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爺爺的畫軸
「林晏，把木盒送去三樓恆溫室。」
霍修明扣緊懷裡的少年，側頭吩咐林助理，嗓音沉冷，握在陸意安腰間的手半晌沒有鬆開。
「是，霍總。」
林助理臉色微變，立即躬身上前，雙手抱起沉甸甸的紫檀木盒，轉身快步離開餐廳。
那捲畫在傅母的保險箱裡封存了三年，紙張早已脆弱不堪，稍有不慎便可能破損，整座公館裡，只有恆溫恆濕室適合開卷。
霍修明低下頭，看向懷裡的陸意安。
少年的脊背繃得發硬，十根手指攥住他的西裝衣角，留下幾道凌亂的褶皺。
陸意安失去了從前的記憶，可陸家遺物四個字落進耳中時，藏在血肉里的本能仍舊翻騰起來，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別怕。」
霍修明親了親他的耳垂，手臂繞過腰間，將人從椅子上半抱起來。
「先生陪你去看。」
三樓恆溫室內，防紫外冷光鋪滿房間，空氣里留著木料與紙張防霉藥劑的氣味，溫度常年維持在十八度。
寬大的無酸絨布案台擺在房間中央，紫檀木盒已經被林助理妥善安置在案台一側。
霍修明走到桌邊，把陸意安放進椅子裡，自己貼著他的後背坐下，雙臂從少年身側繞過，將那雙發涼的手攏進掌心。
「安安，你來打開。」
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廓，陸意安盯著木盒看了幾秒，胸口起伏兩次，才慢慢抬起左手。
固定畫軸的細絲帶纏得不緊，他解了兩回，指腹才將結扣挑開。
指尖碰上畫軸邊緣，粗糙乾枯的觸感磨過皮膚，陸意安的手停了片刻，才捏住露出來的一角。
這卷畫軸並不名貴，裝裱也稱不上精細，與霍氏老宅費盡心思想要奪走的傳世名畫毫無關係。
他將畫軸一點點鋪開，紙面擦過無酸絨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冷光照下來，藏了三年的畫面終於展露在兩人面前。
畫布上只留著一幅尋常的生活畫，油彩塗得笨拙，透視並不準確，顏色也雜亂，畫畫的人顯然沒有受過專業教導。
可那些落筆的地方，無一處敷衍。
院中栽著一棵杏樹，淡粉色的花落了滿地，一個六歲左右的小男孩穿著不合身的背帶褲，張開胖乎乎的雙手，正追著一隻亮黃色的蝴蝶往前跑。
他的臉蛋圓潤，眼角生著一顆小小的淚痣，鞋尖還沾了幾點泥。
畫畫的人甚至分出深淺不同的顏色，將那幾點泥仔細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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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爺爺畫的。
那個杏花落滿院子的春日，陸言的爺爺坐在樹下，親手畫下了六歲的孫子。
陸意安盯著畫上的孩子，眼睫許久沒有動，胸口那點呼吸也越來越淺。
被封住的記憶深處，杏花香氣悄悄鑽了出來，緊跟著是老人爽朗溫暖的笑聲，還有塞進口中的麥芽糖，黏在牙齒上，甜得捨不得咽。
這些零碎的畫面隔著三年的苦痛，一段接一段涌回腦海。
「我……我見過這個院子。」
陸意安開了口，嗓子發緊，每個字都抖得厲害。
「杏樹，真的好香。」
霍修明沒有回答，只將手臂收緊，把少年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他知道這幅畫有多重。
陸家坍塌以前，這座院子和畫中的老人，曾是陸言在世上擁有過的全部溫柔，也是他隨時能夠回去的地方。
如今院子沒了，老人也沒了，留下的只剩眼前這張薄薄的紙。
陸意安伸出手，指尖摸向畫軸邊緣。
「先生，背面好像有字。」
他的手不聽使喚，試了兩次，才將脆弱的紙邊托起來。
霍修明立刻扶住畫軸另一端，陪著他將整幅畫翻到背面。
冷光落下來的那一刻，霍修明的目光變了，扣住紙邊的手也隨之停下。
