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皮卡丘與火狐狸
東京老城區的午後，被一場細雨浸成了灰白色。
雨絲落在電線、屋檐和層層疊疊的招牌上。道路兩側的舊樓擠得很近，商店門口亮著暖黃色燈光，行人撐傘穿過濕漉漉的街道，鞋底不斷帶起細碎水花。
一道龐大的影子從樓宇之間掠過，路邊的積水被狂風壓出一圈波紋。
緊接著，二樓窗戶轟然破碎。
玻璃碎片混著雨水灑向街面，人群中響起驚叫。幾名行人慌忙躲進騎樓，抬頭尋找墜物來源，視野里卻只有搖晃的窗框。
那道影子已經越過街口。
懸在外牆上的廣告牌猛地向內凹陷，金屬支架發出刺耳的扭曲聲。下一秒，整塊牌子脫離牆體，擦著屋檐砸落下來。
砰！
雨棚被砸出一個大洞，店主從門裡跑出來，看著滿地狼藉，一時間連該往哪裡躲都分不清。
「發生什麼了？」
「上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
街道另一側，一排晾衣架接連折斷。衣物與塑料夾被卷進半空，掛在電線上劇烈搖晃，藍白色火花迎著落雨炸開。
窗戶碎裂聲、金屬斷裂聲與人群的呼喊混在一起，老城區原本平緩的午後被撕開一道口子。
濕潤的地面被映得通紅，警笛從雨中傳來。
一輛裝著警燈的黑色轎車衝出路口，前方車輛紛紛避讓，行人也退向街道兩側。
「前方設施墜落，請立即靠邊！」
副駕駛位上的輔助監督拿起擴音器。
黑色轎車從道路中央疾馳而過，輪胎切開積水，繼續追向那道看不見的影子。
與街道上的混亂相比，樓頂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一名年輕女人撐著透明長傘，沿著狹窄的樓沿向前走去。
風從樓宇之間湧上來，掀動她淺色的裙擺。她踩過積水，每一步都輕得幾乎看不見水花，悠閒得像是在雨後的庭院裡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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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沿已經到了盡頭，而她視若不見。
腳步徑直越過樓沿，身體隨著張開的傘面緩緩升起。
街道、車輛與慌亂的人群從腳下掠過。
耳機里傳來輔助監督的聲音。
「淺井小姐，目標繼續向東，剛剛進入青石町三丁目。」
淺井空抬了抬傘沿，一截灰黑色羽翼從前方樓宇間閃過，很快藏進灰白雨色。
「我看到了。」
「道路正在封鎖，第七轄區的支援已經出動，請您繼續追蹤。」
「繼續追蹤？」
淺井空邁過屋頂的排水溝，順手把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回耳後。
「它十分鐘前就越過了轄區邊界，附近的神社準備等我把妖怪送到門口，再出來簽收嗎？」
耳機另一邊停了一瞬。
「支援正在前往目標位置。」
「希望他能趕上。」
淺井空的腳步依舊不緊不慢，每當她踏出屋檐，身體便輕得如同一張被風托起的紙。傘面稍微傾斜，整個人沿著樓宇間的氣流滑向前方。
落下時，鞋尖只需借過廣告牌或空調外機，便能重新升入雨中。
下方的黑色轎車還被兩個路口擋在後面。
前方，那截羽翼忽然轉進建築之間。
淺井空跟著折向，越過一棟老舊公寓的天台。
一聲悽厲的哀嚎突然穿透雨聲。
緊接著，金屬貫入牆體的悶響從巷子深處傳來。
轟！
牆體微微震動，碎磚滾落下來。
淺井空收低傘面，從五層樓頂一步踏出落向小巷。鞋底觸及地面時，積水只盪開一圈淺淺的波紋。
巷子裡站著一個人。
