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關於我家狐妖從良這件事
「因為兄長大人體內，流淌的本就不是羽生家的血啊。」
飯菜的香味還停留在空氣里。
電視上的綜藝節目已經進入廣告，誇張的音樂和主持人的笑聲從旁邊傳來，與餐桌上突然安靜下來的氣氛格格不入。
羽生悠真拿著筷子，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窗外的風穿過檐下，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所以……」
他慢慢放下筷子。
「我不是羽生家的人？」
「嗯。」
玉藻前回答得十分自然，像是在說今天油豆腐煎得還算合格。
羽生悠真盯著她看了幾秒。
「那我祖父呢？」
「妾身怎麼知道？」
玉藻前夾起盤子裡最後一點煎蛋。
「那個老人很少來白羽神社，而且妾身能感知到外面的時候，他估計早就沒了吧。」
羽生悠真皺起眉。
封印六月開始破損，而祖父卻是在七月上旬才去世。
如果祖父是真正的羽生家血脈，封印不該提前鬆動。
所以，要麼祖父和他一樣，本來就不是羽生家的人。
要麼……
六月時，祖父其實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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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以來，和他通話、留給他遺囑、讓他來東京繼承神社的那個老人，並不是他認識的祖父。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羽生悠真後背便泛起一絲涼意。
他想起祖父臨終前那雙渾濁的眼睛，想起那隻一直抓著他手腕的枯瘦手掌。
還有老人似乎想說什麼，卻始終沒能說出口的嘴唇。
那時的眼神到底是在交代後事，還是在警告他不要來東京？
羽生悠真沉默許久，隨後伸手拿起牛奶杯，將剩下的牛奶喝完。
現在想這些沒有意義。
祖父已經去世，他也沒有足夠的信息去確認六月究竟發生過什麼。
與其因為幾個猜測把自己嚇得晚上睡不著，不如先把能處理的事情解決。
等以後足夠強，能接觸到更完整的陰陽寮記錄，再慢慢調查也不遲。
「你早就知道？」
羽生悠真問。
「封印解除的時候便知道了。」
玉藻前說道。
「那你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
「有必要嗎？」
她反問得理所當然。
「兄長大人是誰家的血脈，和妾身有什麼關係？」
「可我不是羽生家的血脈......」
「那不是更好嗎。」
玉藻前尾巴在椅子邊輕輕晃了一下。
「若兄長大人真是那些人的後代，妾身反而還要考慮一下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你。」
羽生悠真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仔細想來，他和玉藻前會相遇本來就是一連串巧合。
他並非羽生家的後人。
玉藻前也不是他的親妹妹。
所謂兄妹關係，不過是最開始為了應付外人，臨時找出來的說法。
後來叫得多了，住得久了。
就沒人再認真區分真假。
這樣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你笑什麼？」
「沒什麼。」
「很可疑。」
「只是覺得，不是羽生家的人也挺好。」
玉藻前輕輕哼了一聲。
「兄長大人總算說了一句聰明話。」
「不過還是要提醒你。」
羽生悠真話鋒一轉。
「以後出門一定要把耳朵和尾巴藏好。」
玉藻前咬著煎蛋看向他。
「妾身一直藏得很好。」
「上次在商店街，你的狐狸尾巴差點從裙子下面露出來。」
「那是風的問題。」
「風不會幫你把尾巴變出來。」
「兄長大人真囉嗦。」
「還有，不要覺得普通人看不見就沒有關係。」
羽生悠真語氣認真。
「東京里還有星見凜那種人，你走到她面前，和舉著牌子寫『這裡有隻狐狸』沒什麼區別。」
玉藻前不太高興地咬了一口麵包。
「妾身知道了。」
「耳朵也是。」
「知道了。」
「不要隨便用狐火。」
「兄長大人很囉嗦。」
「為了家庭安全。」
玉藻前偏過臉，小聲嘀咕了一句：
「如果那枚鈴鐺還在就好了。」
羽生悠真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說什麼？」
「沒什麼。」
玉藻前低頭去夾碗裡的油豆腐，可惜碗裡早就已經空了。
