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霍總,你下巴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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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城的雨在後半夜轉成了暴雨,砸在舊造船廠巨大的耐候鋼穹頂上,發出連綿不絕、沉悶如擂鼓的轟鳴。

  展廳里只開了兩盞大功率的暖色無影射燈,在空曠的水泥地面上拉出孤寂而極長的暗影。

  空氣里,刺鼻的松節油與達瑪光油味,混著粗顆粒礦物色粉的金屬腥氣,濃得化不開。

  陸意安脫了毛呢外套,只穿一件洗得發軟的純白棉質打底衫,袖口高高挽過手肘,赤腳踩在一塊鋪滿廢報紙的塑料布上。

  他手裡握著一把寬柄豬鬃刷,指腹和虎口處,早已沾滿深淺不一的熟褐與炭黑色斑塊。

  整整六個小時,少年幾乎沒說過一句話。

  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一具被創作欲操控的軀殼,神情專注到近乎自毀,冰冷得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石雕。

  刷毛重重刮過兩米高的粗麻畫布,帶出沙啞粗糲的摩擦聲,像骨頭在哀鳴。

  第一幅《失語》,深灰色密閉囚室,四壁無窗,門縫下僅透出微光,勾勒出一具蜷在泥水裡的瘦削輪廓,喉嚨被黑色荊棘活活纏死。

  第三幅《驚雷》,刺目的鋅白如一柄斷頭刀,在漆黑的畫布中央劈開。畫中是一把被皮帶鎖死的木質束縛椅,兩側連著閃爍幽藍電弧的金屬夾具,背景是無數雙冷漠空洞的眼。

  第七幅《分流》,深藍色工業廢水中,漂浮著發白的病歷檔案和「自願矯正」的紅手印協議。暗處,一艘駛向無名公海的鐵皮貨輪,船艙里塞滿了看不清面孔的年輕軀體,像碼頭待運的牲口。

  這些不是憑空捏造的現代藝術,是陸意安在戒同所里熬過的每一個日夜,是江臨斷腿處滲出的膿血,是成百上千個家庭在「為你好」的名義下,親手製造的人間活地獄。

  霍修明一直沒有出聲打擾。

  男人乾脆利落地脫了西裝,扯開領口兩顆扣子,長腿一跨,直接在展台邊的工具箱上坐下,一雙深邃的眼,始終沒從少年身上挪開半分。

  他手裡端著可攜式小電煮壺,不緊不慢地煮著紅茶。偶爾起身,用長柄刮刀替少年鏟掉調色盤邊角乾結的顏料,或者將洗筆筒里渾濁的髒水,換成乾淨的松節油。

  「咔噠。」

  凌晨三點十五分,陸意安手腕猛地一軟,寬柄刷「噹啷」一聲掉進了腳邊的鐵盒裡。

  長時間高強度的揮臂讓他的右手小臂肌肉劇烈痙攣,手背上那塊舊傷泛起一片死白,五指僵硬地抽搐著,止不住地輕顫。

  他還沒來得及彎腰,一隻滾燙乾燥的大手已經從後方伸來,穩穩托住了他發抖的手腕。

  霍修明另一隻手順勢攬住他的腰,一個巧勁,直接將人抱坐到身後的摺疊沙發椅上。

  「歇半小時。」男人的聲音在空曠的展廳里壓得很低,帶著後半夜特有的沙啞。

  霍修明單膝跪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從大衣口袋裡摸出那盒溫熱的草本推拿膏,挑了一大塊,精準地按在少年的右側合谷穴與手三里處。

  男人的掌心滾燙,帶著極沉的內勁,順著僵死的肌腱一寸寸緩緩推開。

  酸脹與劇痛交織著從腕骨深處炸開,陸意安疼得倒抽一口涼氣,下意識想縮手,卻被霍修明的大手牢牢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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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動,筋膜全絞一塊兒了。」

