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針灸治療
返航第六日。
天氣徹底轉好了。
海面恢復了那種久違的平靜。
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鋪在甲板上，暖融融的。
船上活計不多，見習水手們三五成群地靠在船舷邊曬太陽。
有人打牌，有人用纜繩頭編些小玩意兒，有人趴在船舷上往水裡吐口水，看它被海風捲走。
陳遠舟從船艙出來時，傍晚的海風迎面撲了他一臉，帶著陽光曬過之後那種暖烘烘的木頭氣味。
他沿著甲板往船尾走，經過幾個見習水手身邊。
那幾個人正靠在船舷邊閒聊，是之前在甲板上分配活兒時嗓門最大的那幾個。
領頭那個叫劉三，高顴骨，眉眼間帶著一股欺軟怕硬的油滑氣。
看見陳遠舟走過來，劉三的目光在他身上一碰，嘴角那點笑意收了收。
往旁邊挪了半步，給他讓出過道。
他身邊的兩個人也下意識地往兩邊退了退，讓出了甲板中間的通道。
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攔路。
陳遠舟徑直走過。
走到艙門口時，他伸手拉了一下門框上的把手，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他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後，背後就響起一聲低沉的罵罵咧咧：「媽的，風頭全讓他占了。」
「人家現在有靠山，據說船長都賞過他東西。」另一個聲音接話，語氣酸溜溜的。
「還有那個二毛，跟條狗似地跟著他跑。剛才阿福從這兒過去，二毛還瞪了我們一眼！！」
劉三啐了一口，「媽的，以前見了我們繞著走的貨色，現在也敢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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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股被晾在旁邊的燥火：「他們兩個湊一塊了，等下找點樂子。」
陳遠舟沒有聽見這幾句話。
他走進船艙，彎腰從儲物格里取出一卷備用帆布，抱著往貨艙方向走去。
傍晚，西邊的海面燒成一片橘紅色。
甲板上的人漸漸少了，大多數人都去飯堂排隊打飯了。
二毛和阿福一前一後從船艙里出來，往船尾走。
船艙里濕氣重，防潮墊要趁著傍晚風小晾一晾。
二毛走在前面，懷裡抱著那捲防潮墊，阿福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兩根晾繩。
兩人剛走到甲板尾部，就看到三道人影從纜繩堆後面晃了出來。
他歪著頭，上下打量了二毛一眼，又看了看阿福，嘴角慢慢扯開一點笑意。
「喲，這不是陳大能手的跟班嗎？」
他朝前邁了一步，伸手在二毛肩膀上推了一下，「怎麼，你家主子沒跟著？」
二毛後退了一步，防潮墊在懷裡晃了一下。
他眼神警惕地盯著劉三，手肘微微收了收。
「幹什麼？」他問，聲音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弦。
「沒什麼，找你借點東西。」
劉三的視線從二毛臉上滑下去，落到他腰間掛著的那隻小布袋上。
那裡面裝著他靈蚌分紅時領到的那顆靈珠。
他伸手去扯那布袋，「這蚌珠不錯，借我玩幾天。」
二毛的臉色變了。
布袋被扯住的瞬間，他的右手已經摸向腰間。
那個位置，別著一柄短刀，他抬眼盯著劉三的眼睛。
目光在那一瞬變得又冷又凶，少年人的下巴線條繃出兩條鋒利的稜線。
劉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想抽刀？你他媽一個鍊氣二層，跟我玩刀？」
他話音剛落，伸手就去奪二毛腰間的短刀。
刀沒被奪走。
二毛的手比他快了一步。
短刀出鞘的瞬間帶出一道冷白的光，眼都沒眨。
一刀反手上撩，刀尖呼嘯著從劉三下巴前面划過去。
他的刀法很粗糙，毫無章法，但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劉三猛地後仰，刀尖擦著他下巴滑過，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幾滴血珠順著下頜滾落，在衣領上洇開。