黑髮黑瞳，個子很高，身上似乎還穿著某個高中的制服。
少年一手撐傘，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看起來正站在雨里發呆。
周圍完全看不見妖怪的蹤影。
淺井空掃過牆根、屋檐與小巷出口，握著傘柄的手稍微收緊。
少年察覺到她的到來，抬頭望向巷口，黑色眼睛在對視的一瞬間染成血紅。
淺井空微微後退，停在幾步之外。
「你是——」
少年抬起拿著手機的手，食指朝上指了指。
淺井空順著他的動作抬頭。
巷子上方，一隻生著巨大羽翼的妖怪被釘死在高牆上。
長槍貫穿胸口，深深沒入牆體。兩側翅膀仍保持著最後掙扎時張開的姿態，投下的陰影幾乎遮住半條小巷。
妖怪垂著頭，身體一動不動。
暗紅色血液沿著槍桿與磚縫向下流淌，在雨水裡化開，又順著斑駁牆面緩慢落下。
灰白天空、漆黑羽翼與牆上的血跡擠在窄巷盡頭，像一幅被雨水浸開的怪誕浮世繪。
淺井空仰頭站在積水中，傘沿停在肩後，恍惚間頭髮已經被雨打濕。
-----------------
羽生悠真原本只是出門買點東西，連衣服都是隨便抓的，結果恰好收到陰陽寮的突發消息。
說是隔壁第六轄區有一隻翼妖逃到了第七轄區，而且正好就在他附近。
雖然他原本就打算周末接個妖怪有關的委託，但並沒有興致和妖怪在雨中表演追逐戰。
所幸這名妖怪好像不太聰明，飛著飛著到他臉上來了。
然後就是看準時機，一擊投槍給這隻妖怪射墜機了。
『有一說一，感覺不如付喪神。』
正當羽生悠真在思考隔壁第六轄區是否比第七轄區還要草台班子的時候，眼前的面板已經結算了。
【妖血化生：100%】
隨後，新的文字浮現出來。
【可選擇妖血：雷獸/貓又/付喪神】
『原來還能自己選？』
三個名字一下占據了羽生悠真的注意，直到察覺到另一股咒力靠近巷口，他才關掉面板朝來人看去。
對方看起來年紀不大，穿著精緻，臉上還化了妝，從胸前的牌子可以看出應該是陰陽寮的人。
『話說下雨天化妝真的適合嗎？』
他很想吐槽，但是考慮到和對方不太熟，還是憋了回去。
眼見她先是看了看自己，然後又左顧右盼的找了半天的目標，羽生悠真只好抬手幫她指了指目標。
透明雨傘隨之向後抬起，那名年輕女人仰頭看著牆上的翼妖，神情停了好幾秒。
看來死相確實有些誇張了。
羽生悠真收起寫輪眼，撐傘向巷口走去。
淺井空終於轉回視線。
「你是第七轄區派來的支援？」
「白羽神社，羽生悠真。」
他經過她身邊突然想起什麼，又停下腳步叮囑了一句。
「還有，別忘了讓陰陽寮打錢。」
羽生悠真留下一句話後，舉著傘離開小巷。
雨水沿著傘骨不斷落下。
雷獸、貓又、付喪神。
三個名字重新浮現在腦海中，候選里唯獨缺了剛剛死掉的翼妖。
是因為太弱了嗎？
羽生悠真踩過街邊積水，熟悉的商業街已經就在眼前。
遠處的白羽神社藏在一片朦朧雨色中。
山上的樹木被雨水壓成深綠，石階從鳥居下一路延伸，在灰暗天光里泛著濕潤的冷色。屋檐不斷垂下細長水線，整座神社只剩雨聲。
羽生悠真推開玄關門，把還在滴水的長傘靠進傘架。制服外套尚且幹著大半，肩頭和褲腳卻帶著明顯水汽。
客廳里傳來動畫片的聲音。
「皮卡丘，快使用十萬伏特！」
電視裡的少年剛喊完，緊接著便是一陣誇張的電流聲。
羽生悠真彎腰脫鞋時，紙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玉藻前穿著一套毛茸茸的淺粉色睡衣，衣襟上印著一隻眯起眼睛的小狐狸。她扶著門框看了看羽生悠真，又探頭望向他身後。
羽生悠真兩手空空，玄關里只有水汽。
狐耳很快垂下去一點。
「兄長大人空手回來了？」
「我出去處理妖怪，又不是進山打獵。」
「對妾身來說沒有區別。」
