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獨處
林遠從林子裡出來的時候，背簍里裝著小半簍枯枝，看起來和一個普通砍柴人沒什麼兩樣。
他回到荒地，把枯枝倒在柴垛上，拍了拍身上的碎葉和塵土，然後站在窩棚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雜木林。夕陽已經開始西沉，林子的輪廓在逆光中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安靜地伏在大地上，像一隻蟄伏的野獸。
那串腳印的方向是西邊的丘陵地帶。他記住了。
他進了窩棚，點起煤油燈，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腦子裡重新梳理了一遍。探子的身份不明，費恩的態度曖昧，第三方勢力留下了腳印但沒留下任何其他線索。三條線交織在一起，每一條都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氣看東西，怎麼也看不真切。
他拿出筆記本，把今天的事情簡要地記錄下來。寫到費恩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費恩給他的感覺很複雜——這個人表面上是在辦案，但林遠總覺得他的關注點不在死者身上，而在那片紫穗草地上。他蹲下身捻泥土的動作、摸葉片的手法、那句「土不錯」的評價，都不像是一個普通治安官會做的事情。
費恩懂農業。或者說，他懂植物。
這個認知讓林遠心裡多了一層不安。如果費恩真的認出了紫穗草的特殊之處，那他今天輕輕放過林遠，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不想打草驚蛇，二是他有更大的目標，林遠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好消息。
林遠合上筆記本，吹滅煤油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窩棚外面很安靜，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蟲鳴。月亮還沒升起來，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他躺下來，卻沒有睡意。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模糊不清的窩棚頂，腦海里反覆回放著今天看到的每一個畫面——死者手裡的葉子、費恩捻泥土的動作、那串消失在丘陵方向的腳印。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每一個細節都被他反覆咀嚼，試圖從中榨出更多的信息。
半夜的時候，他聽到外面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
林遠立刻清醒了。他沒有動，保持著躺著的姿勢，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走動，踩到了枯枝或者乾草，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腳步聲很輕，不像是一個成年人的重量。而且只有一聲，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林遠等了幾分鐘，確認沒有更多聲音之後，才緩緩翻了個身，把手搭在匕首上，閉上了眼睛。他沒有出去查看——在黑夜裡貿然外出是最愚蠢的做法，尤其是在他還不確定對方是敵是友的情況下。
他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需要保持精力。
第二天清晨，林遠被鳥鳴聲叫醒。他掀開草簾走出去，晨光微熹，空氣清涼，草葉上掛滿了露珠。他習慣性地掃視了一圈荒地——一切正常，試驗畦完好，籬笆門關著，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窩棚門口的地面上，停住了。
門口的泥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是動物的——四個腳趾，帶著淺淺的爪痕，大小和一隻中型犬差不多。腳印從荒地邊緣延伸過來，在窩棚門口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繞了一圈，又沿著原路返回了。
林遠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串腳印。從形狀和步態來看，像是一隻狼或者大型野犬。腳印很新鮮，應該是昨晚他聽到那聲動靜的時候留下的。
他站起身，順著腳印的方向望去——腳印消失在荒地東邊的草叢裡，那邊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和灌木。
林遠站在晨光里，看著那片草叢，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隻動物是偶然路過，還是有意而來。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這片土地上，他並不是唯一一個對他感興趣的存在。
他轉身回到窩棚，開始準備今天的工作。
不管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看著他，地還是要種的。紫穗草要澆水，蔬菜要施肥，灌溉渠要繼續挖。在這個世界上，土地不會騙人——你付出多少，它就回報多少。這一點，比人心可靠多了。
接下來的兩天，林遠白天都在地里忙活。
他把灌溉渠又向前挖了十幾米，雖然進度不快，但勝在紮實——渠壁拍得平整結實，底部鋪了一層碎石防止滲水，等雨季來臨的時候，這條渠就能發揮作用了。他又翻了一小塊新地，撒上了從地球帶回來的白菜種子，用細土薄薄地蓋了一層，澆透了水。
紫穗草的長勢越來越好。最高的幾株已經超過了他的膝蓋，莖稈粗壯，葉片肥厚，顏色也從嫩綠轉為深綠，葉背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澤。林遠每次路過試驗畦都會停下來看一看，拔掉幾棵混進來的雜草，檢查一下葉片背面有沒有蟲害。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生機勃勃。
但林遠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弦。那串腳印的主人——不管是人是獸——一直沒有再出現過。費恩也沒有再來找他。村子裡關於那具屍體的議論漸漸平息了，據說治安署的人把屍體運走後就沒有下文了，既沒有抓到兇手，也沒有公布死者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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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好像都恢復了正常。
