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聲戒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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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昭的掌心疼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腫得最高,紅紫的印記像一條條蜈蚣趴在皮膚上,連握拳都費勁。他試過用左手吃飯,夾菜的時候筷子一直在抖,最後還是管家看不下去,給他換了一把勺子。

  第二天開始消腫,顏色從紅紫變成青紫,邊緣泛著黃綠色的淤青,看著比第一天還嚇人。謝昭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的手,覺得這顏色挺好看的,像調色盤。

  第三天,疼痛變成了一種悶悶的酸脹感,不碰不疼,一碰就鑽心。謝昭故意不去碰它,假裝自己的手好好的,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這三天裡,有一件事讓謝昭覺得很奇怪——

  沈硯沒有再提過那十下戒尺的事。

  沒有問他手還疼不疼,沒有檢查他的傷勢,甚至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每天早上準時出現在書房,坐在書案後批摺子,偶爾抬頭說一句「侯爺該讀書了」或「侯爺該習字了」,語氣平淡得像在跟空氣說話。

  謝昭覺得這種態度比打他還要讓人難受。

  他寧願沈硯凶一點、嚴厲一點、甚至再打他一頓,也好過這種——這種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好像他謝昭的掌心從來沒腫過的冷漠。

  「虛偽。」謝昭在心裡罵了一句,「打了人還裝沒事,算什麼男人。」

  但他罵歸罵,每天的功課還是做了——抄經、讀書、習字,一樣不落。

  不是因為他聽話。

  是因為他不想給沈硯再打他的理由。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沈硯這個人,你跟他硬碰硬,吃虧的只會是自己。他有聖旨在手,有太后撐腰,打你白打,你連告狀的地方都沒有。

  所以謝昭決定換一個策略——表面上配合,暗地裡找機會。

  至於找什麼機會,他還沒想好。但總會有機會的。

  第四天早上,謝昭照例去書房晨讀。

  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沈硯不在。

  書案上攤著一本沒批完的摺子,茶盞里的茶還是溫的,硯台上的墨也沒幹——說明人剛離開不久。

  謝昭在書房裡轉了一圈,目光落在多寶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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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長條形的木匣還放在原來的位置,蓋子合著,看不出裡面有沒有東西。

  謝昭走過去,伸手摸了摸木匣的表面。烏木的,光滑冰涼,和他想像中那把戒尺的觸感一樣。

  他想打開看看。

  但手剛碰到蓋子,又縮了回來。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他忽然想起那天沈硯打完他之後,把戒尺放回木匣里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放一件易碎的東西。

  一把打人的戒尺,有什麼好珍惜的?

  謝昭想不通,也不打算想了。他回到座位上,翻開《論語》,開始讀今天的功課。

  讀了兩頁,沈硯回來了。

  他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黑色的汁水在碗裡晃蕩,散發著濃烈的苦味。

  謝昭皺了皺眉:「那是什麼?」

  沈硯把碗放在謝昭面前:「給侯爺的。」

  「我又沒病。」

  「手上的傷,需要內服外敷。」沈硯從袖中取出那隻熟悉的瓷瓶,放在碗旁邊,「藥粉每日換兩次,藥湯每日早晚各一碗。」

  謝昭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從小最怕喝藥。

  不是怕苦——是怕那種被灌藥的感覺。小時候生病,太監宮女們按著他的手腳,捏著他的鼻子往嘴裡灌,他哭得撕心裂肺也沒人理。

  從那以後,他對藥湯就有一種本能的抗拒。

  「我不喝。」謝昭把碗往外推了推。

  沈硯沒有動,只是看著他。

  「侯爺,傷口若不發散淤血,會留疤。」

  「留疤就留疤。」謝昭把手縮進袖子裡,「反正又沒人看。」

  沈硯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謝昭意想不到的事——他端起那碗藥湯,自己喝了一口。

  謝昭瞪大了眼睛。

  沈硯面不改色地咽下去,把碗重新放回謝昭面前:「不燙了。」

  謝昭看著碗沿上那個淺淺的水痕,愣住了。

  他喝過了?

  他幫我試溫度?