玉藻前抽了抽鼻子，從他身上聞到雨水味和一絲尚未散盡的妖氣。
「打個小妖怎麼把自己弄的這麼濕。」
「遇到下雨了。」
玉藻前歪著腦袋，金色眼睛裡浮現出一些疑惑。
「可是今天的天氣預報說，降水概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你還看天氣預報？」
「當然。」
她微微抬起下巴。
「人類雖然弱小，但預測晴雨這一點，偶爾還有些參考價值。」
羽生悠真拎起濕漉漉的袖口。
「看來參考價值比較有限。」
玉藻前沉默了一下。
隨後，她很輕地哼了一聲。
「現代陰陽師竟然連明日晴雨都算不准。」
「天氣預報來自氣象台。」
「一樣無能。」
玉藻前給出結論，轉身回了客廳。
他換下帶著水汽的制服，擦乾頭髮，回到自己的房間。
窗外的雨還在下。
雨點落在屋檐與石燈籠上，細密的聲響連成一片。偶爾有風從山間穿過，吹得窗框發出微弱震動。
羽生悠真在床邊坐下，再次打開面板。
三種妖血安靜地排列在眼前。
【雷獸】
看到這個名字，他的肋骨和肩膀泛起記憶中的鈍痛。
藍白色雷光撕開發電廠上空，肌肉在麻痹中失去控制。那隻體型不大的妖怪沿著電塔移動，快得連寫輪眼也只能勉強捕捉軌跡。
速度、體魄，還有雷電。
每一樣都足以讓人心動。
【貓又】
羽生悠真想起一片深夜的墓地。
幾具本該躺在棺木里的屍體排成一列，歪歪斜斜地繞著墓碑行走。分叉尾巴的黑貓蹲在石燈籠上，幽藍的眼睛在夜裡格外明亮。
他當時試著溝通，得到的回答是一排衝過來的屍體和幾道抓向臉側的風刃。
操縱屍體的能力值得研究，不過真用起來，陰陽寮大概會把他當成反派。
貓又暫時被排到後面。
最後一項是【付喪神】，昨天與之交戰的手感依然清晰。
器物積累靈性，刀劍回應執念。
這條妖血或許能與【虛鑄】產生某種聯繫，說不定還能達成御劍之類的效果。
羽生悠真在雷獸與付喪神之間猶豫了很久。
一邊是可能與生得術式相配的能力，另一邊則是親身體會過的強大。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雷獸上。
比起虛無縹緲的未來，他還是更願意選擇近在咫尺的強大。
【所化妖血：雷獸】
文字隱去的瞬間，血液深處傳來一陣灼熱。
最初只是心臟附近，熱意很快沿著血管擴散，穿過肩膀與手臂一直抵達指尖。
羽生悠真下意識攥緊右手，幾縷細小的藍色電弧從指縫間跳了出來，電光碰上床架，又迅速消失。
他鬆開手掌，細小的電流聲突然湧進聽覺。牆內線路傳來的低鳴，手機電池中微弱的電流，還有屋外雨雲深處不斷積蓄的力量，全都變得清晰起來。
伴隨著屋外翻滾的雷雲，他的咒力也染上了藍色，一縷電光沿著手腕遊走，經過手肘後沒入身體。
血液里的灼熱逐漸穩定，留下某種隨時準備爆發的活躍感。
羽生悠真重新看向面板。
【妖血化生：101%】
「竟然還能繼續漲？」
窗外驟然亮起一道白光。
數秒後，沉悶的雷聲從雨雲深處滾過山頂。
轟隆——
「呀！」
客廳里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緊接著，走廊響起急促的腳步。
房門被一把推開，玉藻前抱著尾巴沖了進來，徑直撲上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她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只剩一條尾巴露在床沿外。柔軟的尾毛微微炸開，尾尖繃得筆直。
羽生悠真原本的思緒被這隻狐狸瞬間打斷。
「你做虧心事了？」
被子裡鼓起的一團動了動。
「兄長大人才做了虧心事！」
聲音隔著被子傳出來，少了點平時的氣勢。