宣紙背面原本空白，此刻橫著一排扭曲凌亂的字跡。
那些字並非由墨水寫成。
乾涸的血已經變黑，只在紙紋深處殘留著鐵鏽般的暗紅，每一筆都歪斜發抖，部分筆畫甚至穿透宣紙，留下細小的裂口。
寫字的人當時已經握不住筆，只能借著最後一點力氣，將手指一次次按進紙面。
上面只有一行話。
我的言言，要永遠活在太陽底下。
血字末尾拖著半枚模糊的手印，掌紋被擦開，留下一團已經辨認不清的暗紅。
那是陸言的爺爺，在心臟停跳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老人遭到霍氏老宅鷹犬逼迫，生命已經走到盡頭，來不及寫明仇人的名字，也沒能給孫子留下半分家產。
到了最後，他惦記的仍舊只有那個追著蝴蝶跑的孩子。
他希望自己的言言能活下去，乾乾淨淨地活著，往後每一天都能站在陽光底下。
陸意安腦中那道封了三年的門，被這行血字硬生生推開一道裂縫。
胸腔深處傳來的疼痛迅速蔓延，肺葉跟著抽緊，連帶著眼角都燒得發疼。
「呃……」
一聲短促的痛音從喉間漏出，陸意安在霍修明懷裡狠狠抽動了一下，嘴唇張開，卻怎麼也吸不進足夠的空氣。
恆溫室里的冷氣湧入氣管，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扯般的疼，他越想喘氣，胸口便收得越緊。
十指開始痙攣，剛剛養出嫩肉的掌心被指甲重新掐破，血沿著指縫一點點滲出來。
他的眼睛睜得發疼，眼底爬滿血絲，眼眶紅了一圈，卻始終沒有淚落下。
陸意安想哭，身體卻早已忘了該怎麼哭。
在戒同所里，眼淚會被當成罪證，哭喊則會換來更重的懲罰。
每掉一次淚，教官便會加重毒打，打開高壓電，或者將他的頭按進冷水裡，直到他再也掙扎不動。
三年的折磨早已在身體裡留下牢固的反應，淚水意味著懲罰，哭出聲則意味著下一場更加漫長的痛苦。
他失去了放聲痛哭的本能，連淚腺也被恐懼鎖住。
無處宣洩的悲傷全堵在胸口，陸意安急促喘息著，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身體也一寸寸涼了下來。
「安安，看著我！」
霍修明的呼吸亂了，立即扳過陸意安的身體，讓少年正對自己。
「陸言，聽話，先把氣呼出來！」
陸意安咬緊牙關，齒間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嘴角被磨出一道血痕，雙眼卻越過霍修明，空茫地落在遠處。
悲傷堵住了他的氣管，再任由身體這樣失控下去，他會被自己的呼吸困死。
霍修明把少年的頭按進頸窩，用胸膛的溫度貼住那具發冷的身體，大掌覆上他起伏混亂的胸口，一次次替他理順呼吸。
「跟著我，先呼氣，慢一點。」
他抱緊懷裡的人，讓陸意安先聽見他的心跳。
碰到少年攥緊的雙手時，霍修明低頭看了一眼，眼眶瞬間紅了。
「把手鬆開，安安。」
他的指尖探入陸意安的指縫，動作強硬，掌心卻穩穩托住那幾根抽搐的手指。
「聽先生的話，一根一根鬆開，別再掐自己。」
陸意安的手指已經不受控制，霍修明只能逐根掰開，再用自己的手掌墊住他的指尖。
嫩皮被掐得血肉模糊，幾道月牙形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掌紋間很快染紅一片。
霍修明低下頭，薄唇貼上他的掌心，沿著新裂開的傷痕輕輕吻過去，將冒出的血一點點擦淨。
「言言。」
他的嗓音啞得厲害，抬頭時，眼底已經蒙上一層水光。
霍修明捧住陸意安慘白的臉，用拇指擦過乾澀發紅的眼角，讓少年重新看清自己。
「這裡是霍氏公館，是我和你的家。」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手掌仍貼著陸意安的臉，沒有讓人避開。
「這裡沒有教官，更沒有人能再碰你一下。」
陸意安的嘴唇動了動，呼吸仍舊凌亂，攥著霍修明袖口的手卻鬆開少許。
「在我面前，你可以疼，也可以哭。」
霍修明俯下身，額頭貼住他的額頭，托在後頸的手沒有挪動。
