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淵門進度
晨霧在馬蹄下碎成粉末。
林遠伏在馬背上，任由冷風灌進領口。通往霜脊要塞的土路比他記憶中更破敗了——路面上布滿車轍和馬蹄印，兩旁原本用來排水的淺溝被淤塞填滿，渾濁的積水漫過路面，散發著一股腐草和牲畜糞便混合的氣味。
離要塞還有二里地，他就勒住了馬。
不是他不想快，而是不能。
要塞的南門此刻像一隻被捅了的馬蜂窩。黑曜石衛隊的士兵在城門口設置了雙重關卡，每一個進城的人都要經過搜身、盤問、登記三道程序。隊伍排出去老遠，罵聲和抱怨聲在清晨的冷空氣中此起彼伏。更遠處，城牆上的巡邏密度增加了一倍，每隔十步就有一名持弩的黑甲士兵，弩機上的箭矢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寒光——那是塗了麻痹藥劑的制式箭。
林遠翻身下馬，牽著韁繩混在排隊的人群里。他把兜帽壓低，右手不動聲色地按在胸口——那裡貼著德朗送來的影石。冰涼的石面貼著皮膚，一種奇特的、類似被水包裹的窒息感順著胸口蔓延到四肢，他體內的源能波動在這一刻被壓縮到了最低點，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
這是他第一次使用影石。效果比預期的好。
排了大約一刻鐘，輪到他了。
守門的什長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接過林遠遞上的身份木牌時，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斥候隊的？林遠？」
「是。」
「抬起頭來。」
林遠依言抬頭。什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又低頭核對木牌上的畫像。畫像畫得很粗糙，但勉強能看出是他。
「進城幹什麼？」
「領地里缺工具，來買幾把鐵鍬。」林遠聲音平淡，從懷裡摸出幾枚銅幣塞進什長手裡，「順便給隊裡帶點醃肉。」
什長掂了掂銅幣，臉色緩和了些，揮手放行：「快去快回，最近不太平，別在城裡瞎逛。」
林遠點點頭，牽著馬走進城門。
進城後他沒有直奔軍需處，而是繞到了要塞西側。那片廢棄城牆的位置，此刻已經被一圈木柵欄圍了起來，柵欄上掛著一塊木牌，用硃砂寫著兩個大字：禁地。
柵欄後面，三名穿著深紫色長袍的人正在忙碌。他們面前擺著一些林遠從未見過的儀器——黃銅打造的圓盤、鑲嵌著水晶的支架、以及一些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的金屬球。一名長袍人正將手掌按在空氣中的一個點上，那片空氣像水面一樣泛起了漣漪，漣漪中心，隱約可見一道細小的、泛著藍白色螢光的裂縫。
空間裂隙。
和老湯姆失蹤那晚出現的東西一模一樣。
林遠躲在一處斷牆後，舉起軍用望遠鏡。七倍放大後，那三名長袍人的面容清晰可見——兩男一女，年紀都在四十上下，胸前繡著一枚銀線繡成的徽記：一本翻開的書，書頁上懸浮著一團火焰。那是王都魔法協會的標記。
「源能顧問。」林遠無聲地念出這三個字。
貝利亞從王都帶來的專家，此刻正在「維護」這道裂隙。他們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在給一台機器做日常保養——調整水晶支架的角度，往金屬球里注入某種銀色的粉末，甚至在裂隙周圍畫上了一圈發光的符文。
林遠注意到一個細節：每當符文亮起，那道裂隙就會「穩定」一分，而裂隙深處那片灰白的空間，就會傳來一陣輕微的、像是脈搏跳動的波動。
他們不是在封鎖裂隙。
他們是在餵養它。
林遠的胃裡泛起一陣噁心。他放下望遠鏡，正準備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別動。」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林遠的手指剛剛觸到腰間的短刀，就聽到對方又補了一句：「是我。」
德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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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遠緩緩鬆開刀柄，轉過身。德朗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和普通士兵無異的灰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他的臉色很難看，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顯然這幾天沒怎麼睡好。
「你怎麼在這兒？」林遠壓低聲音。