羽生悠真關掉面板，伸手把快要滑到地上的被角拉了回來。
「只是打雷而已，不至於這麼怕吧？」
「兄長大人又不是妖怪，根本不明白雷電有多可怕。」
「......我前段時間剛被雷劈過。」
被子裡的動靜停了一下，玉藻前從邊緣探出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金色眼睛。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她拒絕繼續討論，一道細小的藍色電弧恰好從羽生悠真指尖躍過。
玉藻前的視線跟著電光移動，慢慢看向他的眼睛。
黑色瞳孔深處，殘留著一點尚未完全收斂的藍光。
「兄長大人身上為什麼也有雷？」
「剛得到的新能力。」
羽生悠真抬起右手，電弧在五指之間來回跳動。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執掌雷電的男人。」
玉藻前看了他一會兒，又回頭看向客廳方向。
「電老鼠？」
羽生悠真手裡的電光差點散掉。
「什麼？」
「剛才動畫片裡的電老鼠也會放電。」
玉藻前從被子裡多探出一點，認真提出要求：
「兄長大人，快使用十萬伏特。」
「我現在就應該先電一下你這隻火狐狸。」
狐耳從被子下面豎了起來。
「妾身是九尾！」
羽生悠真低頭看向床沿，那裡只有一條尾巴。
玉藻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臉頰一點點鼓了起來。
下一秒，尾巴抽在羽生悠真臉上。
「不許看！」
雨一直下到了晚飯時間。
兩份便利店便當在微波爐里轉了幾圈，塑料盒邊緣凝出一層水汽。羽生悠真把照燒雞肉那份放到玉藻前面前，自己拆開剩下的豬排便當。
玉藻前接過筷子，故意把臉偏向電視不看他，大概還在賭氣。
不過便當蓋子揭開以後，她的狐耳倒是很誠實的豎了起來。
羽生悠真看著她夾起第一塊雞肉，尾巴也從身後慢慢擺了出來。
看來這隻狐狸確實很好養活。
他低頭掰開一次性筷子，餘光瞄見垃圾桶里疊著的幾個便當盒。
這幾天神社的事情不少，晚飯基本都靠便利店解決。玉藻前起初還會抱怨兩句，後來連盒子裡的配菜也吃得很乾淨。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起昨天和星見她們吃的高級烤肉。
怎麼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負罪感？
羽生悠真夾起一塊豬排，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明天去吃烤肉吧。」
玉藻前的筷子停在半空，狐耳徹底豎了起來。
「烤肉？」
「嗯。」
「有照燒雞肉嗎？」
「應該有。」
「牛肉呢？」
「烤肉店當然有牛肉。」
玉藻前總算轉過臉看他，剛才那點刻意維持的怒氣已經找不到了。
「兄長大人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大方？」
羽生悠真端起味噌湯。
「新巫女明天要來白羽神社，算是歡迎她加入。」
「哦。」
玉藻前拖長聲音，低頭夾走便當里最後一塊雞肉。
「原來只是為了歡迎巫女呀。」
「就是這樣。」
「妾身還以為，兄長大人終於覺得連續讓家裡的妹妹吃便利店便當，心裡過意不去了呢。」
羽生悠真喝了一口湯。
「想多了。」
玉藻前唇角悄悄揚起，低頭繼續吃飯。
窗外又響起一聲悶雷。
她的狐耳抖了一下，身體往桌子內側挪了挪，肩膀幾乎貼到羽生悠真的手臂。
