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給安撫使演出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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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給安撫使演出戲吧

  自汴京出發,趙明誠一行人馬沿著官道向西南而行。

  隊伍在離汝州界尚有三十里的一處驛亭稍作停歇,眾人下馬活動筋骨,飲馬餵料。

  趙明誠、曹輔、陸璋三人沒有進驛亭,只在一旁的老槐樹下尋了處乾淨石墩坐下暫歇。

  曹輔手中拿著一卷從戶部調出的、關於京西北路及汝州近年的錢糧倉儲文卷,面色凝重。

  他翻動著卷冊,終於忍不住,沉聲問道。

  「安撫(趙明誠官名),下官一路細閱這些文卷,心中疑慮愈甚。

  汝州還有鄰近數州,去年秋糧入庫、今春,常平倉、義倉、廣惠倉三倉盤點的奏報,全是數額充足,保管妥善」。

  可如今災情起來之後,八百里加急求援,說是倉廩糧食不足,賑災艱難,這————前後矛盾,漏洞百出啊。」

  北宋為了備荒賑災,設有三大倉儲系統。

  一是「常平倉」,設於各州,豐年增價糴入,荒年減價糶出,以平抑糧價,兼有賑濟之能;

  二是「義倉」,亦設州縣,隨兩稅附加徵收糧米儲存,專用於賑貸;

  三是「廣惠倉」,主要設於重要州府,將沒官田、戶絕田的收入購糧儲存,用於賑濟老幼貧疾。

  這三倉理論上構成了北宋地方備荒的支柱。

  曹輔指著文卷上的數字,語氣帶著憤慨。

  「安撫您看,汝州常平倉,帳面應有糧四萬八千石;義倉應有糧兩萬石;廣惠倉應有糧一萬五千石,合計八萬餘石!

  按朝廷規制,足以支撐本州災民數月之需,何至於奏報災情嚴重,急求朝廷調撥?

  更蹊蹺的是,鄰近的州府,帳面存糧亦頗為可觀,可其奏報亦言自身難保,無力協濟,這京西北路三倉的糧食,難道都長了翅膀飛了不成?」

  曹輔當官不久,也沒有地方任職的經歷,他自然不懂得這裡面的門門道道。

  陸璋侍立一旁,手按腰刀,聞言亦面露怒色。

  他雖是個武人,不通文墨,但也知災糧關乎人命,若真被貪墨侵吞,無異於殺人。

  趙明誠收回遠眺的目光,落在曹輔手中的文卷上,緩緩道。

  「文忠兄,這糧食,不一定是飛了,或許,從來就沒存在過。」

  曹輔一怔:「安撫此言何意?可這帳冊分明————」

  「帳冊是死的,人是活的。」

  趙明誠打斷他,語氣平靜。

  「我朝為備荒設計的三倉制度,本意是好的。

  但已經勉強維持運行多年,積弊頗深,常平倉的本錢,常被挪作他用,尤以補貼邊費、填補軍糧虧空為最;

  倉中存糧,或被官吏監守自盜,或高價私糶,以中飽私囊,帳目則做平,以陳抵新,虛報數額。

  義倉之糧,名為隨稅附加,實則層層加碼,多收少存,或與地方豪強勾結,將其變相掌控,災時用以放貸盤剝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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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惠倉田產,則多被權貴侵占,收入無著,倉廩早空,所謂帳面充足」,不過是年復一年,上下欺瞞,塗改帳目維持的幻象罷了。

  一旦遇到今年這等波及數州的大旱,這層糊了多年的窗戶紙,就再也遮不住,一捅就破。」

  趙明誠頓了頓,看著曹輔震驚而恍然的眼神,繼續道。

  「我來之前,就猜測此行不會簡單,這地方上,怕是早已盤根錯節、有心照不宣的規矩——比如倉庫虛報,錢糧挪用,遇災則向上伸手。

  如果能要來,就上下分潤:如果要不來,或者激起民變,或者歸咎給天災,或者抓幾個替罪羊了事,這大概已經成了地方的常態了。」

  這些情況是趙明誠以前從宋代歷史的學習中得知的。

  曹輔聽得背脊發涼,他是新科進士,一直在京師,壓根不知道地方的狀況。

  雖然已經猜到吏治不清,卻未料地方倉政腐敗已至如此觸目驚心的地步,且竟似成為某種「常態」!

  曹輔聲音發乾。

  「安撫,那————那我們這一趟來,難道真是來走個過場,最後也只能跟著塗脂抹粉,寫一份查無實據,倉糧因保管不善略有虧空,已責令整頓」的奏報回京嗎?」

  「當然不是,若是那樣做,我何須舉薦文忠兄同來?又何必在路上和你說這些?」

  趙明誠目光灼灼,看向曹輔,也看向一旁肅立的陸璋。

  「二位,官家授我專斷之權,不是讓我來和稀泥的。

  我來越過這渾水,就是要戳破這層糊了多年的窗戶紙!

  看看這汝州的倉廩里,到底還有沒有一粒救命的糧食!看看這年年充足」的帳目下,藏著多少蛀蟲!更要看看這常態,究竟能不能破!」

  趙明誠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語氣斬釘截鐵。

  「賑災,自然要賑。但賑災之前,先得把裝糧食的碗」找出來,洗乾淨!否則,有再多的糧,也只是餵了碩鼠,救不了饑民!」

  陸璋早已聽得血脈賁張,猛地抱拳,沉聲道。

  「安撫明鑑!末將雖一介武夫,亦知人命關天,貪墨災糧,天理難容!

