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蒼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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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了二十多天,謝昭終於看到了蒼梧的城牆。城牆不高,但很厚,青磚砌的,有些地方塌了,露出裡面的黃土。城門口有幾個士兵在曬太陽,看見錢勇,站起來行了個禮。錢勇點了點頭,帶著謝昭進了城。

  蒼梧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兩邊有鋪子、飯館、客棧。謝昭騎著馬從街中間走過,幾個孩子跑過來看熱鬧,指著馬喊「大馬大馬」。他下馬,摸了一個孩子的頭,孩子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嘴。他想起一路上見過的那些孩子,也是這樣跑過來,也是這樣喊。他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父親是誰,他們只知道來了一個人,牽著一匹馬。他喜歡他們不知道,知道了,就不一樣了。

  錢勇帶他到一家客棧住下。客棧不大,但很乾淨,被褥是新換的,有一股太陽的味道。謝昭洗了澡,換了衣裳,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景。街上人來人往,有賣菜的、賣布的、賣雜貨的,還有賣米粉的。他聞到了米粉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了。

  「侯爺,末將帶您去一個地方。」錢勇站在門口。

  「去哪?」

  「老侯爺的廟。」

  謝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站起來,跟著錢勇走出客棧。兩個人穿過一條巷子,又一條巷子,到了一座小廟前。廟不大,只有一間正殿,兩邊各一間廂房。廟門是木頭的,漆是新的,紅彤彤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鎮南侯廟」四個字,字跡端正,一筆一划。

  謝昭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匾,眼淚涌了上來。他沒有擦,讓眼淚流。錢勇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兩個人站了很久,久到眼淚乾了,久到腿酸了。

  「進去吧。」錢勇說。

  謝昭推開門,走了進去。正殿不大,中間供著一座塑像,是他父親的。塑像是泥塑的,彩繪已經有些褪色了,但五官還能看清——濃眉大眼,方臉,嘴唇緊閉,和他有點像。他站在塑像前,仰著頭,看著父親的臉。他從來沒有見過父親,但這一刻,他覺得自己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心。

  他跪下來,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蒲團上,涼涼的,硬硬的。他沒有起來,跪在那裡,低著頭。

  「父親,我來看你了。」

  沒有人回答。但他知道父親聽到了。

  錢勇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知道謝昭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

  謝昭跪了很久,久到膝蓋疼了,才站起來。他走到香爐前,拿起三支香,點燃,插進香爐里。香菸裊裊升起,在塑像前飄散。他看著那些煙,覺得它們像父親的手,在摸他的頭。

  從廟裡出來,謝昭跟著錢勇去了廟後的那棵樹。樹很高,枝幹很粗,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沙沙作響。樹下有一塊石碑,刻著「鎮南侯謝珩手植」幾個字。碑前的香爐里,香灰滿了,香還燃著,煙細細的,直直地往上飄。

  「這棵樹,是老侯爺親手種的。」錢勇說,「種的時候,只有一人高。現在長這麼大了。」

  謝昭伸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乾裂,像老人的手。他想起太傅府里的那棵海棠樹,是沈硯的母親種的。兩棵樹,兩個人,都不在了。但樹還在,樹替他們活著。

  「錢將軍,我父親種這棵樹的時候,在想什麼?」


  「以後什麼?」

  「以後南疆的百姓,能在樹下乘涼。」

  謝昭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他父親種樹,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百姓。他想的不是以後自己能在樹下乘涼,是百姓能在樹下乘涼。他想的不是自己,永遠是別人。

  那天晚上,謝昭住在蒼梧的客棧里。他躺在床上,想著父親,想著那棵樹,想著廟裡的塑像。塑像不像父親,但他覺得像。因為那是百姓眼中的父親,是他們想記住的樣子。他不知道父親長什麼樣,但他知道,百姓記得。百姓記得,他就活著。

  他翻了個身,從袖子裡掏出沈硯寫的那封信。信上寫著——「侯爺,到了南疆,替臣給老侯爺上柱香。」他還沒有上,明天再去。他要把沈硯的香也上了,替沈硯磕三個頭。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廟裡。他點了三支香,插進香爐里,磕了三個頭。

  「父親,這是沈太傅讓我替您上的。他幫了我很多,幫您洗清了冤屈。您在天上,保佑他平安。」

  他站起來,看著塑像。塑像不說話,但他覺得父親聽到了。

  從廟裡出來,謝昭和錢勇在街上吃米粉。還是那個老婆婆的攤子,米粉還是那麼滑,湯還是那麼鮮。謝昭吃了一大碗,把湯也喝了。老婆婆看著他,笑了。

  「公子,您像您父親。」

  「哪裡像?」

  「吃東西的樣子。他也是這樣,把湯喝得一滴不剩。」

  謝昭的眼淚掉進了碗裡。他沒有擦,讓眼淚流。

  吃完米粉,謝昭和錢勇在街上走。走到城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蒼梧的城牆在夕陽里泛著暗紅色的光,城門洞裡有人進出,孩子們在城牆下追逐打鬧,笑聲傳得很遠。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他想起父親,父親當年也是這樣進進出出,也是這樣看著孩子們笑。他忽然覺得,父親沒有死,他活在這裡,活在城牆裡,活在城門洞裡,活在孩子們的笑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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