羽生悠真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格，動畫片的片尾曲蓋過屋外的雨聲。
玉藻前繼續吃飯，尾巴在身後慢慢晃著，已經開始追問明天的烤肉店有沒有甜點。
羽生悠真一邊應付她，一邊計算明天那頓飯大概要花掉多少委託報酬。
至於體內那份剛剛甦醒的雷電。
等雨停以後，再找個不會劈壞神社的地方慢慢試好了。
雨絲落在電線、屋檐和層層疊疊的招牌上。道路兩側的舊樓擠得很近，商店門口亮著暖黃色燈光，行人撐傘穿過濕漉漉的街道，鞋底不斷帶起細碎水花。
一道龐大的影子從樓宇之間掠過，路邊的積水被狂風壓出一圈波紋。
緊接著，二樓窗戶轟然破碎。
玻璃碎片混著雨水灑向街面，人群中響起驚叫。幾名行人慌忙躲進騎樓，抬頭尋找墜物來源，視野里卻只有搖晃的窗框。
那道影子已經越過街口。
懸在外牆上的廣告牌猛地向內凹陷，金屬支架發出刺耳的扭曲聲。下一秒，整塊牌子脫離牆體，擦著屋檐砸落下來。
砰！
雨棚被砸出一個大洞，店主從門裡跑出來，看著滿地狼藉，一時間連該往哪裡躲都分不清。
「發生什麼了？」
「上面有東西！」
「什麼東西？」
街道另一側，一排晾衣架接連折斷。衣物與塑料夾被卷進半空，掛在電線上劇烈搖晃，藍白色火花迎著落雨炸開。
窗戶碎裂聲、金屬斷裂聲與人群的呼喊混在一起，老城區原本平緩的午後被撕開一道口子。
濕潤的地面被映得通紅，警笛從雨中傳來。
一輛裝著警燈的黑色轎車衝出路口，前方車輛紛紛避讓，行人也退向街道兩側。
「前方設施墜落，請立即靠邊！」
副駕駛位上的輔助監督拿起擴音器。
黑色轎車從道路中央疾馳而過，輪胎切開積水，繼續追向那道看不見的影子。
與街道上的混亂相比，樓頂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一名年輕女人撐著透明長傘，沿著狹窄的樓沿向前走去。
風從樓宇之間湧上來，掀動她淺色的裙擺。她踩過積水，每一步都輕得幾乎看不見水花，悠閒得像是在雨後的庭院裡散步。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超給力
樓沿已經到了盡頭，而她視若不見。
腳步徑直越過樓沿，身體隨著張開的傘面緩緩升起。
街道、車輛與慌亂的人群從腳下掠過。
耳機里傳來輔助監督的聲音。
「淺井小姐，目標繼續向東，剛剛進入青石町三丁目。」
淺井空抬了抬傘沿，一截灰黑色羽翼從前方樓宇間閃過，很快藏進灰白雨色。
「我看到了。」
「道路正在封鎖，第七轄區的支援已經出動，請您繼續追蹤。」
「繼續追蹤？」
淺井空邁過屋頂的排水溝，順手把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回耳後。
「它十分鐘前就越過了轄區邊界，附近的神社準備等我把妖怪送到門口，再出來簽收嗎？」
耳機另一邊停了一瞬。
「支援正在前往目標位置。」
「希望他能趕上。」
淺井空的腳步依舊不緊不慢，每當她踏出屋檐，身體便輕得如同一張被風托起的紙。傘面稍微傾斜，整個人沿著樓宇間的氣流滑向前方。
落下時，鞋尖只需借過廣告牌或空調外機，便能重新升入雨中。
下方的黑色轎車還被兩個路口擋在後面。
前方，那截羽翼忽然轉進建築之間。
淺井空跟著折向，越過一棟老舊公寓的天台。
一聲悽厲的哀嚎突然穿透雨聲。
緊接著，金屬貫入牆體的悶響從巷子深處傳來。
轟！
牆體微微震動，碎磚滾落下來。
淺井空收低傘面，從五層樓頂一步踏出落向小巷。鞋底觸及地面時，積水只盪開一圈淺淺的波紋。
巷子裡站著一個人。
黑髮黑瞳，個子很高，身上似乎還穿著某個高中的制服。