  謝昭的腦子空白了一瞬,然後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不是感動——他不想承認那是感動。更像是一種……不知所措。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打你的是他,給你上藥的是他,試藥溫的還是他。

  你到底想怎樣?謝昭在心裡問,但沒有問出口。

  他端起碗,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

  苦。

  真他媽苦。

  苦到舌根發麻,苦到胃裡翻湧,苦到他想把剛才喝進去的全吐出來。

  但他忍住了。

  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放,擦了擦嘴,聲音有些啞:「喝完了。」

  沈硯點了點頭,把瓷瓶收起來,轉身坐回自己的位置,繼續批摺子。

  沒有表揚,沒有心疼,甚至連一句「乖」都沒有。

  就好像謝昭喝藥是天經地義的事,不值得任何評價。

  謝昭盯著沈硯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沈硯,你以前也這樣管過別人嗎?」

  沈硯筆尖微頓:「什麼樣?」

  「就是——」謝昭比劃了一下,「打完了又給藥,凶完了又裝好人。你對你的學生都這樣?」

  沈硯放下筆,看著他。

  「臣沒有別的學生。」

  謝昭一愣:「你不是太傅嗎?太子不是你學生?」

  「太子是儲君,臣教的是治國之道,不是做人的道理。」沈硯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太子的規矩,有東宮屬官管著。臣只需要教他讀書明理就夠了。」

  「那我呢?」謝昭問。

  「侯爺不同。」沈硯說,「侯爺需要從頭學起。」

  從頭學起。

  這四個字像一盆冷水,從謝昭的頭頂澆到腳底。

  從頭學起——意思是他現在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會,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需要從零開始被人教導。

  謝昭的自尊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不需要從頭學起。」他站起來,椅子又被他撞倒了,「我比誰都懂規矩,只是不想遵守而已。你少在這裝模作樣,以為自己多了解我。」

  沈硯沒有反駁,甚至沒有看他。

  他只是低下頭,繼續批摺子,像謝昭的爆發只是一陣路過的風,吹過就散了。

  謝昭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恨沈硯這種態度。

  他寧願沈硯跟他吵,跟他打,跟他對著幹,也不願意被這樣——被這樣當成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不值得認真對待。

  「你等著。」謝昭扔下這句話,轉身走了出去。

  他沒有回房間,而是一路走到後院,翻身上馬,衝出了太傅府的大門。

  身後傳來管家的驚呼聲和僕人們慌亂的腳步聲,但謝昭頭都沒回。

  他受夠了。

  受夠了沈硯那張永遠平靜的臉,受夠了那些該死的規矩,受夠了每天抄經讀書習字,受夠了被人當成一個需要「從頭學起」的白痴。

  他要出去透透氣。

  去哪都行,只要不在太傅府。

  ---

  謝昭騎著馬在京城的大街上狂奔,穿過朱雀大街,穿過東市,穿過那些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巷。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本能地朝著最熱鬧的地方去。

  最後,他在一座酒樓前停了下來——醉仙樓,京城最大的酒樓,也是他以前最常去的地方。

  謝昭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門口的夥計,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

  掌柜的一看見他,臉色就變了:「侯、侯爺,您怎麼來了?」

  「來吃飯。」謝昭從袖中掏出一錠銀子拍在櫃檯上,「上最好的菜,最好的酒。」

  掌柜的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侯爺,您不是被太后送到沈太傅府上了嗎?這……您出來,沈太傅知道嗎?」

  謝昭的臉色一沉:「我出來吃飯,還要他批准?」

  掌柜的不敢再多嘴,趕緊讓人安排了最好的雅間。

  謝昭上了樓,在雅間裡坐下,點了一桌子菜和一壺上好的竹葉青。

  菜是好菜,酒是好酒,但他吃不出味道。

  他灌了一杯酒,又灌了一杯,再灌一杯。

  酒入愁腸,反而更煩躁。

  他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聽沈硯的話。他是小侯爺,是先帝的幼弟,是太后的親侄子。整個京城沒有人敢管他,憑什麼沈硯就可以?

  就憑那道聖旨?

  聖旨算什麼?皇帝是他兄長,太后是他姑母,只要他去求一求,那道聖旨隨時可以收回。

  那他為什麼不求?

  謝昭愣住了。

  他為什麼不求?

  這個問題像一根刺,扎進他的腦子裡,怎麼都拔不出來。

  他完全可以去太后面前哭一場,說沈硯虐待他,說沈硯打他,說他不想待在太傅府了。太后最疼他,一定會心疼,一定會把聖旨收回去。

  那他為什麼不去?