「我該問你才對。」德朗的目光掃過他胸口的影石，眼神微動，「影石戴著，說明你懂了。跟我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窄巷，來到了要塞西南角的一間廢棄馬廄。馬廄里堆滿了乾草和破舊的馬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德朗掀開一堆乾草，露出地板上的一道暗門——這是特遣隊的秘密聯絡點之一，林遠之前並不知道。
暗門後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裡面點著一盞油燈，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德朗關上門，靠在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看到裂隙了？」他問。
「看到了。那三個顧問在餵它。」
「不是餵。」德朗的眼神變得陰沉，「是在『記帳』。」
林遠心頭一跳：「你也知道帳簿的事？」
德朗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遞給林遠。林遠接過來展開，上面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的——這是艾倫的筆跡。羊皮紙上畫著一個符號，正是共鳴石和影石背面那個漩渦圖案，只不過更加完整、更加複雜。符號的下方，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許多小字。
「艾倫從被查封的實驗室里偷抄出來的。」德朗說，「這是灰谷城遺址出土的一塊石碑上的拓片。碑文記載了深淵之門的真名——它不叫『門』，叫『淵』。而那本帳簿，碑文里稱之為『生籍』。」
「生籍？」
「對。記錄生者姓名的冊子。」德朗指著羊皮紙上的一行小字，「你看這裡——『凡入生籍者，魂魄離體，肉身消弭，存於淵之夾層，待淵門開，盡數化能』。」
林遠的手指微微發顫。
待淵門開，盡數化能。
和他在門後空間看到的一模一樣。那些被抽離的人，就是被存放在「淵之夾層」里的「燃料」，等到淵門開啟的那一刻，他們會連同自己一生的生命能量，一起被轉化為某種龐大的能量，供某個存在——或者某個組織——使用。
「還有這個。」德朗又指著羊皮紙角落的一幅小圖，「艾倫破譯了碑文的一部分。你看這個圖案——」
他指的圖案，是一個簡略的進度條，被分成了十格，其中有不到兩格被填滿了。
「這是什麼？」
「淵門開啟的進度。」德朗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害怕被什麼東西聽到，「艾倫說，碑文上記載，淵門開啟需要『三萬七千魂』。而根據灰谷城遺址的考古數據，灰谷城消失時，人口正好是三萬七千人。」
林遠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三萬七千。
灰谷城的三萬七千人，不是被屠殺，不是被獻祭，而是被「充能」——他們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是淵門開啟所需的一格電量。
而老湯姆，只是這漫長充電過程中，最新被插入的一塊電池。
「德朗隊長，」林遠的聲音有些乾澀，「你有沒有想過，貝利亞為什麼來霜脊要塞？真的是為了整頓軍務？」
德朗沉默了很久。
「你想說什麼？」
「他在找下一批『電池』。」林遠說，「黑曜石衛隊進駐要塞，裁撤老兵，架空特遣隊，控制靈視者——所有這些動作，都是在為下一次『抽離』做準備。他要湊齊足夠的人數，來填滿淵門進度的下一格。」
他停頓了一下，腦海中閃過那些在門後空間中漂浮的人影，閃過老湯姆胸口那根銀線，閃過那個從0開始緩慢爬升的數字。
「而且，我的名字，可能已經在那個生籍上了。」
德朗的臉色變了。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安慰。因為他知道，林遠說的是對的。
「貝利亞的人昨天清點了一份名單。」德朗緩緩說道，「名單上共有十七個人，都是要塞及周邊地區擁有靈視潛質的人。你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寂。
油燈的火焰在兩人之間搖晃，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老長，像兩個扭曲的鬼魅。
林遠閉上眼睛，將靈識沉入胸口。他摸出了共鳴石和影石，將兩塊石頭的背面相對，緩緩拼合。
咔噠。
藍光爆閃。
他的意識再次墜入那片灰白。
這一次，他看得比任何一次都清楚。
灰白空間中，那本懸浮的帳簿正攤開在他面前。帳簿的材質像是某種半透明的皮質，上面用銀色的絲線繡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跳動的數字。
林遠的目光快速掃過，尋找老湯姆的名字。
找到了。
托馬斯·韋德（老湯姆）
活性：31%
已存入：3天
估值：4，120源能當量
活性從37%降到了31%。
