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頂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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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昭覺得自己被看透了。

  那種感覺比被戒尺打還難受。沈硯看他的時候,那雙眼睛像是能穿過皮肉、穿過骨頭,直接看見他心裡最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他說「臣分得清」的時候,謝昭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人,站在大庭廣眾之下,無處可藏。

  他恨這種感覺。

  更恨的是,沈硯說對了。他確實分不清規矩和真心,不是因為他笨,是因為他不敢信。從小到大,對他好的人太多了。太后對他好,是因為他是她親弟弟留下的唯一骨肉,是鎮南侯府的血脈。皇帝對他好,是因為他是表弟,是太后娘家最親近的後輩。太監宮女們對他好,是因為他是小侯爺,得罪不起。所有對他的好,都有原因,都有道理,都有「因為」。

  他從來不知道,有沒有一種好,是沒有「因為」的。

  沈硯說有。沈硯說上藥、教字、笑,不是因為規矩,是因為想做。謝昭想信,但他不敢。萬一信了,發現是假的,他怎麼辦?

  於是他把這份不敢,變成了更猛烈的挑釁。

  第二天一早,謝昭沒有去書房。

  沈硯來敲門的時候,他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裝作沒聽見。敲門聲響了三輪,停了。腳步聲遠去。謝昭以為沈硯放棄了,他翻了個身,正要繼續睡,門被推開了。

  沈硯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粥。他穿著家常的月白袍子,頭髮用木簪束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侯爺,卯時已過兩刻。」

  謝昭從被子裡探出頭,懶洋洋地看了他一眼。「我今天不想讀書。」

  「讀書不是想不想的事,是該不該的事。」

  「那我不想做該做的事,你管得著嗎?」

  沈硯端著粥走進來,把碗放在桌上。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和平時一模一樣,沒有被謝昭的態度影響分毫。

  「侯爺可以不想讀,但侯爺需要告訴臣,為什麼不讀。」

  「不為什麼。就是不想。」謝昭坐起來,抱著被子,挑釁地看著沈硯,「你打我啊?」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一瞬。「臣不打不想讀書的人。臣只打犯了錯不肯認的人。」

  「那我就是不認。」謝昭的聲音拔高了,「我不覺得不想讀書是錯。你定的規矩,你自己覺得對,我覺得不對。憑什麼你說的就是對的,我說的就是錯的?」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和謝昭面對面。

  「侯爺覺得臣的規矩不對,可以說出哪裡不對。臣願意聽。」

  謝昭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沈硯會說「願意聽」。他以為沈硯會像以前一樣,拿出戒尺,說「規矩就是規矩」。

  「我覺得——」謝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腦子一片空白。他其實沒有想過沈硯的規矩哪裡不對,他只是單純地不想被管。可這話說出來太幼稚了,他不想在沈硯面前顯得像個孩子。

  「我覺得你管得太寬了。」他隨便編了一個理由,「我吃什麼你管,穿什麼你管,什麼時候起床你管,什麼時候睡覺你管。我是人,不是你的木偶。」

  沈硯點了點頭。

  「侯爺說得對,臣管得確實寬。但臣想問侯爺,如果臣不管,侯爺會怎樣?」

  謝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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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起以前的日子——睡到日上三竿,餓了就吃,不餓就不吃,冷了就多穿,熱了就少穿,想做什麼就做什麼。聽起來很自由,可那些日子是空蕩蕩的。沒有人叫他起床,沒有人給他準備早膳,沒有人問他冷不冷、餓不餓、疼不疼。他以為他想要自由,可當沈硯說「如果臣不管」的時候,他心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不行。

  謝昭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臣不會不管侯爺。」沈硯的聲音很平靜,「臣只是想讓侯爺知道,臣管侯爺,不是因為臣覺得侯爺是木偶。是因為臣知道,沒有人管的日子,不好過。」

  謝昭的睫毛顫了顫。沈硯在說他自己。沒有人管的日子——沈硯十四歲沒了父親,二十一歲沒了母親,先生也走了。他一個人過了那麼多年,沒有人管他吃、管他穿、管他冷暖。他說不好過。謝昭的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心疼——他不承認那是心疼。是一種悶悶的、堵在胸口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感覺。