夕陽被刀鋒切成兩半。
一刀不中，二毛沒有收勢。
他擰身前傾，腳下一蹬，整個人朝劉三撲過去，短刀直直朝對方的臉面捅。
那架勢，完全不管旁邊還有兩個人，完全不管這一刀下去會是什麼後果。
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不管不顧，先咬住再說。
劉三慌忙後退一步，旁邊那兩個同夥這才回過神來。
一個從側面一腳踹在二毛的腰上。
力道不小，二毛整個人歪了一下，但刀尖仍然朝劉三的方向遞了出去。
另一個伸手抓住他後領，用力往後一拽。
二毛腳底踉蹌，被拽得倒退兩步，摔在甲板上，後腦勺磕在纜繩樁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他短刀還死死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泛著白。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劉三已經衝到他面前，一腳踢在他肩膀上，將他重新踹倒：
「操，這瘋狗！」
二毛仰面摔在甲板上，鼻血淌了一臉。
被踢中的肩膀擰出一個不自然的彎度，但他手裡那柄短刀仍然沒有鬆開。
刀尖在暮色里微微晃著，像一隻不肯死心的蟲豸。
阿福一直縮在甲板角落。
他抱著那兩根晾繩，手指攥得發白，腿在發抖。
他想跑，他每一條肌肉都在喊他跑，但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二毛的鼻血流到甲板上，順著木紋蜿蜒著，像一條細紅的小蛇，正朝他的腳邊爬過來。
可能是因為對方動刀反抗的緣故，劉三那伙人這次下手特別重。
僅僅幾腳，就把那個瘦高個踢的渾身抽搐，表層皮膚上浮現一塊塊青紫的浮腫。
阿福忽然沖了出去。
「別打了！」
他喊出這一聲，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尖要啞，咬牙朝那個正在踢二毛後背的水手撞過去。
他登船以來一直都是幹著各種各樣的雜活。
沒有學過打架，不會揮拳不會踢踹，甚至沒有什麼力氣，只是整個人撞上去。
那人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回頭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阿福摔倒在地，半邊臉火辣辣地燒。
但他爬起來，又衝上去，抱住那人的腰。
那個打人的水手愣住了，沒有立刻甩開。
他沒想到阿福會衝過來。
這個連回嘴都不敢的軟蛋，這個被人把鋪蓋丟出艙門也不吭一聲的慫包，居然也敢衝上來。
「行了，夠了。別真把人給打死了。」
這時候旁邊的見習水手圍過來，有人喊了一嗓子，聲音帶著不知所措。
有人上前把那水手拉開，有人說「別打了別打了」，但沒有人去扶地上的二毛和阿福。
劉三喘了兩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下巴上的血痕。
那點血已經沿著下頜線滑到衣領里去了。
他抹了一把，罵了一聲「晦氣」，帶著兩人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踢了一腳二毛的鞋底，「你等著。」
暮色漸漸沉下去。
甲板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二毛靠坐在纜繩樁旁邊，仰著頭，鼻血已經不怎麼流了，嘴唇破了皮，眼角青了一塊。
他呼哧呼哧地喘氣，像一頭被趕到角落裡的牛犢。
阿福蹲在他旁邊，也被打得不輕，但他從腰間的袋子裡摸出一根細針，把二毛的後領往下拉了拉。
針尖對準一處穴位按了下去，手指發顫地開始緊急施救。
不過可能是馬上進入行醫狀態，他此時的動作倒是比打架時利索得多。
指尖一下一下地按，力道準確。
針尖刺入二毛後頸某處，沿著經絡線一路往下按，擠出幾滴暗紅色的血。
陳遠舟從貨艙出來時，衝突已經結束了。
他抱著一捆需要重新上油的麻繩走出來，聞到甲板上飄著的血腥味，眉頭一皺，腳步加快。
甲板上只剩下二毛和阿福兩個人。