林遠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三天時間，活性掉了六個百分點。按照這個速度，老湯姆最多還能撐一個月，就會徹底「成熟」——到時候，他會被從夾層中「取出」，轉化為純粹的能量，成為淵門進度條上微不足道的一小格。
林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意識的焦點集中在帳簿的邊緣。
那裡，有一行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小字，像是一行系統提示：
淵門開啟進度：17.3%
所需魂數：37，000/已充能：6，401
六千四百零一人。
已經有一座灰谷城那麼多了。不，比灰谷城還多——灰谷城是三萬七千人，而這裡已經充能了六千多……等等，不對。林遠重新看了一遍。
已充能：6，401/37，000
六千四百零一。
也就是說，除了灰谷城的三萬七千人之外，還有另外兩萬多人被充能了？還是說，灰谷城的人還沒被完全充能，這6401隻是其中的一部分？
不，碑文說灰谷城正好三萬七千人，是淵門開啟所需的總數。那這6401，就應該是灰谷城三萬七千人中的一部分？不對，如果灰谷城一次性消失，應該全部被充能才對，為什麼只有6401？
除非——灰谷城的消失，並不是一次性的！
林遠猛地意識到了什麼。他再次看向那行進度：17.3%。
如果三萬七千是總數，那麼17.3%就是大約6401人。也就是說，灰谷城的三萬七千人，並沒有全部被充能，只有其中的六千四百零一人被「入帳」了，剩下的三萬多人，在那一夜真的消失了——或者說，他們以另一種形式「消失」了。
這個發現讓林遠不寒而慄。
那三萬多人去哪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將意識的焦點從帳簿上移開，轉向那些漂浮的人影。他看到老湯姆就在不遠處，佝僂著背，胸口插著銀線，銀線比昨天更粗了一些，像是一條正在吸血的螞蟥。
林遠咬緊牙關，在意識中「觸碰」了一下帳簿上老湯姆的名字。
一瞬間，一股冰冷的、機械的「反饋」流入他的腦海：
檢測到外部意識接入。
查詢目標：托馬斯·韋德。
贖回價格：4，120源能當量。
當前支付方式：源能（異界）/電能（地球）/生命（不可用）。
三種支付方式。
源能、電能、生命。
生命那一欄是灰色的，不可用——大概是系統不允許用活人來換活人。
而電能——地球！
林遠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終於明白了地球那四根柱子的真正用途。它們不是接收裝置，也不是傳輸裝置，而是充能接口！
地球上的電力，可以通過那四根柱子構成的網絡，轉化為源能當量，直接「充值」到這本帳簿上，用來贖回那些被抽離的人！
4，120源能當量，聽起來是個天文數字。但如果用地球的電能來換算呢？一度電的能源當量大約是3.6兆焦耳，而根據林遠對源能的粗淺估算，1源能當量大約相當於10兆焦耳的可用能量。也就是說，贖回老湯姆，大約需要4，120×10=41，200兆焦耳，也就是大約11，444度電。
一萬一千度電。
對於一個現代化的城市電網來說，這只是一個中型工廠幾個小時的用電量。
林遠睜開眼睛，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知道了。
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德朗隊長，」林遠將兩塊石頭分開，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老湯姆還活著。不，不只是活著——他有救了。」
德朗猛地抬起頭：「你有辦法？」
「有。」林遠將共鳴石和影石收進懷裡，「但不是在這裡，也不是現在。我需要回一趟領地，然後……回一趟我的世界。」
他說完，轉身就往暗門外走。
「林遠！」德朗叫住他，「貝利亞的人已經在搜捕你了。你現在出去就是自投羅網！」
「我知道。」林遠回過頭，臉上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所以我不會走大門。」
他掀開暗門，鑽了出去。德朗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像一隻靈貓般翻過廢棄馬廄的圍牆，幾個起落就消失在狹窄的巷弄深處。影石的力量徹底掩蓋了他的行蹤，連德朗這個級別的靈視者，都在他消失後的第三秒就失去了對他的感知。
……
半個時辰後，林遠回到了領地。
倉庫的牆壁已經全部砌完，阿普正帶著工人們在屋頂鋪設木板。看到林遠回來，阿普放下手中的木板，迎了上來：「林遠哥，你可算回來了！屋頂就差最後幾塊板子了，你看看行不行？」
林遠抬頭看了一眼那座初具雛形的石倉——灰白色的花崗岩牆壁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牆壁筆直，縫隙細密，屋頂的木樑已經架好，只差鋪瓦和安門。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親手建造的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建築。