  「你少在這裝可憐。」謝昭的聲音硬邦邦的,「你是你,我是我。你沒人管是你的事,我不需要人管。」

  沈硯沒有反駁,只是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下來。

  「粥在桌上,侯爺趁熱喝。臣在書房等侯爺。」

  他推門出去了。

  謝昭坐在床上,看著那碗粥。粥還冒著熱氣,粥面上浮著幾顆紅棗,是沈硯親手放的,因為他上次隨口說了一句「紅棗粥好喝」。他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不涼。

  「多管閒事。」他嘟囔了一句,把粥喝完了。然後他換了衣裳,去了書房。

  沈硯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筆,正在批摺子。看見謝昭進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一本《孟子》推到了對面。謝昭坐下,翻開書,讀了兩頁,又讀不下去了。不是讀不懂——沈硯教過他,不懂的地方會講。是他心裡煩。他腦子裡一直轉著沈硯剛才說的那句話——「沒有人管的日子,不好過。」

  沈硯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沒有看謝昭,眼睛盯著手裡的摺子,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謝昭知道那不是無關緊要的事。那是沈硯的心裡話。他從來沒有對別人說過的心裡話。

  「沈硯。」謝昭忽然開口。

  沈硯抬起頭。

  「你以前,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人管你就好了?」

  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臣沒有想過。因為沒有用。想也不會有人來。」

  謝昭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想也不會有人來。沈硯不是不想要人管,是他知道要不到。所以他不說,不想,不期待。他把所有的渴望都壓在最底下,上面蓋上「規矩」和「克制」,讓自己看起來什麼都不需要。

  「那現在呢?」謝昭的聲音有些澀,「現在有人管你了——雖然不是我管你,是太后讓你管我,順帶我也會管你一下。你現在覺得呢?」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現在,」沈硯的聲音很輕,「臣覺得活著沒那麼難了。」

  謝昭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假裝在看書,不讓沈硯看見他的眼睛。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謝昭把書合上,站起來。

  「不讀了?」

  「不讀了。」謝昭走到多寶閣前,伸手去夠最上層的那個青花瓷瓶。

  沈硯的目光跟過來。「侯爺要做什麼?」

  「不做什麼。」謝昭把瓷瓶拿下來,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我就看看。你這多寶閣上放了這麼多東西,我都沒仔細看過。」

  沈硯沒有阻止他。謝昭把瓷瓶放回去,又拿起旁邊的一隻玉壺,看了看,放回去。他一個一個地看,動作很輕,沒有要摔的意思。沈硯低下頭,繼續批摺子。

  謝昭走到多寶閣的最左邊,拿起一隻木雕的小兔子。兔子雕得很粗糙,刀法稚拙,像是小孩子的手筆。

  「這是什麼?」謝昭問。

  沈硯抬起頭,看見那隻木兔子,目光微微頓了一下。

  「臣小時候刻的。」

  謝昭愣了一下。他想像不出沈硯拿著刻刀雕兔子的樣子。沈硯的手是用來握筆的、用來拿戒尺的、用來給人上藥的,不是用來雕兔子的。

  「你還會這個?」

  「父親教的。」沈硯的聲音很平靜,「父親生前喜歡木工,臣跟著學了幾年。」

  謝昭把木兔子翻過來,看見底部刻著兩個字——「硯兒」。筆畫歪歪扭扭,像是用刀尖一點一點刻上去的。

  「這是你刻的?」

  「嗯。七歲的時候刻的。」

  謝昭把木兔子握在手心裡,忽然覺得這隻粗糙的小兔子,比多寶閣上任何一件東西都珍貴。因為它上面有沈硯七歲時的痕跡,有沈硯父親教他刻木頭時的溫度,有那些回不去的、有人管著的日子。

  「沈硯,」謝昭的聲音有些悶,「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沈硯沉默了一瞬。「臣小時候,很聽話。父親讓臣讀書,臣就讀書。父親讓臣練字,臣就練字。臣不敢不聽話,因為臣只有父親。」

  謝昭的心裡一酸。

  「那你想過不聽話嗎?」

  「想過。」沈硯的聲音很輕,「但臣不敢。臣怕父親失望。」

  謝昭把木兔子放回多寶閣上,轉過身,看著沈硯。

  「你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他說。

  沈硯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活著,是為了你父親,為了你先生,為了太后,為了皇帝。你考狀元,是為了光宗耀祖。你做太傅,是為了報效朝廷。你管我,是因為聖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理由,都有道理,都是為了別人。」謝昭看著沈硯的眼睛,「你有沒有為自己做過一件事?有沒有想過,你想要什麼?」

