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出發，目標汝州
第117章 出發，目標汝州
汴河畔，「清韻茶樓」二樓臨河的雅間。
曹輔已先到了片刻，獨自坐在窗邊，面前一杯清茶已去了小半。
他年約三十五六，面容清癯，留著規整的短髯，身著半舊的青色襴衫，目光沉靜地望著窗外穿梭不息的船隻，手指無意識地輕扣著桌面。
曹輔，字文忠，今科進士，經吏部銓選，授秘書省正字，是個從八品下的清要閒職。
他與趙明誠同在秘書省任職，但一個掌校典籍，一個修國史，平日公務交集不多。
曹輔對他這位年輕同僚的印象頗為複雜：
羨慕其弱冠之年便得殊遇，立邊功，直館閣，簡在帝心；
也聽說了趙明誠在河湟的果決與朝堂上的鋒芒，更知近日那場震動朝野的「史筆風波」。
是福是禍？是真心賞識，還是捲入黨爭的漩渦？
曹輔心中滿是疑慮。
樓梯傳來穩健的腳步聲。
曹輔收斂心神，正襟危坐。
雅間門被推開，趙明誠一身尋常的靛藍直裰，面帶微笑走了進來。
「文忠兄，久等了。」
趙明誠拱手，態度自然親切，毫無上官架子，徑直在曹輔對面坐下，順手提起茶壺，先為曹輔續了茶，又為自己斟上一杯。
曹輔連忙起身還禮。
「趙著作客氣，下官也是剛到。」
趙明誠擺手，笑道。
「此處非公堂，文忠兄年長，叫我明誠即可，或如省中同僚，稱一聲德甫」也罷。此行汝州，正要與兄台同心協力，不必拘泥虛禮。」
曹輔見趙明誠言辭懇切，略放鬆了些，但依舊謹慎。
「著作抬愛，不知著作召下官前來，有何吩咐？」
趙明誠啜了口茶，放下杯子，直視曹輔，開門見山。
「想必文忠兄心中疑惑，明誠何以貿然舉薦，邀兄台同赴汝州？」
曹輔沒料到對方如此直接，微微一怔，斟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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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言重，能隨著作效力，是下官的之幸，只是————下官一介書生，平日唯與故紙堆打交道，於賑災安民這等實務，毫無經驗，唯恐才疏學淺，見識短陋，怕拖累著作。」
「文忠兄，經驗是實踐出來的。」趙明誠語氣平和，「我舉薦你，是因為我看重兄台兩點。」
趙明誠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在秘書省數月，我留意過兄台校勘的文書。
無論是經史典籍，還是尋常公文，凡經兄台之手，分毫必較，錯誤難逃。這種細緻嚴謹的作風，正是賑災理帳、核對錢糧文書最不可或缺的品質。災糧一分一厘，皆關民命，容不得半點糊塗。」
曹輔心中一動，他沒想到自己平日默默做的瑣碎工作，竟被趙明誠關注過。
「其二，」趙明誠繼續道。
「我聽說兄台乃寒門苦讀出身，歷經科場艱辛方得入仕，想必對民間疾苦，生計艱難，比我這等僥倖之人，體悟更深。
賑災不僅僅是發放錢糧，更需體察災民真實處境，辨別其中虛冒、貪墨。若無此心，縱有才於，亦可能被下僚蒙蔽，或流於敷衍。」
這番話，句句落在實處，毫無空泛褒獎或政治拉攏，只談做事所需的心性與能力。
曹輔不由抬頭，重新看待趙明誠。
趙明誠坦然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壓低了些。
「倒也不瞞文忠兄，這趟差事，也算是一趟渾水，因為朝中有人想藉此看我笑話，甚至盼我出
錯。天災無情，地方情勢複雜，前路確然艱難。
趙明誠話鋒一轉，語氣轉為誠摯。
「但是，正因其是渾水，才更需要真心想做實事的人同去，我舉薦兄台，不為其他的，只因相信兄台是此等人。
這一趟，你我目標相同：盡己所能，多活一人是一人，多安一家是一家。成，是你我本分，如有過失，明誠一力承擔，絕不牽累兄台。」
曹輔心中震動。
他為官時日雖不長，卻也見過形形色色的官員，多的是爭權奪利、推諉塞責之輩。