「很好。」林遠點點頭，「阿普，從今天開始，倉庫的守衛加派一倍人手。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倉庫十步之內。」
阿普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知道了，林遠哥。」
林遠伏在馬背上，任由冷風灌進領口。通往霜脊要塞的土路比他記憶中更破敗了——路面上布滿車轍和馬蹄印，兩旁原本用來排水的淺溝被淤塞填滿，渾濁的積水漫過路面，散發著一股腐草和牲畜糞便混合的氣味。
離要塞還有二里地，他就勒住了馬。
不是他不想快，而是不能。
要塞的南門此刻像一隻被捅了的馬蜂窩。黑曜石衛隊的士兵在城門口設置了雙重關卡，每一個進城的人都要經過搜身、盤問、登記三道程序。隊伍排出去老遠，罵聲和抱怨聲在清晨的冷空氣中此起彼伏。更遠處，城牆上的巡邏密度增加了一倍，每隔十步就有一名持弩的黑甲士兵，弩機上的箭矢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寒光——那是塗了麻痹藥劑的制式箭。
林遠翻身下馬，牽著韁繩混在排隊的人群里。他把兜帽壓低，右手不動聲色地按在胸口——那裡貼著德朗送來的影石。冰涼的石面貼著皮膚，一種奇特的、類似被水包裹的窒息感順著胸口蔓延到四肢，他體內的源能波動在這一刻被壓縮到了最低點，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
這是他第一次使用影石。效果比預期的好。
排了大約一刻鐘，輪到他了。
守門的什長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接過林遠遞上的身份木牌時，狐疑地瞥了他一眼：「斥候隊的？林遠？」
「是。」
「抬起頭來。」
林遠依言抬頭。什長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又低頭核對木牌上的畫像。畫像畫得很粗糙，但勉強能看出是他。
「進城幹什麼？」
「領地里缺工具，來買幾把鐵鍬。」林遠聲音平淡，從懷裡摸出幾枚銅幣塞進什長手裡，「順便給隊裡帶點醃肉。」
什長掂了掂銅幣，臉色緩和了些，揮手放行：「快去快回，最近不太平，別在城裡瞎逛。」
林遠點點頭，牽著馬走進城門。
進城後他沒有直奔軍需處，而是繞到了要塞西側。那片廢棄城牆的位置，此刻已經被一圈木柵欄圍了起來，柵欄上掛著一塊木牌，用硃砂寫著兩個大字：禁地。
柵欄後面，三名穿著深紫色長袍的人正在忙碌。他們面前擺著一些林遠從未見過的儀器——黃銅打造的圓盤、鑲嵌著水晶的支架、以及一些懸浮在半空中、緩緩旋轉的金屬球。一名長袍人正將手掌按在空氣中的一個點上，那片空氣像水面一樣泛起了漣漪，漣漪中心，隱約可見一道細小的、泛著藍白色螢光的裂縫。
空間裂隙。
和老湯姆失蹤那晚出現的東西一模一樣。
林遠躲在一處斷牆後，舉起軍用望遠鏡。七倍放大後，那三名長袍人的面容清晰可見——兩男一女，年紀都在四十上下，胸前繡著一枚銀線繡成的徽記：一本翻開的書，書頁上懸浮著一團火焰。那是王都魔法協會的標記。
「源能顧問。」林遠無聲地念出這三個字。
貝利亞從王都帶來的專家，此刻正在「維護」這道裂隙。他們的動作很熟練，像是在給一台機器做日常保養——調整水晶支架的角度，往金屬球里注入某種銀色的粉末，甚至在裂隙周圍畫上了一圈發光的符文。
林遠注意到一個細節：每當符文亮起，那道裂隙就會「穩定」一分，而裂隙深處那片灰白的空間，就會傳來一陣輕微的、像是脈搏跳動的波動。
他們不是在封鎖裂隙。
他們是在餵養它。
林遠的胃裡泛起一陣噁心。他放下望遠鏡，正準備離開，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
「別動。」
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林遠的手指剛剛觸到腰間的短刀，就聽到對方又補了一句：「是我。」
德朗。
ⓉⓌ看書網→ⓢⓗⓤ.ⓣⓦ
林遠緩緩鬆開刀柄，轉過身。德朗就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和普通士兵無異的灰色斗篷，兜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他的臉色很難看，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顯然這幾天沒怎麼睡好。
「你怎麼在這兒？」林遠壓低聲音。
「我該問你才對。」德朗的目光掃過他胸口的影石，眼神微動，「影石戴著，說明你懂了。跟我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幾條窄巷，來到了要塞西南角的一間廢棄馬廄。馬廄里堆滿了乾草和破舊的馬具，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德朗掀開一堆乾草，露出地板上的一道暗門——這是特遣隊的秘密聯絡點之一，林遠之前並不知道。