二毛坐在纜繩樁旁邊，臉上全是乾涸的血，衣服上腳印還清晰可見。
阿福蹲在旁邊，手裡的銀針正刺在二毛耳後的穴位上。
他快步走過去，在兩人面前蹲下來：「怎麼回事？」
二毛抬了抬眼睛。
他的左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窄縫，透過那條窄縫看到了陳遠舟的臉，扯了扯嘴角，聲音悶悶的：
「那幾個王八蛋搶我蚌珠。我沒給。」
他頓了頓，用衣袖抹了把鼻子，想讓自己顯得沒那麼狼狽。
結果又蹭上一道新的血跡，於是他只是悶悶說道：「我捅了一刀回去。沒捅著。」
陳遠舟看著他坐在那裡。
臉已經腫得不像樣子，血跡糊了半張臉，衣服上全是灰和鞋印，但嘴裡還在較勁。
他沒說什麼，目光在二毛身上停了幾息，然後轉開了。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阿福。
阿福蹲在二毛旁邊，手指正按在二毛後頸上。
那隻手還是一貫的瘦，骨節凸出，手指微微發顫，但指尖壓在穴位上的力道穩定而準確。
他沿著頸椎兩側的肌肉紋理順次往下，在幾處穴位上飛快地點、按、捻。
風池，天柱，肩井。
每一處都按壓得恰好到筋骨酸麻的位置。
隨即他又從懷裡摸出一根細針，針身極細，只有兩寸來長。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針柄，在二毛腿側和耳後各扎了幾針。
針尖剛壓進皮肉的一瞬，指尖輕輕一捻，針身穩穩沒入，一絲血順著針尖滲出來。
針法乾淨，沒有猶豫。
二毛被針扎得呲了一下牙，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疼了。
阿福繼續在他後頸上點按，手法從快轉為緩慢的推揉。
指尖壓在風池穴上揉了小半盞茶的工夫，二毛皺緊的眉頭慢慢鬆開了，肩膀也不再繃得僵硬。
陳遠舟的目光落在阿福的手指上。
「你還會這個？」他開口，語氣里透著驚異。
對方這一手顯露出相當的行醫水準。
在司職漁獵與戰鬥的獵妖船上，這無疑是很稀缺的東西。
阿福手上的動作停了停，然後搖了搖頭，訥言道：
「家裡傳下來的。學藝不精，只會一點皮毛，比不了真正的醫師……」
阿福緊張地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
二毛打斷了他：
「他太謙虛了！他太爺爺可是咱們島上的周老醫師，這傳下來的針灸推拿是有說法的。
我以前挨揍好幾次都是他給治的，效果比船上醫師還好！」
這一句話落在暮色里，讓陳遠舟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目光在阿福身上停了一瞬。
周老醫師。
舅舅那晚在鎖水澤的船上提過這個名字。
阿福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變化，正低頭用手指按著二毛的穴位，滿臉緊張，像是怕按錯地方。
「……那你會看傷寒方面的病嗎？」陳遠舟問。
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提。
阿福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抬起頭來，顯得有些侷促：「傷寒的致病機理太複雜了，我還不行。」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補了一句，
「但咱們島上的周老醫師應該可以。他專門治這個。」
陳遠舟看著阿福，沒有說話，似在思索著什麼。
過了很久，久到阿福被他看得又低下頭去，久到二毛開始小聲喊疼，他才收回目光。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身邊纜繩的麻股，一下一下地搓著表面的粗糲紋路。
當天晚上，陳遠舟躺在鋪位上，沒有睡著。
月光從舷窗漏進來，在艙頂畫出一道細細的銀色光帶。
他聽著海浪在船底規律地翻湧，腦海里反覆浮現著表妹那張蒼白的臉。
她的顴骨很高，眼睛很大，說話時帶著嘶啞的氣聲，笑完就被一陣咳嗽打斷。
他又想起舅舅站在床邊替表妹拉被角的那個動作。
手掌粗大，布滿刀繭，碰到被角時卻細得像在碰易碎的東西。