如趙明誠這般，將利害擺在明處，直言困境，卻又明確擔當。
「著作————」曹輔喉頭微動，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趙明誠眼中閃過銳光。
「官家已授我臨機專斷、先行後奏之權，屆時，我等依律辦事，絕不姑息，這是我請兄台相助的要務，也是護住賑災成果之關鍵。」
曹輔深吸一口氣，胸中那股讀書人的責任感與對民生疾苦的天然關切被點燃。
他離座起身，對著趙明誠，鄭重一揖。
「著作以國事相托，剖肝瀝膽，輔————敢不盡心竭力！願隨著作，赴此艱難，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民！」
趙明誠也起身，扶住他，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有文忠兄此言，明誠心安矣，此行艱苦，三日後即需啟程，輕車簡從。
還請兄台這幾日，除了安頓家小，也費心查閱一下戶部關干京西北路近年的錢糧奏報、倉儲數目，稍作熟悉。具體細則，路上我們再詳議。」
「輔領命。」曹輔肅然應道。
趙府內院。
李清照坐在梳妝檯前，手中握著一把犀角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已然如瀑垂下的青絲。
她已卸去釵環，只著一身杏子紅的輕綃寢衣，嘴唇微微抿著，泄露了心事。
細微的腳步聲響起，熟悉的氣息靠近。
趙明誠從後面俯下身，雙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腰肢，下巴親昵地蹭了蹭她的發頂，含笑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喲，這是誰家的小娘子，眉頭鎖得能夾蚊子了？這般惱————莫不是我家的易惱居士？可是惱我了？」
趙明誠故意把李清照調侃為「易惱居士」。
鏡中的李清照眼波橫了他一眼，並不回頭，只對著鏡子裡的他，悶聲道。
「妾身豈敢惱夫君？要惱，也是惱汴京城裡那位勇於任事的趙大安撫使。」
趙明誠知道她是聽聞了任命的消息，心裡不舍。
他收緊手臂，將李清照更牢地圈在懷裡，臉貼著她，故意拖長了語調。
「夫人明鑑，太后娘娘的懿旨，官家也為難，為夫心裡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想去，恨不能學那古詩里說的「從此君王不早朝」，日日陪著我家夫人才好————」
「呸！」
李清照耳根一熱，終干轉過身來，伸出纖指輕戳他胸口，啐道。
「越發胡唚了！什麼君王不早朝，也是能這般比的？仔細被人聽去！」
李清照話里雖是責備，眼底的惱意卻因他這插科打渾散去了些。
見她迴轉過來，趙明誠眼底笑意更深，就著相擁的姿勢，帶著她輕輕搖晃，像哄孩子般，指著銅鏡中相依的兩人，聲音放得更柔。
「夫人你看，鏡中一雙人，可是天造地設？
為夫此去，如果把將差事辦得妥當，解了汝州之困，安定了地方，回來官家論功行賞，為夫也好有由頭再進一步。
到時候，定給夫人造個更大的書房，搜盡天下孤本珍籍，窗前種滿你愛的翠竹海棠，再引一泓活水，養幾尾金魚。讓咱們家中景致更好，讓夫人填詞時靈感更多，如何？」
李清照想像那畫面，心頭微動，但嘴上仍不饒人。
「說得倒好聽————只怕你趙大安撫使到了地方，被那些琵琶起舞換新聲」的場面迷花了眼，哪裡還記得家中糟糠，和這沒影子的書房芭蕉！」
琵琶起舞換新聲，這是王昌齡的詩句。
趙明誠立刻舉起右手，做指天誓日狀，表情誇張。
「易安，天地良心，日月可鑑！我家夫人文思才情冠絕汴京，容貌氣度更非凡俗。為夫這雙眼睛，早被夫人養得刁鑽無比，等閒庸脂俗粉，豈能入眼半分？」
趙明誠惹得李清照臉上飛霞，嘴角終於忍不住翹起，卻又強忍著，別開臉。
「油嘴滑舌！」
見妻子展顏，趙明誠心中安定，他低下頭，壓低了嗓音，語帶雙關，暖昧低語。
「再說，為夫這身板筋骨，夫人昨夜不是才親自驗過？河湟的風沙刀劍都闖過來了，此去汝州，定能全須全尾回來，到時候回來了，繼續為夫人————狠狠效力。」
