一個女人撐開了傘。
那把傘真大，把落向她的雨全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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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備加壓，三，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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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陸言幾乎認不出自己的身體，只覺得意識正被一股力量從血肉里往外拽。
顱骨深處傳來劇烈的絞痛，疼痛沿著太陽穴鑽進腦子，反覆翻攪，連思考都被碾得七零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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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了嗎？」
紙巾蹭過破裂的嘴角，陸言疼得偏了一下頭。
趙教官把沾血的紙扔進垃圾桶。
「陸言，我再問你一次，你還覺得自己沒錯嗎？」
陸言靠在椅背上，沒有回答。
腦子裡擠滿混亂的嗡鳴，耳邊持續響著尖細的雜音，趙教官的話隔了好一會兒才傳進來。
他動了動裂開的嘴唇，喉嚨里卻只漏出一點凌亂的氣息。
那張曾經乾淨又驕傲的臉，此刻白得沒有血色。
他想笑自己的愚蠢，也想笑這三年來守著承諾不肯鬆手的自己，可嘴角才動了一下，便扯得傷口重新滲血。
他依舊沒有認錯。
只是那三個字，連同最後一點力氣，都被剛才那場酷刑抽乾了。
趙教官等了片刻，眉間擠出幾道褶皺，隨即不耐煩地揮手。
「算了，把他拖回宿舍。」
「加壓以後會出現短暫解離，讓他躺一晚，明天再看。」
看守解開束縛帶，陸言失去支撐，直挺挺地往地上栽。
兩人及時拽住他的胳膊，任由他的雙腿拖過地面，將他帶出了二號治療室。
深夜的普通學員宿舍里，十二張鐵製上下床擠在狹長的房間內。
汗酸味悶在發霉的被褥間，混著常年散不去的腳臭，讓人連呼吸都覺得發堵。
看守推開宿舍門，把半昏迷的陸言扔到靠門的下鋪。
床架承受不住衝撞，來回晃了幾下。
「都老實點，睡你們的覺！」
看守朝床鋪掃了一圈，退出門外，隨手落了鎖。
宿舍里沒人出聲。
床上的學員連翻身都放得格外輕，生怕弄出一點動靜，引來門外的看守。
他們都知道，陸言在感恩課上頂撞了陳主任，隨後被帶進二號治療室，還加了一檔電壓。
在這些人眼裡，他已經被教官盯上，能不能熬過今晚都難說，誰靠近他，誰便可能跟著倒霉。
陸言蜷在狹窄的鐵床上，膝蓋抵著胸口，身體仍在不停發抖。
薄被潮得發沉，霉味直往鼻腔里鑽，根本擋不住體內一輪輪反撲的高燒。
他手背上的水泡在治療室里全部磨破，血水混著淡黃的組織液，沾濕了破舊的床單。
黑暗裡傳來細微的窸窣聲，一道瘦削的人影扶住床架，從上鋪慢慢滑下來。
是七哥。
他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端來半杯涼水，手裡還攥著一塊不知從哪裡撕來的乾淨布條。
七哥在床邊蹲下，看著陸言慘白的臉，又看了看他還在抽動的手腳，嘴唇抿了半天也沒罵出聲。
他把布條浸進涼水，擰掉多餘的水分，疊好後敷在陸言滾燙的額頭上。
涼意貼上皮膚，陸言混沌的意識終於清醒了一點。
他費力地轉過眼珠，看向守在床邊的七哥。
「蠢貨。」
七哥罵得極輕，嗓子啞得發澀。
「我今天洗碗時跟你說過什麼？」
他重新沾濕布條，手上的動作卻放得很輕，唯恐碰疼陸言額角的貼片傷。
「我讓你裝狗，讓你低頭，你聽進去一個字沒有？」
七哥越說越急，攥著杯子的手也跟著發抖。
「你知不知道，加壓一檔真會死人？」
「上個月隔壁房那個人，做完加壓就腦溢血，拖出去以後再沒回來！」
陸言定定看著他，嘴角的血順著下頜往下流。
他試著開口，吐出的氣息輕得幾乎聽不清。
「七哥……」
「閉嘴，少說兩句，留點力氣活命。」
七哥瞪了他一眼，拿布角擦掉他下巴上的血。
陸言卻輕輕搖了一下頭，後腦在枕面上磨出細微的聲響。
他望著上方漆黑的床板，忍了一整天的淚終於從眼角流下，沿著鬢邊滲進枕頭。
「我不能認錯……」
這幾個字說得斷斷續續，每吐出一個音，胸口都會跟著抽痛。
「如果我承認自己錯了，承認我的愛是病，我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陸言仍望著那塊床板，眼底沒有光，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
「我可以挨打，可以被電。」
他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一下，聲音越來越輕。
「可我不能承認，那三年全是錯的。」
「我要是認了，就等於承認他真的不要我了……」
七哥蹲在原地，半晌沒有動。
在這座高牆圍住的牢籠里，他見過太多人為了少挨一次電擊，跪在地上認錯求饒。
也見過有人為了多吃一個饅頭，把同宿舍的人賣給教官。
就連他自己，也早在反覆的酷刑里丟掉尊嚴，學會在教官面前低頭討好，只求能多活一天。
他原以為陸言只是少爺脾氣發作，仗著那點傲氣不肯服軟。
直到今晚，他才看清陸言拼命護著的東西。
那不是任性，更不是年輕人的逞強。
這是陸言活過二十二年以後，手裡僅剩的尊嚴，也是支撐他熬過這三年的執念。
一旦承認自己有病，他這三年受過的苦，等過的日夜，便全成了一場無人承認的笑話。
到了那時，他也會親手斬斷自己與傅寒州之間最後的牽連。
七哥閉上眼，胸口沉沉起伏了一回，最後只吐出一聲長嘆。
他太清楚陸言在抓著什麼，也清楚這東西在戒治所里根本護不住。
「傻子。」
七哥再次開口時，嗓音里已經帶了啞意。
「在這種地方，太重感情的人活不長。」
他托起陸言的後腦，將那半杯捨不得喝的涼水送到陸言嘴邊。
「喝了。」
「就算你還要等，也得先留住這條命。」
陸言含住杯沿，小口吞咽著涼水。
水流滑過火燒般疼痛的喉嚨，讓他終於得到片刻喘息。
杯子見底後，七哥收起布條，借著床架遮擋退回黑暗裡，悄無聲息地爬上了自己的床鋪。
宿舍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一陣陣刻意放輕的呼吸聲。
陸言側過頭，透過鐵柵欄窗戶的縫隙，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今晚沒有月亮，冷風穿過牆外的樹，呼呼聲一陣接著一陣。
他把右手蜷到胸前，看著手背上血肉模糊的水泡，又抬手摸了摸空蕩蕩的脖頸。
背叛留下的裂口已經爛進心底，每碰一下，都會牽出新的疼。
他依舊沒有承認自己錯了。
傅寒州。
你真的還在讓我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