舅舅一家子嗣艱難，除卻不幸早夭的幼弟，就只有表妹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艙壁。
伸手握住腰間短刀的刀柄，指腹摩挲著上面纏著的舊皮繩，感受著那層被汗水浸潤過的紋理。
他閉了閉眼。
阿福這條線，不能斷。
這個看起來軟弱的見習水手，是他能接觸到周老醫師的唯一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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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活計不多，見習水手們三五成群地靠在船舷邊曬太陽。
有人打牌，有人用纜繩頭編些小玩意兒，有人趴在船舷上往水裡吐口水，看它被海風捲走。
陳遠舟從船艙出來時，傍晚的海風迎面撲了他一臉，帶著陽光曬過之後那種暖烘烘的木頭氣味。
他沿著甲板往船尾走，經過幾個見習水手身邊。
那幾個人正靠在船舷邊閒聊，是之前在甲板上分配活兒時嗓門最大的那幾個。
領頭那個叫劉三，高顴骨，眉眼間帶著一股欺軟怕硬的油滑氣。
看見陳遠舟走過來，劉三的目光在他身上一碰，嘴角那點笑意收了收。
往旁邊挪了半步，給他讓出過道。
他身邊的兩個人也下意識地往兩邊退了退，讓出了甲板中間的通道。
沒有人開口，也沒有人攔路。
陳遠舟徑直走過。
走到艙門口時，他伸手拉了一下門框上的把手，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他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後，背後就響起一聲低沉的罵罵咧咧：「媽的，風頭全讓他占了。」
「人家現在有靠山，據說船長都賞過他東西。」另一個聲音接話，語氣酸溜溜的。
「還有那個二毛，跟條狗似地跟著他跑。剛才阿福從這兒過去，二毛還瞪了我們一眼！！」
劉三啐了一口，「媽的，以前見了我們繞著走的貨色，現在也敢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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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股被晾在旁邊的燥火：「他們兩個湊一塊了，等下找點樂子。」
陳遠舟沒有聽見這幾句話。
他走進船艙，彎腰從儲物格里取出一卷備用帆布，抱著往貨艙方向走去。
傍晚，西邊的海面燒成一片橘紅色。
甲板上的人漸漸少了，大多數人都去飯堂排隊打飯了。
二毛和阿福一前一後從船艙里出來，往船尾走。
船艙里濕氣重，防潮墊要趁著傍晚風小晾一晾。
二毛走在前面，懷裡抱著那捲防潮墊，阿福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兩根晾繩。
兩人剛走到甲板尾部，就看到三道人影從纜繩堆後面晃了出來。
他歪著頭，上下打量了二毛一眼，又看了看阿福，嘴角慢慢扯開一點笑意。
「喲，這不是陳大能手的跟班嗎？」
他朝前邁了一步，伸手在二毛肩膀上推了一下，「怎麼，你家主子沒跟著？」
二毛後退了一步，防潮墊在懷裡晃了一下。
他眼神警惕地盯著劉三，手肘微微收了收。
「幹什麼？」他問，聲音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的弦。
「沒什麼，找你借點東西。」
劉三的視線從二毛臉上滑下去，落到他腰間掛著的那隻小布袋上。
那裡面裝著他靈蚌分紅時領到的那顆靈珠。
他伸手去扯那布袋，「這蚌珠不錯，借我玩幾天。」
二毛的臉色變了。
布袋被扯住的瞬間，他的右手已經摸向腰間。
那個位置，別著一柄短刀，他抬眼盯著劉三的眼睛。
目光在那一瞬變得又冷又凶，少年人的下巴線條繃出兩條鋒利的稜線。
劉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想抽刀？你他媽一個鍊氣二層，跟我玩刀？」
他話音剛落，伸手就去奪二毛腰間的短刀。
刀沒被奪走。
二毛的手比他快了一步。
短刀出鞘的瞬間帶出一道冷白的光，眼都沒眨。