趙明誠的最後幾個字，說得又輕又慢，意有所指，手還不老實地在她腰間軟肉上輕輕捏了一把口李清照渾身一顫，從耳根到脖頸瞬間染上緋紅，又羞又惱，回身便輕捶他。
「誰、誰要你效力！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回來！」
說著，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紅了，一直強撐的怨氣化為滿滿的擔憂。
「你可知道，汝州如今亂成什麼樣子？饑民如蝗，盜賊蜂起，地方官吏更是盤根錯節，你————
你還要去逞這個能。」
眼淚終於還是落下來了。
趙明誠輕輕用指腹為她拭淚，語氣鄭重起來。
「是我不好，惹夫人傷心。夫人放心，此行之前，官家特賜我專斷之權，又有禁軍精銳隨行護衛，我必時時謹慎，步步為營，況且————」
趙明誠輕輕捏了捏李清照的臉，望著她水光瀲灩的眸子。
「家有賢妻，牽掛如此，為夫能不惜命？定會事事小心，儘早歸來。」
李清照抽著，將臉埋進他胸膛，悶悶道。
「這還差不多————我已讓雲墜備了一套軟甲，襯在你的常服里，務必貼身穿————還有藿香正氣丸、金瘡藥，也多包了幾瓶————」
李清照斷斷續續，將暗中替他準備的、打聽的，一一細數。
趙明誠聽著，心中暖流洶湧，摟緊了她，喟嘆。
「得妻如此，明誠何幸。」
李清照在他懷中安靜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淚珠，卻已恢復了幾分靈動，指尖戳
著他胸口，嬌聲道。
「德甫，我還聽說————去地方賑災，地方官場應酬多，到時候不許你學那些不正經的官員，招些亂七八糟的「貼身侍女」、解語花」，聽說那些人最愛來這套！」
趙明誠低笑，抓住她作亂的手，送到唇邊吻了吻。
「夫人有命，我豈敢忘？」
說著，趙明誠手臂一用力，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床榻。
李清照輕呼一聲，手臂下意識環住他脖頸，頰生紅雲，卻早已習慣。
「唔————今晚——輕些————」
「輕些？你不是喜歡柔中又帶著狠的嗎？」
李清照心慌意亂，被趙明誠大膽的情話惹得羞不可抑，卻也漸漸軟化，只來得及嬌嗔一句。
「無賴————」
翌日，天尚未大亮，趙明誠便輕手輕腳起身。
李清照也強撐著身子起來，執意為他整理衣衫，系好披風，撫平每一絲褶皺。
院門外，馬車已然備好，曹輔與都頭陸璋帶著三十名精幹禁軍，肅立等候。
送至二門，李清照停步，望著趙明誠，強壓下眼中酸澀，端起大家閨秀的端莊儀態，盈盈一禮。
「夫君一路保重，賑災順遂，早去早回。」
趙明誠深深看她一眼，似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入心底，拱手還禮。
「娘子留步，珍重萬千。」
說罷，趙明誠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向大門外，不再回頭。
他怕一回頭，會看見李清照泛紅的眼圈。
馬車轆轆，駛離趙府，匯入汴京清晨尚顯清冷的街道。
李清照倚著二門的門框，聽著馬車聲消失在巷口，久久未動。
雲墜來勸，她才悵然若失地轉身回房。
行至妝檯前，目光不經意掃過，忽見檯面上多了一個精巧的胭脂盒，下面壓著一張簪花小箋。
她拿起，展開，只見上面是趙明誠好看的字跡：「莫忘添香，待我歸家。」
李清照怔了怔，拿起那盒觸手生溫的胭脂，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盒面，方才強忍的淚意忽然湧上，卻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紅著眼圈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聲道。
「就會弄這些花招————」