她用筷子撥了兩下，確認真的沒有以後，才有些失望地放下。
羽生悠真溫和的看著她。
「想鈴了？」
玉藻前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
「不是。」
「那枚銅鈴有什麼用？」
玉藻前拿起紙巾擦了擦手指。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兄長大人覺得，妖怪和神明有什麼區別？」
羽生悠真認真想了一下。
「一個需要陰陽寮處理，一個可以建神社收門票？」
玉藻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白羽神社沒有收過門票。」
「所以經營狀況才會這麼差。」
「妾身是在認真問你。」
「我也很認真。」
玉藻前顯然不準備和他討論神社經營問題。
她將視線移向窗外。正午陽光照在拜殿陳舊的屋檐上，樹影隨著風輕輕晃動。
「妖怪和神明之間，並沒有人類以為的那麼涇渭分明。」
「有些妖怪接受了足夠長時間的供奉，會逐漸擁有神性。」
「有些神明失去了神名和信仰，也會衰弱，最後變成與妖怪相似的東西。」
羽生悠真靠在椅背上。
「所以本質上是一回事？」
「不完全是。」
玉藻前伸出手，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妖怪向內尋找力量。」
「神明向外尋求力量。」
羽生悠真沒有插話，認真的聽著。
玉藻前繼續說道：
「妖怪依靠的是自身。」
「本心、本質、欲望、經歷，以及圍繞自己形成的傳說。」
「越是認清自己，力量便越穩固。即使沒有任何人供奉，也依舊可以存在。」
「神明卻不同。」
「神明的力量來自信仰、祭祀、神名、土地，以及人們持續不斷的講述與祈願。」
「信眾越多，祭祀越完整，神明能夠得到的力量便越強。」
她看向羽生悠真。
「有人相信祂是什麼，祂便會逐漸變成什麼。」
「聽起來不太自由。」
「本來就不自由。」
玉藻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屑。
「神名會限制自身的發展，力量也會被職責束縛。」
「接受了祈求，就要偶爾回應。」
「庇佑農田的神不能總是讓莊稼枯死，保護旅人的神也不能看著所有人在山裡迷路。」
「不夠強大的地方神，力量還會與神社和土地綁定，離開轄地太久，神力便會逐漸衰弱。」
羽生悠真聽懂了。
「也就是說，不太方便出門？」
「可以這麼理解。」
「那和你現在有什麼區別？」
玉藻前的狐耳立刻豎了起來。
「當然不同！」
「妾身現在只是暫時沒有恢復。等力量完全回來，想去哪裡便去哪裡。」
羽生悠真點了點頭。
「所以你不準備從良？」
玉藻前睜大眼睛。
「妾身從未作惡，何來從良！」
「平安京的御饌失竊案怎麼算？」
「那是神明主動送給妾身的。」
「人家都叫陰陽師追你了。」
「那是那些陰陽師小氣。」
「戲弄守夜術師？」
「是他們先打擾妾身。」
「把人扔進水溝？」
「妾身沒有動手，是他自己走進去的。」
羽生悠真看著她義正辭嚴的模樣。
覺得所謂千年大妖的從良道路，可能還相當漫長。
不過他大概聽明白了。
妖怪大概相當於自由職業者。
沒有固定收入，也沒有保障，遇到強大術師還有可能被抓走，但勝在自由，只要實力足夠，想去哪裡都沒人管。
神明則相當於成功上岸。
獲得固定轄區、穩定香火和長期保障，雖然需要承擔一定職責，也不能隨便離開崗位，但至少生活相對安穩。
這麼一想，稻荷神社裡的狐狸確實像進了編制。
「所以稻荷神社那些狐狸……」
「別拿妾身和它們相提並論。」
玉藻前先一步打斷。
「那些傢伙明明是狐狸，卻跑去接受人類供奉，妾身才不稀罕。」
羽生悠真看著她。
「你不是很喜歡供奉嗎？」
「喜歡人類主動送來供奉，和被人類的祈願綁住是兩碼事。」
「區別很大？」
「當然。」
玉藻前微微抬起下巴。
「前者是人類出於敬意，自願將食物獻給妾身。」
「後者卻代表妾身收了東西以後還要替他們做事。」
羽生悠真恍然。
「原來是不想工作。」
玉藻前沉默了一下。
「兄長大人的理解方式總是如此庸俗。」
「但很準確。」
「並不準確。」
她端起牛奶杯，拒絕繼續討論這個問題。
羽生悠真看向窗外的拜殿。
「那枚銅鈴和這些有什麼關係？」
玉藻前的動作慢了下來，她安靜了一會兒。
「妾身最初認識鈴，是因為她在山中迷路。」
羽生悠真在夢裡沒有看見那一幕，但他能想像出那個場景。
「她小時候跟著村里人上山採集，後來追著一隻蝴蝶跑進了樹林深處。」
玉藻前說道。
「天快黑的時候，她還在山裡亂轉。」
「你幫了她？」
「只是覺得她哭得太吵。」
「然後特意把她送到山腳？」
「妾身只是剛好往那個方向走。」