少年一手撐傘，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看起來正站在雨里發呆。
周圍完全看不見妖怪的蹤影。
淺井空掃過牆根、屋檐與小巷出口，握著傘柄的手稍微收緊。
少年察覺到她的到來，抬頭望向巷口，黑色眼睛在對視的一瞬間染成血紅。
淺井空微微後退，停在幾步之外。
「你是——」
少年抬起拿著手機的手，食指朝上指了指。
淺井空順著他的動作抬頭。
巷子上方，一隻生著巨大羽翼的妖怪被釘死在高牆上。
長槍貫穿胸口，深深沒入牆體。兩側翅膀仍保持著最後掙扎時張開的姿態，投下的陰影幾乎遮住半條小巷。
妖怪垂著頭，身體一動不動。
暗紅色血液沿著槍桿與磚縫向下流淌，在雨水裡化開，又順著斑駁牆面緩慢落下。
灰白天空、漆黑羽翼與牆上的血跡擠在窄巷盡頭，像一幅被雨水浸開的怪誕浮世繪。
淺井空仰頭站在積水中，傘沿停在肩後，恍惚間頭髮已經被雨打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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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生悠真原本只是出門買點東西，連衣服都是隨便抓的，結果恰好收到陰陽寮的突發消息。
說是隔壁第六轄區有一隻翼妖逃到了第七轄區，而且正好就在他附近。
雖然他原本就打算周末接個妖怪有關的委託，但並沒有興致和妖怪在雨中表演追逐戰。
所幸這名妖怪好像不太聰明，飛著飛著到他臉上來了。
然後就是看準時機，一擊投槍給這隻妖怪射墜機了。
『有一說一，感覺不如付喪神。』
正當羽生悠真在思考隔壁第六轄區是否比第七轄區還要草台班子的時候，眼前的面板已經結算了。
【妖血化生：100%】
隨後，新的文字浮現出來。
【可選擇妖血：雷獸/貓又/付喪神】
『原來還能自己選？』
三個名字一下占據了羽生悠真的注意，直到察覺到另一股咒力靠近巷口，他才關掉面板朝來人看去。
對方看起來年紀不大，穿著精緻，臉上還化了妝，從胸前的牌子可以看出應該是陰陽寮的人。
『話說下雨天化妝真的適合嗎？』
他很想吐槽，但是考慮到和對方不太熟，還是憋了回去。
眼見她先是看了看自己，然後又左顧右盼的找了半天的目標，羽生悠真只好抬手幫她指了指目標。
透明雨傘隨之向後抬起，那名年輕女人仰頭看著牆上的翼妖，神情停了好幾秒。
看來死相確實有些誇張了。
羽生悠真收起寫輪眼，撐傘向巷口走去。
淺井空終於轉回視線。
「你是第七轄區派來的支援？」
「白羽神社，羽生悠真。」
他經過她身邊突然想起什麼，又停下腳步叮囑了一句。
「還有，別忘了讓陰陽寮打錢。」
羽生悠真留下一句話後，舉著傘離開小巷。
雨水沿著傘骨不斷落下。
雷獸、貓又、付喪神。
三個名字重新浮現在腦海中，候選里唯獨缺了剛剛死掉的翼妖。
是因為太弱了嗎？
羽生悠真踩過街邊積水，熟悉的商業街已經就在眼前。
遠處的白羽神社藏在一片朦朧雨色中。
山上的樹木被雨水壓成深綠，石階從鳥居下一路延伸，在灰暗天光里泛著濕潤的冷色。屋檐不斷垂下細長水線，整座神社只剩雨聲。
羽生悠真推開玄關門，把還在滴水的長傘靠進傘架。制服外套尚且幹著大半，肩頭和褲腳卻帶著明顯水汽。
客廳里傳來動畫片的聲音。
「皮卡丘，快使用十萬伏特！」
電視裡的少年剛喊完，緊接著便是一陣誇張的電流聲。
羽生悠真彎腰脫鞋時，紙門被人從裡面拉開。
玉藻前穿著一套毛茸茸的淺粉色睡衣，衣襟上印著一隻眯起眼睛的小狐狸。她扶著門框看了看羽生悠真，又探頭望向他身後。
羽生悠真兩手空空，玄關里只有水汽。
狐耳很快垂下去一點。
「兄長大人空手回來了？」