花招雖多，可她喜歡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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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河畔，「清韻茶樓」二樓臨河的雅間。
曹輔已先到了片刻，獨自坐在窗邊，面前一杯清茶已去了小半。
他年約三十五六，面容清癯，留著規整的短髯，身著半舊的青色襴衫，目光沉靜地望著窗外穿梭不息的船隻，手指無意識地輕扣著桌面。
曹輔，字文忠，今科進士，經吏部銓選，授秘書省正字，是個從八品下的清要閒職。
他與趙明誠同在秘書省任職，但一個掌校典籍，一個修國史，平日公務交集不多。
曹輔對他這位年輕同僚的印象頗為複雜：
羨慕其弱冠之年便得殊遇，立邊功，直館閣，簡在帝心；
也聽說了趙明誠在河湟的果決與朝堂上的鋒芒，更知近日那場震動朝野的「史筆風波」。
是福是禍？是真心賞識，還是捲入黨爭的漩渦？
曹輔心中滿是疑慮。
樓梯傳來穩健的腳步聲。
曹輔收斂心神，正襟危坐。
雅間門被推開，趙明誠一身尋常的靛藍直裰，面帶微笑走了進來。
「文忠兄，久等了。」
趙明誠拱手，態度自然親切，毫無上官架子，徑直在曹輔對面坐下，順手提起茶壺，先為曹輔續了茶，又為自己斟上一杯。
曹輔連忙起身還禮。
「趙著作客氣，下官也是剛到。」
趙明誠擺手，笑道。
「此處非公堂，文忠兄年長，叫我明誠即可，或如省中同僚，稱一聲德甫」也罷。此行汝州，正要與兄台同心協力，不必拘泥虛禮。」
曹輔見趙明誠言辭懇切，略放鬆了些，但依舊謹慎。
「著作抬愛，不知著作召下官前來，有何吩咐？」
趙明誠啜了口茶，放下杯子，直視曹輔，開門見山。
「想必文忠兄心中疑惑，明誠何以貿然舉薦，邀兄台同赴汝州？」
曹輔沒料到對方如此直接，微微一怔，斟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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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作言重，能隨著作效力，是下官的之幸，只是————下官一介書生，平日唯與故紙堆打交道，於賑災安民這等實務，毫無經驗，唯恐才疏學淺，見識短陋，怕拖累著作。」
「文忠兄，經驗是實踐出來的。」趙明誠語氣平和，「我舉薦你，是因為我看重兄台兩點。」
趙明誠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在秘書省數月，我留意過兄台校勘的文書。
無論是經史典籍，還是尋常公文，凡經兄台之手，分毫必較，錯誤難逃。這種細緻嚴謹的作風，正是賑災理帳、核對錢糧文書最不可或缺的品質。災糧一分一厘，皆關民命，容不得半點糊塗。」
曹輔心中一動，他沒想到自己平日默默做的瑣碎工作，竟被趙明誠關注過。
「其二，」趙明誠繼續道。
「我聽說兄台乃寒門苦讀出身，歷經科場艱辛方得入仕，想必對民間疾苦，生計艱難，比我這等僥倖之人，體悟更深。
賑災不僅僅是發放錢糧，更需體察災民真實處境，辨別其中虛冒、貪墨。若無此心，縱有才於，亦可能被下僚蒙蔽，或流於敷衍。」
這番話，句句落在實處，毫無空泛褒獎或政治拉攏，只談做事所需的心性與能力。
曹輔不由抬頭，重新看待趙明誠。
趙明誠坦然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壓低了些。
「倒也不瞞文忠兄，這趟差事，也算是一趟渾水，因為朝中有人想藉此看我笑話，甚至盼我出
錯。天災無情，地方情勢複雜，前路確然艱難。
趙明誠話鋒一轉，語氣轉為誠摯。
「但是，正因其是渾水，才更需要真心想做實事的人同去，我舉薦兄台，不為其他的，只因相信兄台是此等人。