一刀反手上撩，刀尖呼嘯著從劉三下巴前面划過去。
他的刀法很粗糙，毫無章法，但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劉三猛地後仰，刀尖擦著他下巴滑過，留下一道細細的血痕。
幾滴血珠順著下頜滾落，在衣領上洇開。
夕陽被刀鋒切成兩半。
一刀不中，二毛沒有收勢。
他擰身前傾，腳下一蹬，整個人朝劉三撲過去，短刀直直朝對方的臉面捅。
那架勢，完全不管旁邊還有兩個人，完全不管這一刀下去會是什麼後果。
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不管不顧，先咬住再說。
劉三慌忙後退一步，旁邊那兩個同夥這才回過神來。
一個從側面一腳踹在二毛的腰上。
力道不小，二毛整個人歪了一下，但刀尖仍然朝劉三的方向遞了出去。
另一個伸手抓住他後領，用力往後一拽。
二毛腳底踉蹌，被拽得倒退兩步，摔在甲板上，後腦勺磕在纜繩樁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他短刀還死死攥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過度泛著白。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劉三已經衝到他面前，一腳踢在他肩膀上，將他重新踹倒：
「操，這瘋狗！」
二毛仰面摔在甲板上，鼻血淌了一臉。
被踢中的肩膀擰出一個不自然的彎度，但他手裡那柄短刀仍然沒有鬆開。
刀尖在暮色里微微晃著，像一隻不肯死心的蟲豸。
阿福一直縮在甲板角落。
他抱著那兩根晾繩，手指攥得發白，腿在發抖。
他想跑，他每一條肌肉都在喊他跑，但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二毛的鼻血流到甲板上，順著木紋蜿蜒著，像一條細紅的小蛇，正朝他的腳邊爬過來。
可能是因為對方動刀反抗的緣故，劉三那伙人這次下手特別重。
僅僅幾腳，就把那個瘦高個踢的渾身抽搐，表層皮膚上浮現一塊塊青紫的浮腫。
阿福忽然沖了出去。
「別打了！」
他喊出這一聲，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尖要啞，咬牙朝那個正在踢二毛後背的水手撞過去。
他登船以來一直都是幹著各種各樣的雜活。
沒有學過打架，不會揮拳不會踢踹，甚至沒有什麼力氣，只是整個人撞上去。
那人被他撞得晃了一下，回頭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
阿福摔倒在地，半邊臉火辣辣地燒。
但他爬起來，又衝上去，抱住那人的腰。
那個打人的水手愣住了，沒有立刻甩開。
他沒想到阿福會衝過來。
這個連回嘴都不敢的軟蛋，這個被人把鋪蓋丟出艙門也不吭一聲的慫包，居然也敢衝上來。
「行了，夠了。別真把人給打死了。」
這時候旁邊的見習水手圍過來，有人喊了一嗓子，聲音帶著不知所措。
有人上前把那水手拉開，有人說「別打了別打了」，但沒有人去扶地上的二毛和阿福。
劉三喘了兩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下巴上的血痕。
那點血已經沿著下頜線滑到衣領里去了。
他抹了一把，罵了一聲「晦氣」，帶著兩人走了。
走出幾步，又回頭踢了一腳二毛的鞋底，「你等著。」
暮色漸漸沉下去。
甲板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二毛靠坐在纜繩樁旁邊，仰著頭，鼻血已經不怎麼流了，嘴唇破了皮，眼角青了一塊。
他呼哧呼哧地喘氣，像一頭被趕到角落裡的牛犢。
阿福蹲在他旁邊，也被打得不輕，但他從腰間的袋子裡摸出一根細針，把二毛的後領往下拉了拉。
針尖對準一處穴位按了下去，手指發顫地開始緊急施救。
不過可能是馬上進入行醫狀態，他此時的動作倒是比打架時利索得多。
指尖一下一下地按，力道準確。
針尖刺入二毛後頸某處，沿著經絡線一路往下按，擠出幾滴暗紅色的血。
陳遠舟從貨艙出來時，衝突已經結束了。
他抱著一捆需要重新上油的麻繩走出來，聞到甲板上飄著的血腥味，眉頭一皺，腳步加快。
甲板上只剩下二毛和阿福兩個人。