「我出去處理妖怪，又不是進山打獵。」
「對妾身來說沒有區別。」
玉藻前抽了抽鼻子，從他身上聞到雨水味和一絲尚未散盡的妖氣。
「打個小妖怎麼把自己弄的這麼濕。」
「遇到下雨了。」
玉藻前歪著腦袋，金色眼睛裡浮現出一些疑惑。
「可是今天的天氣預報說，降水概率只有百分之二十。」
「你還看天氣預報？」
「當然。」
她微微抬起下巴。
「人類雖然弱小，但預測晴雨這一點，偶爾還有些參考價值。」
羽生悠真拎起濕漉漉的袖口。
「看來參考價值比較有限。」
玉藻前沉默了一下。
隨後，她很輕地哼了一聲。
「現代陰陽師竟然連明日晴雨都算不准。」
「天氣預報來自氣象台。」
「一樣無能。」
玉藻前給出結論，轉身回了客廳。
他換下帶著水汽的制服，擦乾頭髮，回到自己的房間。
窗外的雨還在下。
雨點落在屋檐與石燈籠上，細密的聲響連成一片。偶爾有風從山間穿過，吹得窗框發出微弱震動。
羽生悠真在床邊坐下，再次打開面板。
三種妖血安靜地排列在眼前。
【雷獸】
看到這個名字，他的肋骨和肩膀泛起記憶中的鈍痛。
藍白色雷光撕開發電廠上空，肌肉在麻痹中失去控制。那隻體型不大的妖怪沿著電塔移動，快得連寫輪眼也只能勉強捕捉軌跡。
速度、體魄，還有雷電。
每一樣都足以讓人心動。
【貓又】
羽生悠真想起一片深夜的墓地。
幾具本該躺在棺木里的屍體排成一列，歪歪斜斜地繞著墓碑行走。分叉尾巴的黑貓蹲在石燈籠上，幽藍的眼睛在夜裡格外明亮。
他當時試著溝通，得到的回答是一排衝過來的屍體和幾道抓向臉側的風刃。
操縱屍體的能力值得研究，不過真用起來，陰陽寮大概會把他當成反派。
貓又暫時被排到後面。
最後一項是【付喪神】，昨天與之交戰的手感依然清晰。
器物積累靈性，刀劍回應執念。
這條妖血或許能與【虛鑄】產生某種聯繫，說不定還能達成御劍之類的效果。
羽生悠真在雷獸與付喪神之間猶豫了很久。
一邊是可能與生得術式相配的能力，另一邊則是親身體會過的強大。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雷獸上。
比起虛無縹緲的未來，他還是更願意選擇近在咫尺的強大。
【所化妖血：雷獸】
文字隱去的瞬間，血液深處傳來一陣灼熱。
最初只是心臟附近，熱意很快沿著血管擴散，穿過肩膀與手臂一直抵達指尖。
羽生悠真下意識攥緊右手，幾縷細小的藍色電弧從指縫間跳了出來，電光碰上床架，又迅速消失。
他鬆開手掌，細小的電流聲突然湧進聽覺。牆內線路傳來的低鳴，手機電池中微弱的電流，還有屋外雨雲深處不斷積蓄的力量，全都變得清晰起來。
伴隨著屋外翻滾的雷雲，他的咒力也染上了藍色，一縷電光沿著手腕遊走，經過手肘後沒入身體。
血液里的灼熱逐漸穩定，留下某種隨時準備爆發的活躍感。
羽生悠真重新看向面板。
【妖血化生：101%】
「竟然還能繼續漲？」
窗外驟然亮起一道白光。
數秒後，沉悶的雷聲從雨雲深處滾過山頂。
轟隆——
「呀！」
客廳里傳來一聲短促的驚呼。
緊接著，走廊響起急促的腳步。
房門被一把推開，玉藻前抱著尾巴沖了進來，徑直撲上床，掀開被子鑽了進去。
她把自己藏得嚴嚴實實，只剩一條尾巴露在床沿外。柔軟的尾毛微微炸開，尾尖繃得筆直。
羽生悠真原本的思緒被這隻狐狸瞬間打斷。
「你做虧心事了？」
被子裡鼓起的一團動了動。
「兄長大人才做了虧心事！」
聲音隔著被子傳出來，少了點平時的氣勢。
羽生悠真關掉面板，伸手把快要滑到地上的被角拉了回來。
「只是打雷而已，不至於這麼怕吧？」
「兄長大人又不是妖怪，根本不明白雷電有多可怕。」
「......我前段時間剛被雷劈過。」