  此行但憑安撫差遣,末將必率兒郎們,護得安撫與曹判官周全,任何魑魅魍魎,敢阻撓查案,定叫他嘗嘗朝廷法度的厲害!」

  曹輔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濤,肅然起身,對著趙明誠深深一揖。

  「下官愚鈍,險些以常理度之。今聽安撫剖析,方知此行任重,非止於放糧施粥。

  下官既然隨行,自當竭盡所能,以在校書郎校對典籍之細謹,核對此間錢糧帳目之虛實,為安撫盡一份力!」

  趙明誠看著眼前一文一武兩位屬官,心中稍定。

  他扶起曹輔,對陸璋點了點頭,「有文忠兄與陸都頭相助,明誠信心倍增。

  然此行兇險,非在明刀明槍,而在人心鬼蜮,我等需外松內緊,隨機應變。

  文忠兄,沿途所見災民情狀、地方應對,請詳細記錄。陸都頭,你要約束好弟兄們,外出行止,皆需謹慎,但該強硬時,亦不可退縮。」

  「下官(末將)明白!」

  兩人齊聲應道。

  稍事休整,一行人馬重新上路。

  幾乎在同一時間,汝州城,州衙後堂一處門窗緊閉的偏廳內。

  汝州知州周敘、通判吳明安、提舉常平官王謙三人,正圍坐在一張黑漆方桌旁,低聲密議。

  桌上擺著幾份來自汴京的私信抄件,以及本州的倉廩帳冊副本。

  知州周敘年約五旬,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髯,此刻卻眉頭深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他率先開口,聲音聽著有些焦慮。

  「京里遞來的消息,基本確鑿了。這次朝廷派來的京西北路賑災安撫使,姓趙,名明誠,此人————據說是今上潛邸時的舊人。」

  通判吳明安,四十餘歲,瘦長臉,眼珠轉動靈活,接口道。

  「下官也打聽了,這位安撫使甚是年輕,據說二十出頭,去年曾奉先帝之命,去河湟撫諭,立了些許邊功,回京後便被今上拔擢為秘書省著作郎,兼直秘閣。

  清貴是清貴,然則————從未有過主理一方、處置民政的經驗,更別說賑災此等千頭萬緒之事了。」

  提舉常平官王謙,主管本路常平倉,年紀與周敘相仿,但身材發福,眼袋浮腫,此刻捻著頜下稀疏的鬍鬚,篤定說道。

  「如此看來,今上派此人來,用意頗可玩味。

  一則,顯示重視災情,派了身邊近臣;二則,怕也是想讓他走一趟過場,鍍層金,添筆資歷功勞,回京後也方便提拔。

  畢竟,是官家的潛邸舊人嘛,總要有一個體面的前程。」

  周敘微微頷首,表情好看了許多,眼鏡本來就不大,這會都快看不見了。

  「王兄所言,與老夫所想略同。

  這安撫使如此年輕,又是驟然顯貴,沒有經過實務磨礪,恐怕在地方積弊、錢糧政務方面,所知有限。他此來,首要應該是求個平穩,然後回京交一份災情得控、民心漸安」的漂亮奏摺。」

  吳明安眼中閃過精光,壓低聲音道。

  「既如此,咱們的應對之策就明確了,禮數務必周全,場面必須做足!

  明府,下官已緊急下令,著衙役、廂軍,把聚集在城門內外、官道兩側的流民饑民,全部驅離,趕往城外荒僻祠廟、山坳暫棲,嚴加看管,不得靠近官道滋事。

  同時,命人連夜清掃通往州衙的街面,灑水淨塵,並在沿途關鍵路口,搭起幾處像樣的粥棚、茶攤。

  再到咱們衙里找些人充做災民,把衙里的公糧摳出來一些,這樣施粥棚就看著像真的了。」

  他得意地笑了笑。

  「只要這位趙安撫使的車駕沿著官道入城,一路所見,必是街面整潔,秩序井然。

  他若只在州衙聽我等匯報,翻閱我等準備好的帳冊,這災情的輕重緩急,還不是由我等說了算?」

  王謙撫掌,肥臉上露出笑容。

  「吳通判安排得妥當!倉廩那邊,也不必過於擔憂,咱們的帳目早已做平,歷年如此。

  安撫使如果問起,便以歷年存糧,因去歲邊餉吃緊,暫借調部分,尚未及補還」、今春旱情突發,開倉放賑,消耗甚巨」、部分倉廩因鼠患、霉變,略有損耗等由頭應對。

  然後再加上正在全力清點盤查,不日便有確數」的說辭進行拖延。

  他一個年輕京官,能識破其中關竅?即便有所懷疑,無憑無據,又能如何?難道還敢強開我常平倉查驗不成?那可是需要朝廷明旨、三司核准的!」

  周敘聽著兩位屬官的謀劃,心中大定,最後拍板定調。

  「好!便依此計行事,總歸一句話:禮數要做足,好話要說盡,苦衷要訴清,但核心一條——倉廩實際情況,能拖則拖,能掩則掩,一切推說舊例、暫待清點。

  將京里來的這位高高供起,小心伺候,應付個三五七日,他見此地災情可控」、「官吏勤勉」,自然無心久留,必定急於回京復命請功。

  屆時,我等再奉上一份厚禮,送他啟程,此事就過去了。」

  「明府高見!」吳明安與王謙齊聲附和,臉上皆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三人計議已定,又推敲了一番迎接的儀注、宴席的規格、說辭的細節。

  看看時辰,估計趙明誠的車隊將至,便各自整理衣冠,準備前往城外驛亭,迎接這位他們眼中「年輕可欺」、「鍍金走過場」的欽差安撫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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