但林遠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第三天傍晚，林遠正在窩棚里整理工具，準備等天黑之後開門返回地球。七十二小時的冷卻期已經到了，他需要回去取陳叔那份礦石報告，順便補充一些物資。
他剛把背包收拾好，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是風聲。是有什麼東西在靠近窩棚。
林遠放下背包，右手握住匕首，緩緩挪到草簾旁邊，側耳聽了片刻。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什么小動物在門外徘徊，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他輕輕掀開草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窩棚門口，蹲著一隻灰毛的小東西。
是一隻狼崽。看起來不過兩三個月大，瘦得肋骨都凸出來了，灰撲撲的毛髮亂糟糟地貼在身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它的左前腿上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劃傷的，走路還有點跛。
它蹲在門口，仰著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林遠，既不逃跑，也不齜牙，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蹲著，像是在等他出來。
林遠完全不認識它。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隻狼崽，更沒有救過它。但這隻小東西顯然認識他——或者說，認識他的氣味。它蹲在門口的姿態不像是在防備，更像是在等待，像是它專程走了很遠的路，就是為了找到這個地方、找到這個人。
林遠掀開草簾，蹲下身，和小狼崽平視著。小狼崽的尾巴輕輕搖了搖，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就那麼蹲在原地，安靜地看著他。
「你是誰家的？」林遠輕聲說，「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小狼崽當然聽不懂。但它似乎感受到了林遠語氣里的善意，往前挪了半步，低下頭，舔了舔自己前腿上的傷疤。
林遠看著它瘦骨嶙峋的樣子，嘆了口氣。
他轉身回到窩棚里，從背包里翻出一塊肉乾——是他從地球帶回來的儲備糧，本來打算留著應急用的。他掰了一小塊，走出窩棚，放在門口的泥地上，然後退後兩步。
小狼崽低下頭，嗅了嗅那塊肉乾，猶豫了片刻，然後一口叼起來，兩三下就吞了下去。
它抬起頭，又看向林遠。
林遠又掰了一塊，放在地上。
這一次，小狼崽沒有猶豫，直接吃掉了。
「行了，今天就這麼多。」林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吃太多了你腸胃受不了。」
小狼崽蹲在原地，舔了舔嘴巴，然後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了林遠好一會兒，像是在記住他的氣味。然後它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暮色里，很快就消失在草叢中。
這隻小狼崽是從哪裡來的？它為什麼會找到他的窩棚？它來這一趟，只是為了討一口吃的，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開始遇到一些他無法解釋的事情了。
他轉身回到窩棚，關好草簾，攤開左手掌，凝神靜氣，打開了那扇銀白色的光門。
白光吞沒了他。
下一秒，他站在了金陵出租屋的客廳里。
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沈淮：
「陳叔那邊的新報告，我已經拿到了。有空見一面嗎？」
他回到荒地，把枯枝倒在柴垛上，拍了拍身上的碎葉和塵土，然後站在窩棚門口，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雜木林。夕陽已經開始西沉，林子的輪廓在逆光中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安靜地伏在大地上，像一隻蟄伏的野獸。
那串腳印的方向是西邊的丘陵地帶。他記住了。
他進了窩棚，點起煤油燈，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腦子裡重新梳理了一遍。探子的身份不明，費恩的態度曖昧，第三方勢力留下了腳印但沒留下任何其他線索。三條線交織在一起，每一條都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氣看東西，怎麼也看不真切。
他拿出筆記本，把今天的事情簡要地記錄下來。寫到費恩的時候，他停頓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遲遲沒有落下。費恩給他的感覺很複雜——這個人表面上是在辦案，但林遠總覺得他的關注點不在死者身上，而在那片紫穗草地上。他蹲下身捻泥土的動作、摸葉片的手法、那句「土不錯」的評價，都不像是一個普通治安官會做的事情。
費恩懂農業。或者說，他懂植物。
這個認知讓林遠心裡多了一層不安。如果費恩真的認出了紫穗草的特殊之處，那他今天輕輕放過林遠，就只有兩種可能：一是他不想打草驚蛇，二是他有更大的目標，林遠只是其中的一枚棋子。
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是好消息。
林遠合上筆記本，吹滅煤油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窩棚外面很安靜，只有風聲和偶爾傳來的蟲鳴。月亮還沒升起來，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他躺下來，卻沒有睡意。他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模糊不清的窩棚頂，腦海里反覆回放著今天看到的每一個畫面——死者手裡的葉子、費恩捻泥土的動作、那串消失在丘陵方向的腳印。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轉個不停，每一個細節都被他反覆咀嚼，試圖從中榨出更多的信息。
半夜的時候，他聽到外面傳來一聲細微的響動。
林遠立刻清醒了。他沒有動，保持著躺著的姿勢，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聽。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外面走動，踩到了枯枝或者乾草，發出輕微的咔嚓聲。
腳步聲很輕，不像是一個成年人的重量。而且只有一聲，之後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林遠等了幾分鐘，確認沒有更多聲音之後，才緩緩翻了個身，把手搭在匕首上，閉上了眼睛。他沒有出去查看——在黑夜裡貿然外出是最愚蠢的做法，尤其是在他還不確定對方是敵是友的情況下。
他強迫自己入睡。明天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需要保持精力。