  謝昭端著酒杯,盯著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久久沒有動。

  因為他不想。

  這個答案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裡所有的混亂和矛盾。

  他不想離開太傅府。

  不是因為太傅府有多好——那裡冷清、無聊、規矩多得像牛毛。不是因為沈硯對他好——那個人打他、管他、讓他喝苦藥。


  謝昭想不下去了。

  他不敢想。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又倒了一杯,一口氣灌下去。

  三杯酒下肚,他的臉開始泛紅,腦子開始發暈,但心裡的那團亂麻反而纏得更緊了。

  「有病。」他罵了一句,不知道在罵誰。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被推開了。

  謝昭以為是夥計,頭都沒抬:「再上一壺酒。」

  來人沒有應,也沒有退出去。

  謝昭抬起頭,愣住了。

  沈硯站在門口。

  他穿著家常的月白袍子,沒有戴官帽,頭髮只用一根木簪束著。但他的臉色不像平時那樣平靜——眉宇間有一絲謝昭從未見過的……急切。

  不是憤怒,不是擔憂。

  是急切。

  像在找什麼東西,找了很久,終於找到了。

  「侯爺。」沈硯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在外面吹了很久的風,「該回去了。」

  謝昭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挑釁地看著他:「我不回去,你能怎樣?」

  沈硯走進來,把門關上。

  雅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侯爺擅自出府,違反府規第三條。」沈硯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不再是冷漠,而是一種……克制。

  像是在用力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溢出來。

  「違反了又怎樣?」謝昭站起來,腳有些發軟,但他撐著桌子站穩了,「再打我十下?二十下?你打啊,我又不怕。」

  沈硯沒有說話。

  他從袖中取出了那把烏木戒尺。

  謝昭看著那把戒尺,笑了:「又來?你就只會這一招嗎?」

  沈硯走到他面前,兩個人之間只隔著一臂的距離。

  「侯爺不怕打,」沈硯說,「但侯爺怕不怕讓太后知道,自己連最基本的規矩都守不住?」

  謝昭的笑容僵住了。

  「你去告啊。」他的聲音有些發緊,「你去太后面前告狀,說我偷跑出來喝酒。你看太后是信你還是信我。」

  沈硯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讓謝昭看不懂的東西。

  「臣不會去告太后。」沈硯說,「臣說過,侯爺的規矩,臣來管。管不好,是臣的失職。」

  「那你到底想怎樣?」謝昭的聲音拔高了。

  沈硯沒有回答。

  他伸出手,握住了謝昭的右手。

  謝昭渾身一僵。

  沈硯的手很涼,骨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握筆留下的。那隻手不輕不重地握著謝昭的手腕,把他的手翻過來,手心朝上。

  掌心的淤青還沒完全消退,青紫的痕跡在燭光下格外刺目。

  沈硯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跡上,停頓了一瞬。

  然後,他舉起了戒尺。

  「侯爺擅自出府,違反府規第三條。」沈硯的聲音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進石頭裡的銘文,「按規矩,當罰。」

  謝昭咬著牙,看著那把高高揚起的戒尺。

  他沒有縮手。

  不是因為不怕。

  是因為他在沈硯的眼睛裡又看到了那天的那種東西——心疼。

  明明要打他,眼裡卻是心疼的。

  謝昭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啪。」

  戒尺落下來,落在那些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上。

  疼。

  比上次更疼。

  不是因為沈硯打得更重了,而是因為傷口還沒好,新傷疊舊傷,痛感翻倍。

  謝昭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一下。」沈硯說。

  「啪。」

  第二下落在同一個位置。

  謝昭的指尖蜷縮了一下,又硬生生地伸直了。

  「兩下。」

  「啪。」

  第三下。

  謝昭的眼眶紅了。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沈硯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在發抖。

  一個連打人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手在發抖。

  謝昭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看明白過這個人。

  「三下。」沈硯的聲音依然平穩,但謝昭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每一下都落在同一個位置,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謝昭的掌心從青紫變成了深紫,新傷和舊傷疊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原來的膚色。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嘴唇被咬得發白,但他始終沒有喊疼,沒有求饒,沒有縮手。

  他只是看著沈硯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

  他想看清楚,這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第七下。

  謝昭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泣,只是兩行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沿著臉頰流下來,滴在沈硯握著他手腕的那隻手上。