「哭出來，言言。」
「先生在這裡，先生接著你。」
先生在這裡。
先生接著你。
陸意安聽著這兩句話，堵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泄了出來，緊繃許久的肩背跟著塌下去。
「嗚……啊……」
嘶啞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斷斷續續，起初甚至聽不出完整的音調。
那滴困了整整三年的眼淚終於滾出眼眶，沿著慘白的臉頰落下，砸在霍修明黑色的西裝上。
緊接著，更多眼淚涌了出來。
「先生……先生！」
陸意安揪住霍修明的西裝領口，整張臉埋進他的頸窩，再也顧不上自己哭得是否難聽。
流浪太久的人終於摸到了可以關上的門，三年間被他吞回去的哭聲，此刻全從破損的喉嚨里掙了出來。
哭聲沙啞刺耳，裡面全是未能說出口的不甘與委屈。
爺爺的離世，傅寒州的背叛，戒同所里沒有盡頭的黑夜，還有每一次被迫忍住的疼，全都隨著眼淚落進霍修明懷裡。
「我好疼，先生，爺爺不要我了。」
陸意安哭得喘不過氣，瘦削的身體不斷抽動，話音被哭聲截得七零八落。
「他們把我關起來，我喊了好久。」
「先生，我真的好疼啊！」
霍修明將他牢牢抱進懷裡，任由眼淚浸透自己的西裝，也任由少年掌心的血蹭上白色襯衫。
他的手一遍遍撫過陸意安抽搐的後背，摸到突出的脊骨時，指尖停了片刻，隨後將人抱得更緊。
陸意安終於不再獨自忍受這場遲到了三年的痛哭。
那些被藏起來的軟弱，那些不能見人的委屈，都被他親手交進了霍修明懷裡。
霍修明用體溫護住懷裡的人，接住每一聲哭喊。
陸意安曾經失去過名字，失去過家，也失去過回頭的路。
這一刻，他終於重新有了一個能夠安心流淚的地方。
霍修明抱著他，甘願成為那個永遠不會鬆手的人。
「言言，乖，慢慢哭。」
他撫開陸意安被淚水打濕的黑髮，目光越過少年的肩頭，落在案台那行乾涸的血字上。
「哭完這一回，以後在京城，誰也別想再逼你掉眼淚。」
陸意安仍抓著他的領口，哭聲漸漸低下去，只剩肩膀還在斷續抽動。
霍修明貼著他的後背，一次次替他順氣。
過了許久，少年冰涼的手指終於恢復溫度，緊繃的身體也在這個懷抱里一點點鬆了下來。
霍修明扣緊懷裡的少年，側頭吩咐林助理，嗓音沉冷，握在陸意安腰間的手半晌沒有鬆開。
「是，霍總。」
林助理臉色微變，立即躬身上前，雙手抱起沉甸甸的紫檀木盒，轉身快步離開餐廳。
那捲畫在傅母的保險箱裡封存了三年，紙張早已脆弱不堪，稍有不慎便可能破損，整座公館裡，只有恆溫恆濕室適合開卷。
霍修明低下頭，看向懷裡的陸意安。
少年的脊背繃得發硬，十根手指攥住他的西裝衣角，留下幾道凌亂的褶皺。
陸意安失去了從前的記憶，可陸家遺物四個字落進耳中時，藏在血肉里的本能仍舊翻騰起來，連呼吸都亂了節拍。
「別怕。」
霍修明親了親他的耳垂，手臂繞過腰間，將人從椅子上半抱起來。
「先生陪你去看。」
三樓恆溫室內，防紫外冷光鋪滿房間，空氣里留著木料與紙張防霉藥劑的氣味，溫度常年維持在十八度。
寬大的無酸絨布案台擺在房間中央，紫檀木盒已經被林助理妥善安置在案台一側。
霍修明走到桌邊，把陸意安放進椅子裡，自己貼著他的後背坐下，雙臂從少年身側繞過，將那雙發涼的手攏進掌心。
「安安，你來打開。」
溫熱的呼吸掃過耳廓，陸意安盯著木盒看了幾秒，胸口起伏兩次，才慢慢抬起左手。
固定畫軸的細絲帶纏得不緊，他解了兩回，指腹才將結扣挑開。
指尖碰上畫軸邊緣，粗糙乾枯的觸感磨過皮膚，陸意安的手停了片刻，才捏住露出來的一角。
這卷畫軸並不名貴，裝裱也稱不上精細，與霍氏老宅費盡心思想要奪走的傳世名畫毫無關係。
他將畫軸一點點鋪開，紙面擦過無酸絨布，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冷光照下來，藏了三年的畫面終於展露在兩人面前。
畫布上只留著一幅尋常的生活畫，油彩塗得笨拙，透視並不準確，顏色也雜亂，畫畫的人顯然沒有受過專業教導。