被子裡的動靜停了一下，玉藻前從邊緣探出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金色眼睛。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就是不一樣。」
她拒絕繼續討論，一道細小的藍色電弧恰好從羽生悠真指尖躍過。
玉藻前的視線跟著電光移動，慢慢看向他的眼睛。
黑色瞳孔深處，殘留著一點尚未完全收斂的藍光。
「兄長大人身上為什麼也有雷？」
「剛得到的新能力。」
羽生悠真抬起右手，電弧在五指之間來回跳動。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執掌雷電的男人。」
玉藻前看了他一會兒，又回頭看向客廳方向。
「電老鼠？」
羽生悠真手裡的電光差點散掉。
「什麼？」
「剛才動畫片裡的電老鼠也會放電。」
玉藻前從被子裡多探出一點，認真提出要求：
「兄長大人，快使用十萬伏特。」
「我現在就應該先電一下你這隻火狐狸。」
狐耳從被子下面豎了起來。
「妾身是九尾！」
羽生悠真低頭看向床沿，那裡只有一條尾巴。
玉藻前順著他的視線看去，臉頰一點點鼓了起來。
下一秒，尾巴抽在羽生悠真臉上。
「不許看！」
雨一直下到了晚飯時間。
兩份便利店便當在微波爐里轉了幾圈，塑料盒邊緣凝出一層水汽。羽生悠真把照燒雞肉那份放到玉藻前面前，自己拆開剩下的豬排便當。
玉藻前接過筷子，故意把臉偏向電視不看他，大概還在賭氣。
不過便當蓋子揭開以後，她的狐耳倒是很誠實的豎了起來。
羽生悠真看著她夾起第一塊雞肉，尾巴也從身後慢慢擺了出來。
看來這隻狐狸確實很好養活。
他低頭掰開一次性筷子，餘光瞄見垃圾桶里疊著的幾個便當盒。
這幾天神社的事情不少，晚飯基本都靠便利店解決。玉藻前起初還會抱怨兩句，後來連盒子裡的配菜也吃得很乾淨。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起昨天和星見她們吃的高級烤肉。
怎麼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負罪感？
羽生悠真夾起一塊豬排，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明天去吃烤肉吧。」
玉藻前的筷子停在半空，狐耳徹底豎了起來。
「烤肉？」
「嗯。」
「有照燒雞肉嗎？」
「應該有。」
「牛肉呢？」
「烤肉店當然有牛肉。」
玉藻前總算轉過臉看他，剛才那點刻意維持的怒氣已經找不到了。
「兄長大人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大方？」
羽生悠真端起味噌湯。
「新巫女明天要來白羽神社，算是歡迎她加入。」
「哦。」
玉藻前拖長聲音，低頭夾走便當里最後一塊雞肉。
「原來只是為了歡迎巫女呀。」
「就是這樣。」
「妾身還以為，兄長大人終於覺得連續讓家裡的妹妹吃便利店便當，心裡過意不去了呢。」
羽生悠真喝了一口湯。
「想多了。」
玉藻前唇角悄悄揚起，低頭繼續吃飯。
窗外又響起一聲悶雷。
她的狐耳抖了一下，身體往桌子內側挪了挪，肩膀幾乎貼到羽生悠真的手臂。
羽生悠真把電視聲音調大了一格，動畫片的片尾曲蓋過屋外的雨聲。
玉藻前繼續吃飯，尾巴在身後慢慢晃著，已經開始追問明天的烤肉店有沒有甜點。
羽生悠真一邊應付她，一邊計算明天那頓飯大概要花掉多少委託報酬。
至於體內那份剛剛甦醒的雷電。
等雨停以後，再找個不會劈壞神社的地方慢慢試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