第二天清晨，林遠被鳥鳴聲叫醒。他掀開草簾走出去，晨光微熹，空氣清涼，草葉上掛滿了露珠。他習慣性地掃視了一圈荒地——一切正常，試驗畦完好，籬笆門關著，沒有被動過的痕跡。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窩棚門口的地面上，停住了。
門口的泥地上，有一串小小的腳印。
不是人的腳印。是動物的——四個腳趾，帶著淺淺的爪痕，大小和一隻中型犬差不多。腳印從荒地邊緣延伸過來，在窩棚門口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繞了一圈，又沿著原路返回了。
林遠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那串腳印。從形狀和步態來看，像是一隻狼或者大型野犬。腳印很新鮮，應該是昨晚他聽到那聲動靜的時候留下的。
他站起身，順著腳印的方向望去——腳印消失在荒地東邊的草叢裡，那邊是一片起伏的丘陵，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和灌木。
林遠站在晨光里，看著那片草叢，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隻動物是偶然路過，還是有意而來。但他知道一件事：在這片土地上，他並不是唯一一個對他感興趣的存在。
他轉身回到窩棚，開始準備今天的工作。
不管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看著他，地還是要種的。紫穗草要澆水，蔬菜要施肥，灌溉渠要繼續挖。在這個世界上，土地不會騙人——你付出多少，它就回報多少。這一點，比人心可靠多了。
接下來的兩天，林遠白天都在地里忙活。
他把灌溉渠又向前挖了十幾米，雖然進度不快，但勝在紮實——渠壁拍得平整結實，底部鋪了一層碎石防止滲水，等雨季來臨的時候，這條渠就能發揮作用了。他又翻了一小塊新地，撒上了從地球帶回來的白菜種子，用細土薄薄地蓋了一層，澆透了水。
紫穗草的長勢越來越好。最高的幾株已經超過了他的膝蓋，莖稈粗壯，葉片肥厚，顏色也從嫩綠轉為深綠，葉背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色光澤。林遠每次路過試驗畦都會停下來看一看，拔掉幾棵混進來的雜草，檢查一下葉片背面有沒有蟲害。
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生機勃勃。
但林遠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弦。那串腳印的主人——不管是人是獸——一直沒有再出現過。費恩也沒有再來找他。村子裡關於那具屍體的議論漸漸平息了，據說治安署的人把屍體運走後就沒有下文了，既沒有抓到兇手，也沒有公布死者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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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好像都恢復了正常。
但林遠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第三天傍晚，林遠正在窩棚里整理工具，準備等天黑之後開門返回地球。七十二小時的冷卻期已經到了，他需要回去取陳叔那份礦石報告，順便補充一些物資。
他剛把背包收拾好，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是風聲。是有什麼東西在靠近窩棚。
林遠放下背包，右手握住匕首，緩緩挪到草簾旁邊，側耳聽了片刻。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什么小動物在門外徘徊，猶豫著要不要進來。
他輕輕掀開草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窩棚門口，蹲著一隻灰毛的小東西。
是一隻狼崽。看起來不過兩三個月大，瘦得肋骨都凸出來了，灰撲撲的毛髮亂糟糟地貼在身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它的左前腿上有一道已經結痂的傷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劃傷的，走路還有點跛。
它蹲在門口，仰著頭，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林遠，既不逃跑，也不齜牙，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蹲著，像是在等他出來。
林遠完全不認識它。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隻狼崽，更沒有救過它。但這隻小東西顯然認識他——或者說，認識他的氣味。它蹲在門口的姿態不像是在防備，更像是在等待，像是它專程走了很遠的路，就是為了找到這個地方、找到這個人。
林遠掀開草簾，蹲下身，和小狼崽平視著。小狼崽的尾巴輕輕搖了搖，沒有靠近，也沒有後退，就那麼蹲在原地，安靜地看著他。
「你是誰家的？」林遠輕聲說，「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小狼崽當然聽不懂。但它似乎感受到了林遠語氣里的善意，往前挪了半步，低下頭，舔了舔自己前腿上的傷疤。
林遠看著它瘦骨嶙峋的樣子，嘆了口氣。
他轉身回到窩棚里，從背包里翻出一塊肉乾——是他從地球帶回來的儲備糧，本來打算留著應急用的。他掰了一小塊，走出窩棚，放在門口的泥地上，然後退後兩步。
小狼崽低下頭，嗅了嗅那塊肉乾，猶豫了片刻，然後一口叼起來，兩三下就吞了下去。
它抬起頭，又看向林遠。
林遠又掰了一塊，放在地上。
這一次，小狼崽沒有猶豫，直接吃掉了。
「行了，今天就這麼多。」林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吃太多了你腸胃受不了。」
小狼崽蹲在原地，舔了舔嘴巴，然後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了林遠好一會兒，像是在記住他的氣味。然後它轉過身，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暮色里，很快就消失在草叢中。
這隻小狼崽是從哪裡來的？它為什麼會找到他的窩棚？它來這一趟，只是為了討一口吃的，還是有別的什麼原因？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他開始遇到一些他無法解釋的事情了。
他轉身回到窩棚，關好草簾，攤開左手掌，凝神靜氣，打開了那扇銀白色的光門。
白光吞沒了他。
下一秒，他站在了金陵出租屋的客廳里。
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沈淮：
「陳叔那邊的新報告，我已經拿到了。有空見一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