  沈硯的動作停了。

  他看著那滴眼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滾燙的,像一滴融化了的鐵水,燙得他心口一縮。

  第八下,沒有落下來。

  沈硯放下了戒尺。

  他的手依然握著謝昭的手腕,但力度輕了很多,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東西。

  「侯爺,」沈硯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嘆息,「臣說過,戒尺之下,不許躲。但臣沒有說過,不許哭。」

  謝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哭。

  不是因為疼——雖然他確實很疼。不是因為委屈——雖然他也確實委屈。

  而是因為沈硯那句話。

  「不許躲,但可以哭。」

  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訴他:你是男子漢,不許哭;你是小侯爺,不許哭;你是謝昭,不許哭。

  哭就是軟弱,哭就是丟人,哭就是對不起你爹的在天之靈。

  可沈硯說,可以哭。

  謝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猛地甩開沈硯的手,轉身背對著他。

  「你走。」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我不想看見你。」

  身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謝昭聽見沈硯的腳步聲——不是往外走的,是往他這邊走的。

  一隻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重,不輕,只是輕輕地搭在那裡。

  「侯爺,」沈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臣不會走。臣奉旨管教侯爺,侯爺在哪,臣就在哪。」

  謝昭的肩膀微微發抖。

  他想甩開那隻手,想罵沈硯滾遠點,想說你不要碰我。

  但他沒有。

  他只是站在那裡,背對著沈硯,無聲地流著眼淚。

  沈硯也沒有再說話。

  他就那麼站在謝昭身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守著他所有的倔強和脆弱。

  窗外的暮色漸漸深了,酒樓里的喧囂聲遠遠地傳過來,像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在這個小小的雅間裡,只有兩個人,一把戒尺,和滿地碎了一地的驕傲。

  過了很久,謝昭終於動了。

  他抬起袖子,胡亂地擦了擦臉,轉過身,看著沈硯。

  他的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但下巴已經抬起來了,又恢復了那副倔強不服輸的樣子。

  「打完了?」他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已經硬了。

  沈硯看了看他掌心的傷——新添的七道紅痕疊在舊傷上,觸目驚心。

  「打完了。」沈硯說。

  謝昭把手收回來,攥成拳頭。

  他看了沈硯一眼,想說點什麼,但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繞過沈硯,推開門,走了出去。

  這一次,他的背影沒有之前那麼直了。

  肩膀微微塌著,步伐也慢了一些,像一頭被馴了一半的野獸,掙扎著想要保持驕傲,卻已經受了傷。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殘留著謝昭眼淚的溫度,已經涼了,但那種灼燙的感覺還在。

  他握緊了手中的戒尺,閉上眼睛。

  「侯爺,」他在心裡說,「路還長。」

  ---

  謝昭騎馬回了太傅府。

  這一次他沒有狂奔,而是一路慢慢地走,像在拖延什麼,又像在消化什麼。

  回到府里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管家在門口等著,看見他回來,鬆了一口氣,但什麼都沒說,只是躬身行禮,然後退下了。

  謝昭穿過迴廊,經過書房的時候,發現書房的燈還亮著。

  沈硯已經回來了?

  他比自己先走?還是從另一條路回來的?

  謝昭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猶豫要不要進去。

  最後他沒有進去。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掌心的傷還在疼,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把手舉到眼前,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著那些縱橫交錯的印記。

  七道新的,十道舊的,疊在一起,密密麻麻。

  謝昭忽然想起沈硯說的一句話——「臣手中的戒尺,只會落在侯爺身上,不會落在侯爺心上。」

  騙子。

  謝昭在心裡說。

  明明已經落在心上了。

  從第一下戒尺落下來的那一刻起,就落在心上了。

  他躺下來,把那隻受傷的手放在胸口,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陣陣疼痛。

  那疼痛和心跳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窗外的海棠樹在風裡沙沙作響,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謝昭閉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蜷縮起來。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但在他意識的深處,始終有一個人,握著一把烏木戒尺,站在海棠樹下,靜靜地看著他。

  那人的目光很輕很輕,像月光,像海棠花瓣,像所有溫柔的、讓人想哭的東西。

  謝昭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只知道睡著之前,他聽見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不是他的。

  是從隔壁傳來的。

  是從沈硯的房間裡傳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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