「她後來反覆上山，也只是剛好給你帶油豆腐？」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
「兄長大人今天的問題很多。」
羽生悠真笑了笑，沒有繼續拆穿她。
玉藻前重新看向拜殿。
「鈴後來在山上建起那座小祠，是為了讓自己的後代記住，山里住著一隻會幫助迷路之人的狐狸。」
「她的孩子修繕小祠。」
「再後來，後人鋪設參道擴建神社。」
「山下的人開始送來供奉，也開始講述山中狐狸的故事。」
「有人說妾身會替迷路的人指引方向，有人說在山中遇到危險時，只要聽見鈴聲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還有人說，向白羽神社獻上油豆腐，山裡的狐狸便會保佑他們平安。」
羽生悠真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
「最後一條聽起來很像你自己傳出去的。」
玉藻前瞥了他一眼。
「妾身才不會做那麼無聊的事。」
「真的嗎？」
「當然。」
她回答得毫不心虛，羽生悠真決定暫時相信。
「那些傳說並不完全相同。」
玉藻前說道：
「可它們都指向同一個存在。」
「分散的信仰一點點匯聚，最後落在妾身身上。」
「妾身偶爾也會幫助一些上山的人。」
「遇到迷路的孩子，就讓狐狸把他們引回參道。遇到山體滑坡，便提前在夢中提醒附近的信眾。」
「如果有人心地不錯，又帶了好吃的供奉，妾身也會順手保護一下。」
羽生悠真聽著她漫不經心的語氣，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前還挺像神明的。」
玉藻前不滿地皺眉。
「妾身只是偶爾心情好。」
「明白。」
「不要用這種語氣敷衍妾身。」
羽生悠真沒有繼續逗她。
「所以如果沒有被封印，你最後很可能會成為白羽神社真正供奉的存在？」
玉藻前沉默片刻。
「或許吧。」
「那枚銅鈴，便是最初的信物。」
「它連接著鈴、妾身、最初的小祠，以及後來所有圍繞白羽神社產生的信仰。」
羽生悠真想起夢境最後看見的銅鈴。
那時它已經失去了最初的光澤，紅繩褪色，鈴身布滿細小磨損。
最後被放進封印陣法中央。
「後來羽生家利用了這份聯繫？」
「沒錯。」
玉藻前的金色狐瞳微微冷了下來。
「他們利用銅鈴與妾身之間的聯繫，將原本匯聚而來的信仰反過來變成封印的一部分。」
「如今原本的銅鈴已經損壞，那些信仰也散落在漫長歲月里，很難重新匯聚。」
羽生悠真聽完，心情有些複雜。
「羽生家真壞啊。」
玉藻前轉過頭，無語地看著他。
「兄長大人是不是忘了什麼？」
「什麼？」
「你現在是羽生家主。」
羽生悠真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那我宣布，從今天開始，把那些傢伙全部開除白羽籍。」
「白羽籍是什麼？」
「白羽神社內部戶籍。」
「以前有這種東西嗎？」
「從今天開始有了。」
羽生悠真拿起桌上的筷子，語氣鄭重。
「凡是參與封印玉藻前的人，一律取消神社成員資格，死後也不許回來蹭供奉。」
玉藻前愣了一下。
隨後，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最開始只是嘴角微微揚起，後來連眼睛都彎了起來，肩膀也跟著輕輕發抖。
「兄長大人適應身份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這叫家主的決斷。」
「明明連一名巫女都沒有。」
「人員不足不影響內部整頓。」
玉藻前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
她轉過頭，故意擺出不在意的表情。
「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妾身本來就不稀罕當那些被規矩束縛的神明。」
「是嗎？」
「當然。」
「完全不會覺得可惜？」
「一點也不。」
玉藻前抱起手臂，把身體轉向另一邊。
「區區一枚銅鈴而已，壞了便壞了。」
羽生悠真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
夢境中的畫面卻在此時重新浮現。
陽光下，少女腰間那枚還很嶄新的銅鈴。
山中小祠前，褪色紅繩隨著風輕輕晃動。
漫長歲月以後，封印陣中央那枚已經帶著明顯磨損的銅鈴。
紅繩、銅鏽，鈴身邊緣細小的凹痕。
這些細節在記憶中格外清晰。
羽生悠真並沒有刻意去做什麼，體內的咒力卻忽然開始流動。
一層模糊光影從掌心浮現。
最初只有模糊輪廓，如同光線照在空氣中留下的殘影。
隨後，輪廓一點點收攏。