可那些落筆的地方，無一處敷衍。
院中栽著一棵杏樹，淡粉色的花落了滿地，一個六歲左右的小男孩穿著不合身的背帶褲，張開胖乎乎的雙手，正追著一隻亮黃色的蝴蝶往前跑。
他的臉蛋圓潤，眼角生著一顆小小的淚痣，鞋尖還沾了幾點泥。
畫畫的人甚至分出深淺不同的顏色，將那幾點泥仔細描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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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爺爺畫的。
那個杏花落滿院子的春日，陸言的爺爺坐在樹下，親手畫下了六歲的孫子。
陸意安盯著畫上的孩子，眼睫許久沒有動，胸口那點呼吸也越來越淺。
被封住的記憶深處，杏花香氣悄悄鑽了出來，緊跟著是老人爽朗溫暖的笑聲，還有塞進口中的麥芽糖，黏在牙齒上，甜得捨不得咽。
這些零碎的畫面隔著三年的苦痛，一段接一段涌回腦海。
「我……我見過這個院子。」
陸意安開了口，嗓子發緊，每個字都抖得厲害。
「杏樹，真的好香。」
霍修明沒有回答，只將手臂收緊，把少年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他知道這幅畫有多重。
陸家坍塌以前，這座院子和畫中的老人，曾是陸言在世上擁有過的全部溫柔，也是他隨時能夠回去的地方。
如今院子沒了，老人也沒了，留下的只剩眼前這張薄薄的紙。
陸意安伸出手，指尖摸向畫軸邊緣。
「先生，背面好像有字。」
他的手不聽使喚，試了兩次，才將脆弱的紙邊托起來。
霍修明立刻扶住畫軸另一端，陪著他將整幅畫翻到背面。
冷光落下來的那一刻，霍修明的目光變了，扣住紙邊的手也隨之停下。
宣紙背面原本空白，此刻橫著一排扭曲凌亂的字跡。
那些字並非由墨水寫成。
乾涸的血已經變黑，只在紙紋深處殘留著鐵鏽般的暗紅，每一筆都歪斜發抖，部分筆畫甚至穿透宣紙，留下細小的裂口。
寫字的人當時已經握不住筆，只能借著最後一點力氣，將手指一次次按進紙面。
上面只有一行話。
我的言言，要永遠活在太陽底下。
血字末尾拖著半枚模糊的手印，掌紋被擦開，留下一團已經辨認不清的暗紅。
那是陸言的爺爺，在心臟停跳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老人遭到霍氏老宅鷹犬逼迫，生命已經走到盡頭，來不及寫明仇人的名字，也沒能給孫子留下半分家產。
到了最後，他惦記的仍舊只有那個追著蝴蝶跑的孩子。
他希望自己的言言能活下去，乾乾淨淨地活著，往後每一天都能站在陽光底下。
陸意安腦中那道封了三年的門，被這行血字硬生生推開一道裂縫。
胸腔深處傳來的疼痛迅速蔓延，肺葉跟著抽緊，連帶著眼角都燒得發疼。
「呃……」
一聲短促的痛音從喉間漏出，陸意安在霍修明懷裡狠狠抽動了一下，嘴唇張開，卻怎麼也吸不進足夠的空氣。
恆溫室里的冷氣湧入氣管，每一次呼吸都帶來撕扯般的疼，他越想喘氣，胸口便收得越緊。
十指開始痙攣，剛剛養出嫩肉的掌心被指甲重新掐破，血沿著指縫一點點滲出來。
他的眼睛睜得發疼，眼底爬滿血絲，眼眶紅了一圈，卻始終沒有淚落下。
陸意安想哭，身體卻早已忘了該怎麼哭。
在戒同所里，眼淚會被當成罪證，哭喊則會換來更重的懲罰。
每掉一次淚，教官便會加重毒打，打開高壓電，或者將他的頭按進冷水裡，直到他再也掙扎不動。
三年的折磨早已在身體裡留下牢固的反應，淚水意味著懲罰，哭出聲則意味著下一場更加漫長的痛苦。
他失去了放聲痛哭的本能，連淚腺也被恐懼鎖住。
無處宣洩的悲傷全堵在胸口，陸意安急促喘息著，臉上的血色迅速褪去，身體也一寸寸涼了下來。
「安安，看著我！」
霍修明的呼吸亂了，立即扳過陸意安的身體，讓少年正對自己。
「陸言，聽話，先把氣呼出來！」
