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碑文
在蒼梧住了兩天，謝昭把父親生前駐守過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城牆、城門、校場、兵營、碼頭、渡口，他一個一個地看，看得很仔細，每一個角落都不放過。他站在城牆上，看著遠處的山，山很青，天很藍，風很輕。他想起父親當年也站在這面牆上，看著同樣的山，同樣的天，同樣的風。他在想什麼？在想著怎麼守住這座城，怎麼護住城裡的人，怎麼打贏下一場仗。
「錢將軍，我父親守了蒼梧多久？」
「七年裡，他回過京城嗎？」
「回過。三次。每次回去待不到一個月，又回來了。」
謝昭的鼻子一酸。父親七年只回過三次京城，每次不到一個月。他在家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三個月。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在這面牆上，在這座城裡，在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山和河之間。他把命留在了這裡，也把心留在了這裡。
從城牆上下來，錢勇帶他去了一家茶館。茶館不大，只有幾張桌子，幾條板凳。掌柜的是個老頭，看見錢勇，迎上來。「錢將軍，好久不見。」「帶了個客人。」錢勇指了指謝昭。掌柜的看了謝昭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包袱，愣了一下。「這位公子，您姓謝？」「嗯。」「您是——老侯爺的——」「兒子。」
掌柜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沒有跪，沒有磕頭，站在那裡，讓眼淚流。
「老侯爺愛喝我泡的茶。每次打完仗，都來我這裡坐坐。喝一碗茶，歇一口氣，又走了。」
謝昭的眼淚也涌了上來。他坐在父親坐過的板凳上，端起父親喝過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回甘很甜。他想起父親，父親喝茶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先苦後甜？
「掌柜的，我父親喝茶，加糖嗎？」
「不加。他說，茶加了糖就不是茶了。」
謝昭又喝了一口，苦味在嘴裡化開，慢慢地變成了甜。他明白了，父親喝的不是茶，是人生。先苦，後甜。苦的時候不抱怨，甜的時候不忘本。
從茶館出來，謝昭跟著錢勇去了城外的河邊。河很寬，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頭。河上有一座橋，橋是石頭的，橋欄杆上長著青苔。橋頭有一棵大榕樹，枝葉遮住了半條街，樹下有人在賣茶、賣餅、賣糖葫蘆。
「這橋，是我父親修的嗎？」
「不是。老侯爺來的時候，橋就在了。他修過幾次，發大水的時候被沖壞了，他又修。修好了，又沖。沖了又修。修了三次。」
謝昭走上橋，摸著石欄杆。石頭很涼，很滑，被風雨磨得圓潤。他想起父親修橋的樣子——捲起袖子，光著腳，踩在泥里，和士兵們一起搬石頭、壘橋墩。他不怕髒，不怕累，不怕被水沖走。他只想讓百姓過得去，回得來。
「錢將軍，我父親修橋的時候，你在他身邊嗎？」
「在。末將幫他搬石頭。」
「你搬得動嗎？」
「搬不動。老侯爺說，搬不動就搬小的。小的搬完了，再搬中的。中的搬完了，再搬大的。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總有一天能搬動。」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父親教錢勇搬石頭，不是教他搬，是教他做。做不了大的，做小的。小的做完了，再做中的。中的做完了，再做大的。一天不行，兩天。兩天不行，三天。總有一天能做到。他做到了，他幫父親搬了三年石頭，橋修好了，再沒有被衝垮過。
從河邊回來，謝昭在客棧里寫了一封信，給沈硯。他寫——「沈硯，我到蒼梧了。父親修過三次的橋，我走過了。父親喝過茶的那家茶館，我坐過了。父親種的那棵樹，我摸過了。他的廟，我磕過頭了。他的塑像，我看了很久，不像他，但我覺得那就是他。百姓記得他，記得很清楚。他們說，他愛喝苦茶，愛在城牆上看山，愛修橋、修路、修學堂。他做的每一件事，百姓都記得。」他寫完了，看著那幾行字，覺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我想你了。」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交給錢勇，讓他找人送去京城。錢勇接過信，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沈硯。沈硯在京城，在太傅府里，在書房中，坐在那張書案後。他批摺子，喝茶，看海棠樹。他一個人，沒有謝昭陪他。他會不會按時吃飯？會不會湊合？會不會熬夜？他答應過會吃，但他騙人。他每次說「會的」，其實都不會。