暗門後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室，裡面點著一盞油燈，角落裡堆著幾個木箱。德朗關上門，靠在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你看到裂隙了？」他問。
「看到了。那三個顧問在餵它。」
「不是餵。」德朗的眼神變得陰沉，「是在『記帳』。」
林遠心頭一跳：「你也知道帳簿的事？」
德朗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遞給林遠。林遠接過來展開，上面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寫就的——這是艾倫的筆跡。羊皮紙上畫著一個符號，正是共鳴石和影石背面那個漩渦圖案，只不過更加完整、更加複雜。符號的下方，密密麻麻地標註著許多小字。
「艾倫從被查封的實驗室里偷抄出來的。」德朗說，「這是灰谷城遺址出土的一塊石碑上的拓片。碑文記載了深淵之門的真名——它不叫『門』，叫『淵』。而那本帳簿，碑文里稱之為『生籍』。」
「生籍？」
「對。記錄生者姓名的冊子。」德朗指著羊皮紙上的一行小字，「你看這裡——『凡入生籍者，魂魄離體，肉身消弭，存於淵之夾層，待淵門開，盡數化能』。」
林遠的手指微微發顫。
待淵門開，盡數化能。
和他在門後空間看到的一模一樣。那些被抽離的人，就是被存放在「淵之夾層」里的「燃料」，等到淵門開啟的那一刻，他們會連同自己一生的生命能量，一起被轉化為某種龐大的能量，供某個存在——或者某個組織——使用。
「還有這個。」德朗又指著羊皮紙角落的一幅小圖，「艾倫破譯了碑文的一部分。你看這個圖案——」
他指的圖案，是一個簡略的進度條，被分成了十格，其中有不到兩格被填滿了。
「這是什麼？」
「淵門開啟的進度。」德朗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害怕被什麼東西聽到，「艾倫說，碑文上記載，淵門開啟需要『三萬七千魂』。而根據灰谷城遺址的考古數據，灰谷城消失時，人口正好是三萬七千人。」
林遠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三萬七千。
灰谷城的三萬七千人，不是被屠殺，不是被獻祭，而是被「充能」——他們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是淵門開啟所需的一格電量。
而老湯姆，只是這漫長充電過程中，最新被插入的一塊電池。
「德朗隊長，」林遠的聲音有些乾澀，「你有沒有想過，貝利亞為什麼來霜脊要塞？真的是為了整頓軍務？」
德朗沉默了很久。
「你想說什麼？」
「他在找下一批『電池』。」林遠說，「黑曜石衛隊進駐要塞，裁撤老兵，架空特遣隊，控制靈視者——所有這些動作，都是在為下一次『抽離』做準備。他要湊齊足夠的人數，來填滿淵門進度的下一格。」
他停頓了一下，腦海中閃過那些在門後空間中漂浮的人影，閃過老湯姆胸口那根銀線，閃過那個從0開始緩慢爬升的數字。
「而且，我的名字，可能已經在那個生籍上了。」
德朗的臉色變了。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安慰。因為他知道，林遠說的是對的。
「貝利亞的人昨天清點了一份名單。」德朗緩緩說道，「名單上共有十七個人，都是要塞及周邊地區擁有靈視潛質的人。你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地下室里陷入了死寂。
油燈的火焰在兩人之間搖晃，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老長，像兩個扭曲的鬼魅。
林遠閉上眼睛，將靈識沉入胸口。他摸出了共鳴石和影石，將兩塊石頭的背面相對，緩緩拼合。
咔噠。
藍光爆閃。
他的意識再次墜入那片灰白。
這一次，他看得比任何一次都清楚。
灰白空間中，那本懸浮的帳簿正攤開在他面前。帳簿的材質像是某種半透明的皮質，上面用銀色的絲線繡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串跳動的數字。
林遠的目光快速掃過，尋找老湯姆的名字。
找到了。
托馬斯·韋德（老湯姆）
活性：31%
已存入：3天
估值：4，120源能當量
活性從37%降到了31%。
林遠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三天時間，活性掉了六個百分點。按照這個速度，老湯姆最多還能撐一個月，就會徹底「成熟」——到時候，他會被從夾層中「取出」，轉化為純粹的能量，成為淵門進度條上微不足道的一小格。
林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意識的焦點集中在帳簿的邊緣。