金屬的質感、褪色的紅繩、鈴身表面的磨損，都從虛無中逐漸變得清晰。
羽生悠真低下頭。
一枚舊銅鈴已經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紅繩從指間垂下，鈴身帶著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和夢裡那一枚一模一樣。
『以咒力為材料，於現實中鑄造「虛假之器」』。
某種陌生卻又理所當然的理解，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
玉藻前還背對著他，嘴裡念念叨叨。
「妾身說了，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就算那枚銅鈴還在，妾身也不會——」
羽生悠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玉藻前沒有回頭。
「幹嘛？」
羽生悠真輕輕晃動手腕。
叮。
清脆的鈴聲在社務所里響起。
玉藻前頭頂的狐耳瞬間立了起來。
她猛地轉過身，視線落在羽生悠真掌心的銅鈴上時，那雙金色眼睛明顯睜大了一些。
「你從哪裡得到的？」
羽生悠真表情平靜。
「剛剛穿越到平安時代拿回來的。」
玉藻前瞪著他，表情從震驚逐漸變得難以置信。
「你穿越了？」
「嗯。」
「什麼時候？」
「就在你轉身的時候。」
她盯著羽生悠真又看了幾秒，表情逐漸變成狐疑。
羽生悠真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騙你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玉藻前身後的尾巴一下子炸開。
「羽生悠真！」
「很有精神。」
「竟敢拿這種事情欺騙妾身！」
「誰讓你真的信了。」
「正常人突然拿出一枚已經消失的銅鈴，誰都會驚訝吧！」
羽生悠真晃了晃手裡的銅鈴。
「說起來，某位活了上千年的大妖以前好像說過，我沒有生得術式。」
玉藻前愣住了。
羽生悠真繼續補刀：
「看來眼光也不怎麼樣。」
「當時確實沒有！」
玉藻前惱怒地反駁：
「誰知道兄長大人從哪裡弄來的奇怪術式！」
「原來大妖的判斷也有保質期。」
「閉嘴，人類幼崽！」
「剛才還叫兄長大人，現在就變成人類幼崽了？」
「再說一句，妾身就把你埋進後山。」
羽生悠真識趣地停了下來。
玉藻前氣呼呼地瞪著他，可視線很快又落回那枚銅鈴上。
「給妾身看看。」
玉藻前伸出手，羽生悠真把銅鈴遞了過去。
她接得很小心，指尖先碰到紅繩，又沿著褪色的繩結慢慢滑到鈴身。
銅鈴落進掌心時，她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
從外表到重量，從鈴身上的劃痕，到紅繩磨損的位置。
幾乎和記憶里沒有任何區別。
玉藻前輕輕晃動了一下。
叮。
鈴聲清脆，卻比普通銅鈴多了一點難以言喻的悠遠感。
她閉上眼睛，似乎在仔細感受什麼。
過了一會兒，才重新睜開。
「不是原來的那一枚。」
「看出來了？」
「它的形狀、聲音和氣息都很相似，但本質完全不同。」
玉藻前看向他。
「兄長大人做了什麼？」
羽生悠真想了想。
「我只是想起夢裡的銅鈴。」
「然後咒力自己流到手裡，最後變成了這個。」
「如果一定要解釋的話……」
他攤開手掌。
「我的術式應該是以咒力為材料，在現實里鑄造原本不存在的器物。」
玉藻前低頭看著銅鈴，看了很久很久。
隨後，她抱著銅鈴站起身。
「妾身要試一下。」
羽生悠真抬起頭。
「能用？」
玉藻前沒有回答，抱著銅鈴往房間走去。
狐耳完全豎起，尾巴也在身後晃得十分明顯，剛才那副「完全不稀罕」的樣子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走到房門前時，羽生悠真悠悠開口：
「剛才是誰說不稀罕當神明？」
玉藻前腳步一停。
「妾身只是檢查它能不能使用。」
「明白。」
羽生悠真點頭。
「技術檢查。」
玉藻前輕輕哼了一聲，繼續往裡走。
羽生悠真又補了一句：
「狐狸的真香來得還挺快。」
一條尾巴猛地從門邊甩了出來。
羽生悠真連忙向後躲開，尾巴擦著他的鼻尖掃過，帶起一陣細小的風。
「閉嘴，笨蛋兄長！」
砰。
房門在他面前關上。
羽生悠真站在原地，摸了摸差點被尾巴拍到的臉。
「脾氣真差。」
房間裡傳來玉藻前惱怒的聲音。
「妾身聽得到！」
「聽力真好。」
「笨蛋兄長！」
他沒有繼續取笑她。
只是回到餐桌旁，開始收拾已經空掉的盤子。
電視裡的綜藝節目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了。