這一趟，你我目標相同：盡己所能，多活一人是一人，多安一家是一家。成，是你我本分，如有過失，明誠一力承擔，絕不牽累兄台。」
曹輔心中震動。
他為官時日雖不長，卻也見過形形色色的官員，多的是爭權奪利、推諉塞責之輩。
如趙明誠這般，將利害擺在明處，直言困境，卻又明確擔當。
「著作————」曹輔喉頭微動，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趙明誠眼中閃過銳光。
「官家已授我臨機專斷、先行後奏之權，屆時，我等依律辦事，絕不姑息，這是我請兄台相助的要務，也是護住賑災成果之關鍵。」
曹輔深吸一口氣，胸中那股讀書人的責任感與對民生疾苦的天然關切被點燃。
他離座起身，對著趙明誠，鄭重一揖。
「著作以國事相托，剖肝瀝膽，輔————敢不盡心竭力！願隨著作，赴此艱難，但求無愧於心，無愧於民！」
趙明誠也起身，扶住他，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有文忠兄此言，明誠心安矣，此行艱苦，三日後即需啟程，輕車簡從。
還請兄台這幾日，除了安頓家小，也費心查閱一下戶部關干京西北路近年的錢糧奏報、倉儲數目，稍作熟悉。具體細則，路上我們再詳議。」
「輔領命。」曹輔肅然應道。
趙府內院。
李清照坐在梳妝檯前，手中握著一把犀角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理著已然如瀑垂下的青絲。
她已卸去釵環，只著一身杏子紅的輕綃寢衣，嘴唇微微抿著，泄露了心事。
細微的腳步聲響起，熟悉的氣息靠近。
趙明誠從後面俯下身，雙臂自然地環過她的腰肢，下巴親昵地蹭了蹭她的發頂，含笑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喲，這是誰家的小娘子，眉頭鎖得能夾蚊子了？這般惱————莫不是我家的易惱居士？可是惱我了？」
趙明誠故意把李清照調侃為「易惱居士」。
鏡中的李清照眼波橫了他一眼，並不回頭，只對著鏡子裡的他，悶聲道。
「妾身豈敢惱夫君？要惱，也是惱汴京城裡那位勇於任事的趙大安撫使。」
趙明誠知道她是聽聞了任命的消息，心裡不舍。
他收緊手臂，將李清照更牢地圈在懷裡，臉貼著她，故意拖長了語調。
「夫人明鑑，太后娘娘的懿旨，官家也為難，為夫心裡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想去，恨不能學那古詩里說的「從此君王不早朝」，日日陪著我家夫人才好————」
「呸！」
李清照耳根一熱，終干轉過身來，伸出纖指輕戳他胸口，啐道。
「越發胡唚了！什麼君王不早朝，也是能這般比的？仔細被人聽去！」
李清照話里雖是責備，眼底的惱意卻因他這插科打渾散去了些。
見她迴轉過來，趙明誠眼底笑意更深，就著相擁的姿勢，帶著她輕輕搖晃，像哄孩子般，指著銅鏡中相依的兩人，聲音放得更柔。
「夫人你看，鏡中一雙人，可是天造地設？
為夫此去，如果把將差事辦得妥當，解了汝州之困，安定了地方，回來官家論功行賞，為夫也好有由頭再進一步。
到時候，定給夫人造個更大的書房，搜盡天下孤本珍籍，窗前種滿你愛的翠竹海棠，再引一泓活水，養幾尾金魚。讓咱們家中景致更好，讓夫人填詞時靈感更多，如何？」
李清照想像那畫面，心頭微動，但嘴上仍不饒人。
「說得倒好聽————只怕你趙大安撫使到了地方，被那些琵琶起舞換新聲」的場面迷花了眼，哪裡還記得家中糟糠，和這沒影子的書房芭蕉！」
琵琶起舞換新聲，這是王昌齡的詩句。
趙明誠立刻舉起右手，做指天誓日狀，表情誇張。
「易安，天地良心，日月可鑑！我家夫人文思才情冠絕汴京，容貌氣度更非凡俗。為夫這雙眼睛，早被夫人養得刁鑽無比，等閒庸脂俗粉，豈能入眼半分？」
趙明誠惹得李清照臉上飛霞，嘴角終於忍不住翹起，卻又強忍著，別開臉。
「油嘴滑舌！」
見妻子展顏，趙明誠心中安定，他低下頭，壓低了嗓音，語帶雙關，暖昧低語。
「再說，為夫這身板筋骨，夫人昨夜不是才親自驗過？河湟的風沙刀劍都闖過來了，此去汝州，定能全須全尾回來，到時候回來了，繼續為夫人————狠狠效力。」