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面。想著沈硯收到信的時候，會不會笑？會不會嘴角彎一下？會不會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他會的。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把所有的東西都收好，不讓人看見，但他知道，他留著。
「錢將軍，我父親守了蒼梧多久？」
「七年裡，他回過京城嗎？」
「回過。三次。每次回去待不到一個月，又回來了。」
謝昭的鼻子一酸。父親七年只回過三次京城，每次不到一個月。他在家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三個月。他大部分時間都在這裡，在這面牆上，在這座城裡，在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山和河之間。他把命留在了這裡，也把心留在了這裡。
從城牆上下來，錢勇帶他去了一家茶館。茶館不大，只有幾張桌子，幾條板凳。掌柜的是個老頭，看見錢勇，迎上來。「錢將軍，好久不見。」「帶了個客人。」錢勇指了指謝昭。掌柜的看了謝昭一眼，又看了看他身上的包袱，愣了一下。「這位公子，您姓謝？」「嗯。」「您是——老侯爺的——」「兒子。」
掌柜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他沒有跪，沒有磕頭，站在那裡，讓眼淚流。
「老侯爺愛喝我泡的茶。每次打完仗，都來我這裡坐坐。喝一碗茶，歇一口氣，又走了。」
謝昭的眼淚也涌了上來。他坐在父親坐過的板凳上，端起父親喝過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回甘很甜。他想起父親，父親喝茶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先苦後甜？
「掌柜的，我父親喝茶，加糖嗎？」
「不加。他說，茶加了糖就不是茶了。」
謝昭又喝了一口，苦味在嘴裡化開，慢慢地變成了甜。他明白了，父親喝的不是茶，是人生。先苦，後甜。苦的時候不抱怨，甜的時候不忘本。
從茶館出來，謝昭跟著錢勇去了城外的河邊。河很寬，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頭。河上有一座橋，橋是石頭的，橋欄杆上長著青苔。橋頭有一棵大榕樹，枝葉遮住了半條街，樹下有人在賣茶、賣餅、賣糖葫蘆。
「這橋，是我父親修的嗎？」
「不是。老侯爺來的時候，橋就在了。他修過幾次，發大水的時候被沖壞了，他又修。修好了，又沖。沖了又修。修了三次。」
謝昭走上橋，摸著石欄杆。石頭很涼，很滑，被風雨磨得圓潤。他想起父親修橋的樣子——捲起袖子，光著腳，踩在泥里，和士兵們一起搬石頭、壘橋墩。他不怕髒，不怕累，不怕被水沖走。他只想讓百姓過得去，回得來。
「錢將軍，我父親修橋的時候，你在他身邊嗎？」
「在。末將幫他搬石頭。」
「你搬得動嗎？」
「搬不動。老侯爺說，搬不動就搬小的。小的搬完了，再搬中的。中的搬完了，再搬大的。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總有一天能搬動。」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父親教錢勇搬石頭，不是教他搬，是教他做。做不了大的，做小的。小的做完了，再做中的。中的做完了，再做大的。一天不行，兩天。兩天不行，三天。總有一天能做到。他做到了，他幫父親搬了三年石頭，橋修好了，再沒有被衝垮過。
從河邊回來，謝昭在客棧里寫了一封信，給沈硯。他寫——「沈硯，我到蒼梧了。父親修過三次的橋，我走過了。父親喝過茶的那家茶館，我坐過了。父親種的那棵樹，我摸過了。他的廟，我磕過頭了。他的塑像，我看了很久，不像他，但我覺得那就是他。百姓記得他，記得很清楚。他們說，他愛喝苦茶，愛在城牆上看山，愛修橋、修路、修學堂。他做的每一件事，百姓都記得。」他寫完了，看著那幾行字，覺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我想你了。」
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交給錢勇，讓他找人送去京城。錢勇接過信，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謝昭躺在床上，想著沈硯。沈硯在京城，在太傅府里，在書房中，坐在那張書案後。他批摺子，喝茶，看海棠樹。他一個人，沒有謝昭陪他。他會不會按時吃飯？會不會湊合？會不會熬夜？他答應過會吃，但他騙人。他每次說「會的」，其實都不會。
他翻了個身，把手枕在腦袋下面。想著沈硯收到信的時候，會不會笑？會不會嘴角彎一下？會不會把信折好，收進抽屜里？他會的。因為他就是這樣的人，把所有的東西都收好，不讓人看見，但他知道，他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