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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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洪山去找劉二強被拒絕的同一天。

  傍晚,墨竹號船長室。

  油燈已經點上了。

  火苗在窗縫透進來的風裡輕輕晃動,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艙壁上,隨著船身的余浪微微搖擺。

  茶壺裡的水已經涼了,鄭濤沒有叫人換。

  陳啟明坐在他對面,背靠著椅背,指節在桌面上不緊不慢地叩著。

  一下、兩下、三下,節奏鬆散而從容。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衣料在燈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袖口處繡著一道極細的墨竹暗紋。

  不仔細看,看不出那是陳家主脈的標誌。

  他身側的陳啟文則坐得筆直,雙手交叉放在膝上,目光偶爾掃過艙壁上的海圖,不發一言。

  兄弟倆氣質截然不同。

  一個像漫不經心的水,一個像繃緊的弦。

  鄭濤先開口。

  說得很慢,在替一個老夥計說一句公道話。

  「陳公子,我之前推薦我手下的洪山去找你換那枚青霜果。」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入口只有澀味,

  「你又何苦為難他,要赤紋水貂的幼崽?

  那玩意你也知道,在咱們島上只有鎖水澤深處才有。不好弄。」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直落在陳啟明臉上:

  「我觀他近些日子,為這事操碎了心。要不你直接開個價,我替他買下來。」

  陳啟明沒有立刻答話。

  只是笑了一下。

  那笑不濃不淡,像茶麵上剛泛起就被風吹散的一層波紋。

  算不上拒絕,也談不上應承。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指尖在桌沿上輕輕一叩,悠悠吐出一句:

  「鄭船長還挺關心下屬。」

  鄭濤低頭轉動茶杯,眼眸低垂,目光集中在杯沿上一個不起眼的缺口:

  「洪山在我這條船上幹了十幾年了。別的我不敢說,這人踏實,是能扛事情的那種老夥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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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今年家裡出了事,女兒得了怪病,訪了島上的周老醫師,人家指明要青霜果來治。

  他也是沒辦法了,才來求到我面前。」

  他抬起頭:「我作為墨竹號的船長,也是他多年的上司,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陳啟明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看向鄭濤的目光里,有一瞬間的審視。

  像是在審視對方願意為此付出的意願。

  然後,那審視的神色很快又平復下去,如同一層水波被撫平。

  「既然鄭船長你開口了,我也不好拒絕。」他說。

  鄭濤的眉頭動了一下,聽出對方話里有未盡的意思,靜待下文。

  陳啟明往椅背上一靠,語速放緩:

  「族裡今年給我分派的任務,是與火桐趙家談判,爭取提高赤鐵礦的開採份額。

  鄭船長應該也清楚,那條礦脈恰好在我陳家與趙家的交界處,我們兩家爭這條礦脈已經不是一年兩年了。

  如今趙家咬死了當前份額不鬆口,令我很是難辦。」

  他微微前傾,目光落在鄭濤臉上:

  「不如你開著墨竹號,陪我去他家的海灣養殖場走上一趟。

  也不用做什麼,就在那片海域轉一轉。也好讓我在後面與他家的談判中,多些底牌。」

  船艙里安靜下來。

  油燈的火苗晃了兩下,窗縫裡灌進的風帶著傍晚的海腥氣,從桌面上一掠而過。

  鄭濤沒有接話。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被茶杯燙出來的舊痕跡上。

  那道痕跡已經很深了,邊緣發黑,像一道乾涸的河床刻在老木頭的紋路里。

  那是很多年前,一個出航的老夥計把熱茶杯直接擱在桌面上留下的。

  那時候的墨竹號比現在簡陋得多,船上的規矩也沒這麼嚴。

  現在那道痕跡一直留在這裡,每次他看到,都會想起那段在海浪里摸爬滾打的年月。

  還有那具已經葬身海底的屍體。

  他沉默了很久。

  這不是一件容易答應的事。


  赤鐵礦那條礦脈,恰好壓在兩家的交界地帶。

  陳家境內靈田、礦脈資源極少,難得就這一條鐵礦,自然看重得緊。

  趙家那頭卻也盯得死,不願看著陳家就此坐大。

  兩家的爭端這些年越演越烈,幾乎成了青鯧島上最大的火藥桶。

  他要是真帶著墨竹號去趙家地界轉悠一圈,那就是擺明了給陳啟明站隊。

  趙家看到墨竹號出現在它家海灣,會怎麼想?

  傳到島上,外人會怎麼看?

  萬一陳家與趙家真因此事起了摩擦,他這個開船的人,就是沖在最前頭的那一個。

  他是外姓人。

  雖然在陳家地界長大,修行的也是墨玉鎮海功,算半個陳家人,但他不想卷進這些是是非非里。

  陳啟明看見對方沉默下來,半晌不說話,心裡也就猜到了答案。

  於是反倒輕輕笑了一聲,自己舉起半涼的茶抿了一口。

  也不再強逼,反而為了緩和氣氛似的,主動解釋了一句:

  「赤紋水貂不好抓,但我這青霜果也不是那麼容易弄來的。

  當初家族為了開拓鎖水澤所付出的代價,鄭船長,你那時也看到了,連我家宗明老祖都隕身於內。

  所以,這也不是我特意為難你的船員。」

  鄭濤又是一時無言。

  鎖水澤是青鯧島上的第一大澤,卻都在陳家的控制地界內,幾乎占了玉竹陳家四分之三的地域面積。

  這導致陳家不似島上其餘三大家族,內部可以發展經營的靈田、礦脈資源極少。

  在後來玉竹陳家達到鼎盛,足有三位築基大修,七百之眾的鍊氣修士,那株二階下品的墨玉竹再也容納不了更多修士之時,他們將目光霍然投向境內鎖水澤地界。

  卻沒想裡面盤踞的妖獸強度遠超家族預料。

  當年玉竹陳家為了開拓鎖水澤,接連戰死數十位鍊氣九層修士,更有一位築基老祖殞命其中,其餘境界低微修士戰死者更是不計其數。

  此舉讓當初的陳家傷筋動骨,也就是靠著剩下的兩位築基大修強撐著,才沒有讓其餘三家行險一擊,最終慢慢緩了過來。

  不過自此以後,家族戰略調整,擱置鎖水澤開發,轉向海域探索,研發了諸多獵妖船,這才有了他的上位。

  這就是後來的事了。

  此時船艙里似乎暗了一層,風從舷窗擠進來,吹得燭火左右搖了一下。

  這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心裡嘆了一句後,終於抬頭:

  「陳公子,赤鐵礦的事,是族中內務,我這個開船的外姓人,確實不便多摻和。

  赤紋水貂的事。我只能說,洪山盡力去辦,我也盡力幫他張羅。

  至於開船擅啟邊釁,這事太大了,我需要拿到族老議會的御令。」

  他這等於把話挑明了。

  陳啟明默然了一瞬,也沒有再逼,只輕輕哼了一聲。

  像自嘲,又像意料之中。

  船艙里的氣氛僵了半息。

  對於這次談話,雙方都沒有達成自己想要的意圖。

  話不投機,兩人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

  等人出了門,腳步聲沿甲板一路去遠,船艙里才徹底靜下來。

  鄭濤獨自坐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把涼茶一飲而盡。

  冷茶灌進喉嚨,帶出一絲澀味。

  他把空杯擱回桌上,轉頭望向舷窗外。

  墨竹號的影子落在水裡,被黃昏的斜陽拉得又黑又長,直插向遠方礁石深處。

  海風從窗口灌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腥氣,吹得他眯了眯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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