現在正在播放一檔野生動物紀錄片。
蒼白風雪覆蓋山地。
一隻年幼的小狐狸獨自縮在岩石旁，將尾巴蓋在鼻尖上。風不斷卷過雪地，它的身體也跟著微微發抖。
過了一會兒，風雪深處出現另一道身影。
一隻體型更大的狐狸踩著積雪走來。
它在小狐狸身邊臥下。
兩隻狐狸安靜地靠在一起。
尾巴蓋住彼此。
在風雪裡分享著同一份溫度。
飯菜的香味還停留在空氣里。
電視上的綜藝節目已經進入廣告，誇張的音樂和主持人的笑聲從旁邊傳來，與餐桌上突然安靜下來的氣氛格格不入。
羽生悠真拿著筷子，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
窗外的風穿過檐下，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所以……」
他慢慢放下筷子。
「我不是羽生家的人？」
「嗯。」
玉藻前回答得十分自然，像是在說今天油豆腐煎得還算合格。
羽生悠真盯著她看了幾秒。
「那我祖父呢？」
「妾身怎麼知道？」
玉藻前夾起盤子裡最後一點煎蛋。
「那個老人很少來白羽神社，而且妾身能感知到外面的時候，他估計早就沒了吧。」
羽生悠真皺起眉。
封印六月開始破損，而祖父卻是在七月上旬才去世。
如果祖父是真正的羽生家血脈，封印不該提前鬆動。
所以，要麼祖父和他一樣，本來就不是羽生家的人。
要麼……
六月時，祖父其實已經死了。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七月以來，和他通話、留給他遺囑、讓他來東京繼承神社的那個老人，並不是他認識的祖父。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羽生悠真後背便泛起一絲涼意。
他想起祖父臨終前那雙渾濁的眼睛，想起那隻一直抓著他手腕的枯瘦手掌。
還有老人似乎想說什麼，卻始終沒能說出口的嘴唇。
那時的眼神到底是在交代後事，還是在警告他不要來東京？
羽生悠真沉默許久，隨後伸手拿起牛奶杯，將剩下的牛奶喝完。
現在想這些沒有意義。
祖父已經去世，他也沒有足夠的信息去確認六月究竟發生過什麼。
與其因為幾個猜測把自己嚇得晚上睡不著，不如先把能處理的事情解決。
等以後足夠強，能接觸到更完整的陰陽寮記錄，再慢慢調查也不遲。
「你早就知道？」
羽生悠真問。
「封印解除的時候便知道了。」
玉藻前說道。
「那你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
「有必要嗎？」
她反問得理所當然。
「兄長大人是誰家的血脈，和妾身有什麼關係？」
「可我不是羽生家的血脈......」
「那不是更好嗎。」
玉藻前尾巴在椅子邊輕輕晃了一下。
「若兄長大人真是那些人的後代，妾身反而還要考慮一下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你。」
羽生悠真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仔細想來，他和玉藻前會相遇本來就是一連串巧合。
他並非羽生家的後人。
玉藻前也不是他的親妹妹。
所謂兄妹關係，不過是最開始為了應付外人，臨時找出來的說法。
後來叫得多了，住得久了。
就沒人再認真區分真假。
這樣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你笑什麼？」
「沒什麼。」
「很可疑。」
「只是覺得，不是羽生家的人也挺好。」
玉藻前輕輕哼了一聲。
「兄長大人總算說了一句聰明話。」
「不過還是要提醒你。」
羽生悠真話鋒一轉。
「以後出門一定要把耳朵和尾巴藏好。」
玉藻前咬著煎蛋看向他。
「妾身一直藏得很好。」
「上次在商店街，你的狐狸尾巴差點從裙子下面露出來。」
「那是風的問題。」
「風不會幫你把尾巴變出來。」
「兄長大人真囉嗦。」
「還有，不要覺得普通人看不見就沒有關係。」
羽生悠真語氣認真。
「東京里還有星見凜那種人，你走到她面前，和舉著牌子寫『這裡有隻狐狸』沒什麼區別。」
玉藻前不太高興地咬了一口麵包。
「妾身知道了。」
「耳朵也是。」
「知道了。」
「不要隨便用狐火。」
「兄長大人很囉嗦。」
「為了家庭安全。」
玉藻前偏過臉，小聲嘀咕了一句：
「如果那枚鈴鐺還在就好了。」
羽生悠真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說什麼？」
「沒什麼。」
玉藻前低頭去夾碗裡的油豆腐，可惜碗裡早就已經空了。
她用筷子撥了兩下，確認真的沒有以後，才有些失望地放下。