陸意安咬緊牙關，齒間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嘴角被磨出一道血痕，雙眼卻越過霍修明，空茫地落在遠處。
悲傷堵住了他的氣管，再任由身體這樣失控下去，他會被自己的呼吸困死。
霍修明把少年的頭按進頸窩，用胸膛的溫度貼住那具發冷的身體，大掌覆上他起伏混亂的胸口，一次次替他理順呼吸。
「跟著我，先呼氣，慢一點。」
他抱緊懷裡的人，讓陸意安先聽見他的心跳。
碰到少年攥緊的雙手時，霍修明低頭看了一眼，眼眶瞬間紅了。
「把手鬆開，安安。」
他的指尖探入陸意安的指縫，動作強硬，掌心卻穩穩托住那幾根抽搐的手指。
「聽先生的話，一根一根鬆開，別再掐自己。」
陸意安的手指已經不受控制，霍修明只能逐根掰開，再用自己的手掌墊住他的指尖。
嫩皮被掐得血肉模糊，幾道月牙形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掌紋間很快染紅一片。
霍修明低下頭，薄唇貼上他的掌心，沿著新裂開的傷痕輕輕吻過去，將冒出的血一點點擦淨。
「言言。」
他的嗓音啞得厲害，抬頭時，眼底已經蒙上一層水光。
霍修明捧住陸意安慘白的臉，用拇指擦過乾澀發紅的眼角，讓少年重新看清自己。
「這裡是霍氏公館，是我和你的家。」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手掌仍貼著陸意安的臉，沒有讓人避開。
「這裡沒有教官，更沒有人能再碰你一下。」
陸意安的嘴唇動了動，呼吸仍舊凌亂，攥著霍修明袖口的手卻鬆開少許。
「在我面前，你可以疼，也可以哭。」
霍修明俯下身，額頭貼住他的額頭，托在後頸的手沒有挪動。
「哭出來，言言。」
「先生在這裡，先生接著你。」
先生在這裡。
先生接著你。
陸意安聽著這兩句話，堵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泄了出來，緊繃許久的肩背跟著塌下去。
「嗚……啊……」
嘶啞的哭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斷斷續續，起初甚至聽不出完整的音調。
那滴困了整整三年的眼淚終於滾出眼眶，沿著慘白的臉頰落下，砸在霍修明黑色的西裝上。
緊接著，更多眼淚涌了出來。
「先生……先生！」
陸意安揪住霍修明的西裝領口，整張臉埋進他的頸窩，再也顧不上自己哭得是否難聽。
流浪太久的人終於摸到了可以關上的門，三年間被他吞回去的哭聲，此刻全從破損的喉嚨里掙了出來。
哭聲沙啞刺耳，裡面全是未能說出口的不甘與委屈。
爺爺的離世，傅寒州的背叛，戒同所里沒有盡頭的黑夜，還有每一次被迫忍住的疼，全都隨著眼淚落進霍修明懷裡。
「我好疼，先生，爺爺不要我了。」
陸意安哭得喘不過氣，瘦削的身體不斷抽動，話音被哭聲截得七零八落。
「他們把我關起來，我喊了好久。」
「先生，我真的好疼啊！」
霍修明將他牢牢抱進懷裡，任由眼淚浸透自己的西裝，也任由少年掌心的血蹭上白色襯衫。
他的手一遍遍撫過陸意安抽搐的後背，摸到突出的脊骨時，指尖停了片刻，隨後將人抱得更緊。
陸意安終於不再獨自忍受這場遲到了三年的痛哭。
那些被藏起來的軟弱，那些不能見人的委屈，都被他親手交進了霍修明懷裡。
霍修明用體溫護住懷裡的人，接住每一聲哭喊。
陸意安曾經失去過名字，失去過家，也失去過回頭的路。
這一刻，他終於重新有了一個能夠安心流淚的地方。
霍修明抱著他，甘願成為那個永遠不會鬆手的人。
「言言，乖，慢慢哭。」
他撫開陸意安被淚水打濕的黑髮，目光越過少年的肩頭，落在案台那行乾涸的血字上。
「哭完這一回，以後在京城，誰也別想再逼你掉眼淚。」
陸意安仍抓著他的領口，哭聲漸漸低下去，只剩肩膀還在斷續抽動。
霍修明貼著他的後背，一次次替他順氣。
過了許久，少年冰涼的手指終於恢復溫度，緊繃的身體也在這個懷抱里一點點鬆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