那裡，有一行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小字，像是一行系統提示：
淵門開啟進度：17.3%
所需魂數：37，000/已充能：6，401
六千四百零一人。
已經有一座灰谷城那麼多了。不，比灰谷城還多——灰谷城是三萬七千人，而這裡已經充能了六千多……等等，不對。林遠重新看了一遍。
已充能：6，401/37，000
六千四百零一。
也就是說，除了灰谷城的三萬七千人之外，還有另外兩萬多人被充能了？還是說，灰谷城的人還沒被完全充能，這6401隻是其中的一部分？
不，碑文說灰谷城正好三萬七千人，是淵門開啟所需的總數。那這6401，就應該是灰谷城三萬七千人中的一部分？不對，如果灰谷城一次性消失，應該全部被充能才對，為什麼只有6401？
除非——灰谷城的消失，並不是一次性的！
林遠猛地意識到了什麼。他再次看向那行進度：17.3%。
如果三萬七千是總數，那麼17.3%就是大約6401人。也就是說，灰谷城的三萬七千人，並沒有全部被充能，只有其中的六千四百零一人被「入帳」了，剩下的三萬多人，在那一夜真的消失了——或者說，他們以另一種形式「消失」了。
這個發現讓林遠不寒而慄。
那三萬多人去哪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將意識的焦點從帳簿上移開，轉向那些漂浮的人影。他看到老湯姆就在不遠處，佝僂著背，胸口插著銀線，銀線比昨天更粗了一些，像是一條正在吸血的螞蟥。
林遠咬緊牙關，在意識中「觸碰」了一下帳簿上老湯姆的名字。
一瞬間，一股冰冷的、機械的「反饋」流入他的腦海：
檢測到外部意識接入。
查詢目標：托馬斯·韋德。
贖回價格：4，120源能當量。
當前支付方式：源能（異界）/電能（地球）/生命（不可用）。
三種支付方式。
源能、電能、生命。
生命那一欄是灰色的，不可用——大概是系統不允許用活人來換活人。
而電能——地球！
林遠的心臟狂跳起來。他終於明白了地球那四根柱子的真正用途。它們不是接收裝置，也不是傳輸裝置，而是充能接口！
地球上的電力，可以通過那四根柱子構成的網絡，轉化為源能當量，直接「充值」到這本帳簿上，用來贖回那些被抽離的人！
4，120源能當量，聽起來是個天文數字。但如果用地球的電能來換算呢？一度電的能源當量大約是3.6兆焦耳，而根據林遠對源能的粗淺估算，1源能當量大約相當於10兆焦耳的可用能量。也就是說，贖回老湯姆，大約需要4，120×10=41，200兆焦耳，也就是大約11，444度電。
一萬一千度電。
對於一個現代化的城市電網來說，這只是一個中型工廠幾個小時的用電量。
林遠睜開眼睛，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他知道了。
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德朗隊長，」林遠將兩塊石頭分開，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老湯姆還活著。不，不只是活著——他有救了。」
德朗猛地抬起頭：「你有辦法？」
「有。」林遠將共鳴石和影石收進懷裡，「但不是在這裡，也不是現在。我需要回一趟領地，然後……回一趟我的世界。」
他說完，轉身就往暗門外走。
「林遠！」德朗叫住他，「貝利亞的人已經在搜捕你了。你現在出去就是自投羅網！」
「我知道。」林遠回過頭，臉上露出一抹冷峻的笑意，「所以我不會走大門。」
他掀開暗門，鑽了出去。德朗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像一隻靈貓般翻過廢棄馬廄的圍牆，幾個起落就消失在狹窄的巷弄深處。影石的力量徹底掩蓋了他的行蹤，連德朗這個級別的靈視者，都在他消失後的第三秒就失去了對他的感知。
……
半個時辰後，林遠回到了領地。
倉庫的牆壁已經全部砌完，阿普正帶著工人們在屋頂鋪設木板。看到林遠回來，阿普放下手中的木板，迎了上來：「林遠哥，你可算回來了！屋頂就差最後幾塊板子了，你看看行不行？」
林遠抬頭看了一眼那座初具雛形的石倉——灰白色的花崗岩牆壁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牆壁筆直，縫隙細密，屋頂的木樑已經架好，只差鋪瓦和安門。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親手建造的第一座真正意義上的建築。
「很好。」林遠點點頭，「阿普，從今天開始，倉庫的守衛加派一倍人手。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倉庫十步之內。」
阿普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知道了，林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