羽生悠真溫和的看著她。
「想鈴了？」
玉藻前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
「不是。」
「那枚銅鈴有什麼用？」
玉藻前拿起紙巾擦了擦手指。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
「兄長大人覺得，妖怪和神明有什麼區別？」
羽生悠真認真想了一下。
「一個需要陰陽寮處理，一個可以建神社收門票？」
玉藻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白羽神社沒有收過門票。」
「所以經營狀況才會這麼差。」
「妾身是在認真問你。」
「我也很認真。」
玉藻前顯然不準備和他討論神社經營問題。
她將視線移向窗外。正午陽光照在拜殿陳舊的屋檐上，樹影隨著風輕輕晃動。
「妖怪和神明之間，並沒有人類以為的那麼涇渭分明。」
「有些妖怪接受了足夠長時間的供奉，會逐漸擁有神性。」
「有些神明失去了神名和信仰，也會衰弱，最後變成與妖怪相似的東西。」
羽生悠真靠在椅背上。
「所以本質上是一回事？」
「不完全是。」
玉藻前伸出手，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
「妖怪向內尋找力量。」
「神明向外尋求力量。」
羽生悠真沒有插話，認真的聽著。
玉藻前繼續說道：
「妖怪依靠的是自身。」
「本心、本質、欲望、經歷，以及圍繞自己形成的傳說。」
「越是認清自己，力量便越穩固。即使沒有任何人供奉，也依舊可以存在。」
「神明卻不同。」
「神明的力量來自信仰、祭祀、神名、土地，以及人們持續不斷的講述與祈願。」
「信眾越多，祭祀越完整，神明能夠得到的力量便越強。」
她看向羽生悠真。
「有人相信祂是什麼，祂便會逐漸變成什麼。」
「聽起來不太自由。」
「本來就不自由。」
玉藻前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屑。
「神名會限制自身的發展，力量也會被職責束縛。」
「接受了祈求，就要偶爾回應。」
「庇佑農田的神不能總是讓莊稼枯死，保護旅人的神也不能看著所有人在山裡迷路。」
「不夠強大的地方神，力量還會與神社和土地綁定，離開轄地太久，神力便會逐漸衰弱。」
羽生悠真聽懂了。
「也就是說，不太方便出門？」
「可以這麼理解。」
「那和你現在有什麼區別？」
玉藻前的狐耳立刻豎了起來。
「當然不同！」
「妾身現在只是暫時沒有恢復。等力量完全回來，想去哪裡便去哪裡。」
羽生悠真點了點頭。
「所以你不準備從良？」
玉藻前睜大眼睛。
「妾身從未作惡，何來從良！」
「平安京的御饌失竊案怎麼算？」
「那是神明主動送給妾身的。」
「人家都叫陰陽師追你了。」
「那是那些陰陽師小氣。」
「戲弄守夜術師？」
「是他們先打擾妾身。」
「把人扔進水溝？」
「妾身沒有動手，是他自己走進去的。」
羽生悠真看著她義正辭嚴的模樣。
覺得所謂千年大妖的從良道路，可能還相當漫長。
不過他大概聽明白了。
妖怪大概相當於自由職業者。
沒有固定收入，也沒有保障，遇到強大術師還有可能被抓走，但勝在自由，只要實力足夠，想去哪裡都沒人管。
神明則相當於成功上岸。
獲得固定轄區、穩定香火和長期保障，雖然需要承擔一定職責，也不能隨便離開崗位，但至少生活相對安穩。
這麼一想，稻荷神社裡的狐狸確實像進了編制。
「所以稻荷神社那些狐狸……」
「別拿妾身和它們相提並論。」
玉藻前先一步打斷。
「那些傢伙明明是狐狸，卻跑去接受人類供奉，妾身才不稀罕。」
羽生悠真看著她。
「你不是很喜歡供奉嗎？」
「喜歡人類主動送來供奉，和被人類的祈願綁住是兩碼事。」
「區別很大？」
「當然。」
玉藻前微微抬起下巴。
「前者是人類出於敬意，自願將食物獻給妾身。」
「後者卻代表妾身收了東西以後還要替他們做事。」
羽生悠真恍然。
「原來是不想工作。」
玉藻前沉默了一下。
「兄長大人的理解方式總是如此庸俗。」
「但很準確。」
「並不準確。」
她端起牛奶杯，拒絕繼續討論這個問題。
羽生悠真看向窗外的拜殿。
「那枚銅鈴和這些有什麼關係？」
玉藻前的動作慢了下來，她安靜了一會兒。
「妾身最初認識鈴，是因為她在山中迷路。」
羽生悠真在夢裡沒有看見那一幕，但他能想像出那個場景。
「她小時候跟著村里人上山採集，後來追著一隻蝴蝶跑進了樹林深處。」
玉藻前說道。
「天快黑的時候，她還在山裡亂轉。」
「你幫了她？」
「只是覺得她哭得太吵。」
「然後特意把她送到山腳？」
「妾身只是剛好往那個方向走。」
「她後來反覆上山，也只是剛好給你帶油豆腐？」