二毛坐在纜繩樁旁邊，臉上全是乾涸的血，衣服上腳印還清晰可見。
阿福蹲在旁邊，手裡的銀針正刺在二毛耳後的穴位上。
他快步走過去，在兩人面前蹲下來：「怎麼回事？」
二毛抬了抬眼睛。
他的左眼皮腫得只剩一條窄縫，透過那條窄縫看到了陳遠舟的臉，扯了扯嘴角，聲音悶悶的：
「那幾個王八蛋搶我蚌珠。我沒給。」
他頓了頓，用衣袖抹了把鼻子，想讓自己顯得沒那麼狼狽。
結果又蹭上一道新的血跡，於是他只是悶悶說道：「我捅了一刀回去。沒捅著。」
陳遠舟看著他坐在那裡。
臉已經腫得不像樣子，血跡糊了半張臉，衣服上全是灰和鞋印，但嘴裡還在較勁。
他沒說什麼，目光在二毛身上停了幾息，然後轉開了。
這時候他才注意到阿福。
阿福蹲在二毛旁邊，手指正按在二毛後頸上。
那隻手還是一貫的瘦，骨節凸出，手指微微發顫，但指尖壓在穴位上的力道穩定而準確。
他沿著頸椎兩側的肌肉紋理順次往下，在幾處穴位上飛快地點、按、捻。
風池，天柱，肩井。
每一處都按壓得恰好到筋骨酸麻的位置。
隨即他又從懷裡摸出一根細針，針身極細，只有兩寸來長。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針柄，在二毛腿側和耳後各扎了幾針。
針尖剛壓進皮肉的一瞬，指尖輕輕一捻，針身穩穩沒入，一絲血順著針尖滲出來。
針法乾淨，沒有猶豫。
二毛被針扎得呲了一下牙，但已經不像剛才那麼疼了。
阿福繼續在他後頸上點按，手法從快轉為緩慢的推揉。
指尖壓在風池穴上揉了小半盞茶的工夫，二毛皺緊的眉頭慢慢鬆開了，肩膀也不再繃得僵硬。
陳遠舟的目光落在阿福的手指上。
「你還會這個？」他開口，語氣里透著驚異。
對方這一手顯露出相當的行醫水準。
在司職漁獵與戰鬥的獵妖船上，這無疑是很稀缺的東西。
阿福手上的動作停了停，然後搖了搖頭，訥言道：
「家裡傳下來的。學藝不精，只會一點皮毛，比不了真正的醫師……」
阿福緊張地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
二毛打斷了他：
「他太謙虛了！他太爺爺可是咱們島上的周老醫師，這傳下來的針灸推拿是有說法的。
我以前挨揍好幾次都是他給治的，效果比船上醫師還好！」
這一句話落在暮色里，讓陳遠舟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目光在阿福身上停了一瞬。
周老醫師。
舅舅那晚在鎖水澤的船上提過這個名字。
阿福沒有注意到他的視線變化，正低頭用手指按著二毛的穴位，滿臉緊張，像是怕按錯地方。
「……那你會看傷寒方面的病嗎？」陳遠舟問。
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提。
阿福停下手裡的動作。
他抬起頭來，顯得有些侷促：「傷寒的致病機理太複雜了，我還不行。」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什麼，然後補了一句，
「但咱們島上的周老醫師應該可以。他專門治這個。」
陳遠舟看著阿福，沒有說話，似在思索著什麼。
過了很久，久到阿福被他看得又低下頭去，久到二毛開始小聲喊疼，他才收回目光。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身邊纜繩的麻股，一下一下地搓著表面的粗糲紋路。
當天晚上，陳遠舟躺在鋪位上，沒有睡著。
月光從舷窗漏進來，在艙頂畫出一道細細的銀色光帶。
他聽著海浪在船底規律地翻湧，腦海里反覆浮現著表妹那張蒼白的臉。
她的顴骨很高，眼睛很大，說話時帶著嘶啞的氣聲，笑完就被一陣咳嗽打斷。
他又想起舅舅站在床邊替表妹拉被角的那個動作。
手掌粗大，布滿刀繭，碰到被角時卻細得像在碰易碎的東西。
舅舅一家子嗣艱難，除卻不幸早夭的幼弟，就只有表妹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艙壁。
伸手握住腰間短刀的刀柄，指腹摩挲著上面纏著的舊皮繩，感受著那層被汗水浸潤過的紋理。
他閉了閉眼。
阿福這條線，不能斷。
這個看起來軟弱的見習水手，是他能接觸到周老醫師的唯一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