趙明誠的最後幾個字，說得又輕又慢，意有所指，手還不老實地在她腰間軟肉上輕輕捏了一把口李清照渾身一顫，從耳根到脖頸瞬間染上緋紅，又羞又惱，回身便輕捶他。
「誰、誰要你效力！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回來！」
說著，眼眶卻不受控制地紅了，一直強撐的怨氣化為滿滿的擔憂。
「你可知道，汝州如今亂成什麼樣子？饑民如蝗，盜賊蜂起，地方官吏更是盤根錯節，你————
你還要去逞這個能。」
眼淚終於還是落下來了。
趙明誠輕輕用指腹為她拭淚，語氣鄭重起來。
「是我不好，惹夫人傷心。夫人放心，此行之前，官家特賜我專斷之權，又有禁軍精銳隨行護衛，我必時時謹慎，步步為營，況且————」
趙明誠輕輕捏了捏李清照的臉，望著她水光瀲灩的眸子。
「家有賢妻，牽掛如此，為夫能不惜命？定會事事小心，儘早歸來。」
李清照抽著，將臉埋進他胸膛，悶悶道。
「這還差不多————我已讓雲墜備了一套軟甲，襯在你的常服里，務必貼身穿————還有藿香正氣丸、金瘡藥，也多包了幾瓶————」
李清照斷斷續續，將暗中替他準備的、打聽的，一一細數。
趙明誠聽著，心中暖流洶湧，摟緊了她，喟嘆。
「得妻如此，明誠何幸。」
李清照在他懷中安靜了片刻，忽然抬起頭，睫毛上還沾著淚珠，卻已恢復了幾分靈動，指尖戳
著他胸口，嬌聲道。
「德甫，我還聽說————去地方賑災，地方官場應酬多，到時候不許你學那些不正經的官員，招些亂七八糟的「貼身侍女」、解語花」，聽說那些人最愛來這套！」
趙明誠低笑，抓住她作亂的手，送到唇邊吻了吻。
「夫人有命，我豈敢忘？」
說著，趙明誠手臂一用力，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床榻。
李清照輕呼一聲，手臂下意識環住他脖頸，頰生紅雲，卻早已習慣。
「唔————今晚——輕些————」
「輕些？你不是喜歡柔中又帶著狠的嗎？」
李清照心慌意亂，被趙明誠大膽的情話惹得羞不可抑，卻也漸漸軟化，只來得及嬌嗔一句。
「無賴————」
翌日，天尚未大亮，趙明誠便輕手輕腳起身。
李清照也強撐著身子起來，執意為他整理衣衫，系好披風，撫平每一絲褶皺。
院門外，馬車已然備好，曹輔與都頭陸璋帶著三十名精幹禁軍，肅立等候。
送至二門，李清照停步，望著趙明誠，強壓下眼中酸澀，端起大家閨秀的端莊儀態，盈盈一禮。
「夫君一路保重，賑災順遂，早去早回。」
趙明誠深深看她一眼，似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入心底，拱手還禮。
「娘子留步，珍重萬千。」
說罷，趙明誠不再猶豫，轉身大步走向大門外，不再回頭。
他怕一回頭，會看見李清照泛紅的眼圈。
馬車轆轆，駛離趙府，匯入汴京清晨尚顯清冷的街道。
李清照倚著二門的門框，聽著馬車聲消失在巷口，久久未動。
雲墜來勸，她才悵然若失地轉身回房。
行至妝檯前，目光不經意掃過，忽見檯面上多了一個精巧的胭脂盒，下面壓著一張簪花小箋。
她拿起，展開，只見上面是趙明誠好看的字跡：「莫忘添香，待我歸家。」
李清照怔了怔，拿起那盒觸手生溫的胭脂，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盒面，方才強忍的淚意忽然湧上，卻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紅著眼圈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低聲道。
「就會弄這些花招————」
花招雖多，可她喜歡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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