玉藻前看了他一眼。
「兄長大人今天的問題很多。」
羽生悠真笑了笑，沒有繼續拆穿她。
玉藻前重新看向拜殿。
「鈴後來在山上建起那座小祠，是為了讓自己的後代記住，山里住著一隻會幫助迷路之人的狐狸。」
「她的孩子修繕小祠。」
「再後來，後人鋪設參道擴建神社。」
「山下的人開始送來供奉，也開始講述山中狐狸的故事。」
「有人說妾身會替迷路的人指引方向，有人說在山中遇到危險時，只要聽見鈴聲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還有人說，向白羽神社獻上油豆腐，山裡的狐狸便會保佑他們平安。」
羽生悠真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
「最後一條聽起來很像你自己傳出去的。」
玉藻前瞥了他一眼。
「妾身才不會做那麼無聊的事。」
「真的嗎？」
「當然。」
她回答得毫不心虛，羽生悠真決定暫時相信。
「那些傳說並不完全相同。」
玉藻前說道：
「可它們都指向同一個存在。」
「分散的信仰一點點匯聚，最後落在妾身身上。」
「妾身偶爾也會幫助一些上山的人。」
「遇到迷路的孩子，就讓狐狸把他們引回參道。遇到山體滑坡，便提前在夢中提醒附近的信眾。」
「如果有人心地不錯，又帶了好吃的供奉，妾身也會順手保護一下。」
羽生悠真聽著她漫不經心的語氣，忽然笑了一下。
「你以前還挺像神明的。」
玉藻前不滿地皺眉。
「妾身只是偶爾心情好。」
「明白。」
「不要用這種語氣敷衍妾身。」
羽生悠真沒有繼續逗她。
「所以如果沒有被封印，你最後很可能會成為白羽神社真正供奉的存在？」
玉藻前沉默片刻。
「或許吧。」
「那枚銅鈴，便是最初的信物。」
「它連接著鈴、妾身、最初的小祠，以及後來所有圍繞白羽神社產生的信仰。」
羽生悠真想起夢境最後看見的銅鈴。
那時它已經失去了最初的光澤，紅繩褪色，鈴身布滿細小磨損。
最後被放進封印陣法中央。
「後來羽生家利用了這份聯繫？」
「沒錯。」
玉藻前的金色狐瞳微微冷了下來。
「他們利用銅鈴與妾身之間的聯繫，將原本匯聚而來的信仰反過來變成封印的一部分。」
「如今原本的銅鈴已經損壞，那些信仰也散落在漫長歲月里，很難重新匯聚。」
羽生悠真聽完，心情有些複雜。
「羽生家真壞啊。」
玉藻前轉過頭，無語地看著他。
「兄長大人是不是忘了什麼？」
「什麼？」
「你現在是羽生家主。」
羽生悠真的表情頓時嚴肅起來。
「那我宣布，從今天開始，把那些傢伙全部開除白羽籍。」
「白羽籍是什麼？」
「白羽神社內部戶籍。」
「以前有這種東西嗎？」
「從今天開始有了。」
羽生悠真拿起桌上的筷子，語氣鄭重。
「凡是參與封印玉藻前的人，一律取消神社成員資格，死後也不許回來蹭供奉。」
玉藻前愣了一下。
隨後，她沒忍住笑出了聲。
最開始只是嘴角微微揚起，後來連眼睛都彎了起來，肩膀也跟著輕輕發抖。
「兄長大人適應身份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這叫家主的決斷。」
「明明連一名巫女都沒有。」
「人員不足不影響內部整頓。」
玉藻前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
她轉過頭，故意擺出不在意的表情。
「不過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妾身本來就不稀罕當那些被規矩束縛的神明。」
「是嗎？」
「當然。」
「完全不會覺得可惜？」
「一點也不。」
玉藻前抱起手臂，把身體轉向另一邊。
「區區一枚銅鈴而已，壞了便壞了。」
羽生悠真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
夢境中的畫面卻在此時重新浮現。
陽光下，少女腰間那枚還很嶄新的銅鈴。
山中小祠前，褪色紅繩隨著風輕輕晃動。
漫長歲月以後，封印陣中央那枚已經帶著明顯磨損的銅鈴。
紅繩、銅鏽，鈴身邊緣細小的凹痕。
這些細節在記憶中格外清晰。
羽生悠真並沒有刻意去做什麼，體內的咒力卻忽然開始流動。
一層模糊光影從掌心浮現。
最初只有模糊輪廓，如同光線照在空氣中留下的殘影。
隨後，輪廓一點點收攏。
金屬的質感、褪色的紅繩、鈴身表面的磨損，都從虛無中逐漸變得清晰。
羽生悠真低下頭。
一枚舊銅鈴已經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紅繩從指間垂下，鈴身帶著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和夢裡那一枚一模一樣。