  霍修明抬眸看他,眉頭緊鎖,眼底是揉不開的心疼,手上力道卻分毫不松,「手不想要了?畫完這套,後面還有二十個基地等你去拆。」

  陸意安死死咬著下唇,疼出了一額頭的冷汗。

  但隨著藥膏被體溫化開,針扎似的痙攣感漸漸退去,化為一股溫熱舒緩的暖流。

  他脫力地靠在沙發背上,垂著眼,看著眼前這個在京圈翻手為雲的男人,此時卻單膝跪在滿地狼藉里,給自己揉手。

  「先生。」陸意安輕聲叫他。

  「嗯?」

  「剛才畫第三幅的時候……我其實有點怕。」

  陸意安的聲音很輕,在夜雨聲中顯得格外真實,「電閘拉下來,那種腦子被燒穿的感覺,我以為我都忘了。但下筆的時候,我甚至能聞到當時自己頭髮燒焦的味道。」

  霍修明揉按的動作停了半秒。

  男人抬起手,滾燙的掌心覆上少年泛涼的側頸,拇指極輕柔地摩挲著他脆弱的動脈。

  「安安,看著我。」

  霍修明俯身,額頭抵住他的額頭,兩人的呼吸在方寸間交融,「那些爛事,過去了。今晚從你筆下流出來的不是你的血,是戳進趙宏遠喉嚨里的刀。」

  陸意安看著男人深不見底的黑眸,心底翻湧的最後一絲陰霾,終於徹底平息。

  他彎起唇角,抬起左手,用沾著黑色顏料的指尖,在霍修明刀削般的下巴上輕輕蹭了一道黑印:「霍總,你下巴髒了。」

  霍修明低笑一聲,也不擦,低頭在少年乾裂的唇上懲罰性地吮咬了一口:「膽子越來越肥了。」

  ……

  凌晨四點整。

  展廳側門被推開,陳渡踩著無聲的步子進來,手裡提著兩杯熱咖啡和一份材料。

  「霍總,太太。」

  陳渡壓低聲音匯報:「半小時前,香格里拉頂層套房熄燈。趙宏遠發了通大火,把宋秘書罵得狗血淋頭。因為文旅局和美協那邊下了封口令,他沒敢報警鬧事。」

  霍修明接過咖啡,遞給陸意安一杯,冷聲問:「他打算怎麼應付明天?」

  「趙宏遠那邊,顯然是把您當成脾氣大的小少爺了,準備玩『捧殺』。明早八點半,他的主會場會準時開全網直播,安排了四個所謂『成功矯正』的模範生上台下跪感恩,還請了中學校長搞什麼『陽光公約』。」

  陳渡劃開平板電腦,「他們想把我們三號館孤立成一個『譁眾取寵的負能量個展』。甚至找了一堆水軍頭子,準備等畫展一開,就從『價值觀扭曲、毒害未成年』的角度帶節奏,向文旅部實名舉報封館。」

  「算盤打得真響。」

  陸意安喝了口熱咖啡,苦澀醇厚的液體滑過舌尖,驅散了身體最後一絲困意。

  他站起身,走到第十二幅巨大的空白畫布前,目光清冽如霜:「他想讓受害者下跪演戲,我就把連骨帶肉的真相,直接砸在他臉上。」

  「江臨那邊呢?」陸意安轉頭問陳渡。

  「一切就緒。」陳渡回答,「京城第一醫院的法醫團隊和江臨父母已完成全套傷情公證。今早八點,江臨的實名控訴視頻和現場未刪減記錄,會由央視法制在線和京海傳媒全網同步推送。浙省公安廳的聯合督導組,已經在路上了。」

  「很好。」

  陸意安扔掉手裡的紙杯,重新撿起那把寬柄豬鬃刷。

  他沾飽了最後一桶刺目的猩紅與明黃油彩,在兩米高的最後一幅巨畫《破曉》的中央,重重地拉出了一道撕裂蒼穹的金色曙光!

  ……

  早晨七點半,天色大亮。

  雨歇了,江面籠罩著一層薄霧。

  隔壁香格里拉大酒店門前車水馬龍,長槍短炮的媒體、衣著體面的家長、佩戴紅綬帶的工作人員,將紅毯堵得水泄不通。

  趙宏遠一身深藍定製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和藹笑容,正站在大廳中央,熱情地接受著海城電視台的採訪。

  「……家庭是社會的細胞,當孩子航向偏離時,我們需要的是愛、耐心,以及必要的行為邊界重塑……」

  趙宏遠對著鏡頭侃侃而談,引得周圍幾位領導頻頻點頭。

  然而,就在採訪進行到高潮的同一時刻——

  「轟——隆——隆——」

  一聲沉重悠長的金屬摩擦巨響,驟然從對面炸開!

  與香格里拉主宴會廳僅隔一條玻璃連廊的海城國際藝術中心三號館,那兩扇高達八米、如墓門般的重型水泥防火大門,在數名黑衣安保的推動下,緩緩向兩側徹底敞開!

  門內,沒有柔和的音樂,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十二幅頂天立地的巨幅畫作,呈環形佇立在慘白的射燈下,如同一座剛剛用過的、血淋淋的絞刑架,毫無徵兆地直直撞入所有媒體和參會者的視線!

  展館大門的正上方,一塊黑底白字的巨幅冷光展標無聲亮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地獄裡淬鍊出的利刃,直指人心:

  【An個人特展:牢籠與破曉——致兩萬一千名死於矯正之名的孩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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