  沈硯看著他,很久很久沒有說話。書房裡的光線很暗,窗外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沈硯坐在書案後,手裡還握著筆,但他的筆尖懸在紙上,已經很久沒有落下了。

  「臣想要什麼?」沈硯重複了一遍,聲音很低,像是問自己。

  「對,你想要什麼?不是別人讓你要的,是你自己真正想要的。」

  沈硯沉默了很久。

  「臣不知道。」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臣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沈硯,你這個人,」謝昭的聲音有些澀,「真可憐。」

  沈硯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受傷,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是早就知道的瞭然。

  「侯爺說得對,臣確實可憐。」沈硯的聲音很平靜,「但臣不需要侯爺可憐臣。」

  「我不是可憐你。」謝昭的聲音拔高了,「我是覺得你傻。你明明可以要,你為什麼不要?你想要什麼,你說出來,也許有人會給你的。」

  「誰會給我?」沈硯問。

  謝昭張了張嘴,想說「我會」。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給不了。他連自己都管不好,他拿什麼給沈硯?

  「我不知道。」謝昭低下頭,「但你至少可以說出來。你不說,別人怎麼知道你想要?」

  沈硯沉默了很久。

  「臣習慣了。」他說,「不說,就不期待。不期待,就不失望。」

  謝昭的眼眶紅了。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剛走的那段日子。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等著父親推門進來,像以前一樣給他講故事。他等了很久,父親沒有來。後來他不等了。不等,就不失望。他和沈硯,其實是一樣的人。只是他用闖禍來掩蓋,沈硯用規矩來掩蓋。

  「沈硯,」謝昭的聲音很輕,「如果我說,我想要你為自己活一次,你會不會試試?」

  沈硯看著謝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波動。

  「侯爺為什麼想讓臣為自己活?」

  「因為你活得太累了。我看著累。」

  沈硯的嘴角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謝昭看見了。

  「臣試試。」沈硯說。

  謝昭愣了一下。「你答應了?」

  「臣說試試。臣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但臣會試試。」

  謝昭的鼻子一酸。他不知道為什麼,沈硯說「試試」的時候,他比沈硯說「臣會」的時候更想哭。「臣會」是承諾,是責任,是沈硯對別人說的話。「試試」是沈硯對自己說的話。他終於開始為自己了。

  謝昭轉過身,背對著沈硯,假裝在看多寶閣上的東西。他不想讓沈硯看見他的眼睛。

  「侯爺。」沈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多謝。」

  謝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抬起袖子,飛快地擦掉,然後轉過身,用最硬的聲音說:「謝什麼謝,我又沒做什麼。」

  沈硯看著他的眼睛,沒有說話。謝昭知道沈硯看見了。沈硯什麼都看得見。那雙眼睛從來沒有漏掉過他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眼裡的任何一滴淚。但他沒有說破,只是低下頭,繼續批摺子。

  謝昭站在多寶閣前,手裡握著那隻木兔子,指腹摩挲著底部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硯兒」。七歲的沈硯。會刻木兔子、會叫「硯兒」的沈硯。有父親管著、聽話的、不敢不聽話的沈硯。他忽然很想看看那個沈硯。不是現在這個清冷的、克制的、把所有的渴望都壓在心底的沈硯。是那個還會說「我想要」的沈硯。

  「沈硯,」謝昭的聲音很輕,「你以後,想要什麼,就告訴我。」

  沈硯的筆尖頓了一下。

  「臣會的。」

  窗外的雨終於落下來了,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戶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書房裡很安靜,只有雨聲和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謝昭把木兔子放回多寶閣上,坐回自己的位置,翻開《孟子》,繼續讀。他不知道自己讀進去了多少。但他知道,從今天開始,他和沈硯之間,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不是感情。是理解。他終於開始理解沈硯了。那個不近人情的、冷冰冰的、只會說「規矩」的人,不是沒有心。是他把心藏得太深了,深到連自己都找不到。而謝昭,想做那個幫他找到的人。不是因為喜歡——他不承認那是喜歡。是因為沈硯幫他找到了他自己,他也想幫沈硯找到沈硯。

  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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