『以咒力為材料，於現實中鑄造「虛假之器」』。
某種陌生卻又理所當然的理解，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
玉藻前還背對著他，嘴裡念念叨叨。
「妾身說了，不需要就是不需要。」
「就算那枚銅鈴還在，妾身也不會——」
羽生悠真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玉藻前沒有回頭。
「幹嘛？」
羽生悠真輕輕晃動手腕。
叮。
清脆的鈴聲在社務所里響起。
玉藻前頭頂的狐耳瞬間立了起來。
她猛地轉過身，視線落在羽生悠真掌心的銅鈴上時，那雙金色眼睛明顯睜大了一些。
「你從哪裡得到的？」
羽生悠真表情平靜。
「剛剛穿越到平安時代拿回來的。」
玉藻前瞪著他，表情從震驚逐漸變得難以置信。
「你穿越了？」
「嗯。」
「什麼時候？」
「就在你轉身的時候。」
她盯著羽生悠真又看了幾秒，表情逐漸變成狐疑。
羽生悠真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騙你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玉藻前身後的尾巴一下子炸開。
「羽生悠真！」
「很有精神。」
「竟敢拿這種事情欺騙妾身！」
「誰讓你真的信了。」
「正常人突然拿出一枚已經消失的銅鈴，誰都會驚訝吧！」
羽生悠真晃了晃手裡的銅鈴。
「說起來，某位活了上千年的大妖以前好像說過，我沒有生得術式。」
玉藻前愣住了。
羽生悠真繼續補刀：
「看來眼光也不怎麼樣。」
「當時確實沒有！」
玉藻前惱怒地反駁：
「誰知道兄長大人從哪裡弄來的奇怪術式！」
「原來大妖的判斷也有保質期。」
「閉嘴，人類幼崽！」
「剛才還叫兄長大人，現在就變成人類幼崽了？」
「再說一句，妾身就把你埋進後山。」
羽生悠真識趣地停了下來。
玉藻前氣呼呼地瞪著他，可視線很快又落回那枚銅鈴上。
「給妾身看看。」
玉藻前伸出手，羽生悠真把銅鈴遞了過去。
她接得很小心，指尖先碰到紅繩，又沿著褪色的繩結慢慢滑到鈴身。
銅鈴落進掌心時，她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
從外表到重量，從鈴身上的劃痕，到紅繩磨損的位置。
幾乎和記憶里沒有任何區別。
玉藻前輕輕晃動了一下。
叮。
鈴聲清脆，卻比普通銅鈴多了一點難以言喻的悠遠感。
她閉上眼睛，似乎在仔細感受什麼。
過了一會兒，才重新睜開。
「不是原來的那一枚。」
「看出來了？」
「它的形狀、聲音和氣息都很相似，但本質完全不同。」
玉藻前看向他。
「兄長大人做了什麼？」
羽生悠真想了想。
「我只是想起夢裡的銅鈴。」
「然後咒力自己流到手裡，最後變成了這個。」
「如果一定要解釋的話……」
他攤開手掌。
「我的術式應該是以咒力為材料，在現實里鑄造原本不存在的器物。」
玉藻前低頭看著銅鈴，看了很久很久。
隨後，她抱著銅鈴站起身。
「妾身要試一下。」
羽生悠真抬起頭。
「能用？」
玉藻前沒有回答，抱著銅鈴往房間走去。
狐耳完全豎起，尾巴也在身後晃得十分明顯，剛才那副「完全不稀罕」的樣子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走到房門前時，羽生悠真悠悠開口：
「剛才是誰說不稀罕當神明？」
玉藻前腳步一停。
「妾身只是檢查它能不能使用。」
「明白。」
羽生悠真點頭。
「技術檢查。」
玉藻前輕輕哼了一聲，繼續往裡走。
羽生悠真又補了一句：
「狐狸的真香來得還挺快。」
一條尾巴猛地從門邊甩了出來。
羽生悠真連忙向後躲開，尾巴擦著他的鼻尖掃過，帶起一陣細小的風。
「閉嘴，笨蛋兄長！」
砰。
房門在他面前關上。
羽生悠真站在原地，摸了摸差點被尾巴拍到的臉。
「脾氣真差。」
房間裡傳來玉藻前惱怒的聲音。
「妾身聽得到！」
「聽力真好。」
「笨蛋兄長！」
他沒有繼續取笑她。
只是回到餐桌旁，開始收拾已經空掉的盤子。
電視裡的綜藝節目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了。
現在正在播放一檔野生動物紀錄片。
蒼白風雪覆蓋山地。
一隻年幼的小狐狸獨自縮在岩石旁，將尾巴蓋在鼻尖上。風不斷卷過雪地，它的身體也跟著微微發抖。
過了一會兒，風雪深處出現另一道身影。
一隻體型更大的狐狸踩著積雪走來。
它在小狐狸身邊臥下。
兩隻狐狸安靜地靠在一起。
尾巴蓋住彼此。
在風雪裡分享著同一份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