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阿福
返航的日子過得很快。
風浪過去之後，天氣轉好，海面像被熨平的舊布，藍汪汪地鋪到天邊。
墨竹號全速航行，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浪。
風暴後的修復工作已經收尾。
桅杆檢修過了，風帆換上了新的，纜繩重新盤過一遍。
連甲板上的鳥糞都被人用刷子反覆蹭了兩次，露出灰白色的木板紋路。
返航的頭幾天，見習水手們從早忙到晚的節奏忽然松下來。
像是繃了太久的纜繩突然被鬆開，整個人的狀態都散了下來。
一群年紀相仿的年輕人靠在船艙邊曬太陽。
有人摸出一副磨得發白的骨牌，幾個人圍成一圈在甲板上甩牌。
甩一張，木牌磕在甲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旁邊的人就起鬨：「輸了輸了！晚上洗碗！」
贏的人把牌往懷裡一摟，咧嘴笑。
有人靠在鋪蓋卷上半眯著眼，嘴裡嚼著半塊干餅，含含糊糊地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還有兩個憋不住力氣的，在船舷邊空著手比划拳腳。
拳風擦過空氣發出呼呼的聲響，腳下踩得甲板咚咚響。
年輕人的精力無處安放的時候，就開始找樂子。
而找樂子的方式，往往是欺負最弱的那個。
阿福正蹲在船艙轉角處整理纜繩。
那是個不起眼的角落，旁邊就是堆雜物的木箱，空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轉身。
他身材瘦小，蹲下去的時候脊骨透過單薄的夏衣撐出一串清晰的節節，肩胛骨的輪廓尖尖地頂起布料。
「喂，黑瘦猴，幫我把那桶水提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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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灰色短褂的青年靠在桅杆底下朝他喊了一聲，手裡捏著骨牌，頭都沒回。
阿福放下手裡盤了一半的纜繩，急忙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拎起那桶水。
桶是滿的，提手被海水泡得發滑，他要兩隻手攥緊了才能拎起來。
他彎腰拎著水桶走過去，步子搖搖晃晃的。
到灰衣青年面前時把桶放下，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又折回去繼續盤纜繩。
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另一個聲音從另一頭傳過來：
「你去把那捆索具拆了重新盤一遍。昨天誰盤的？松松垮垮的，一扯就散！」
阿福又站起來。
他走到船尾那堆索具前，蹲下來開始拆繩結。
索具在風暴中被拉得很緊，繩結咬死了，他要用指頭摳進去一點一點往外撬。
指甲縫裡塞滿了麻繩的碎屑，有幾根繩股的斷裂處扎進指腹里。
他縮了一下手，把刺拔出來，繼續拆。
拆完重新盤好，他在索具扣上打了個標準的活扣，拉緊，然後站起來往回走。
他回到轉角處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鋪蓋不見了。
阿福愣在過道里。
他左右張望了一圈，看到他打了半天堆在角落的纜繩還在，鋪蓋不在。
他快步走到艙門口，推開艙門往外看了一眼。
被子、枕頭、鋪板上的薄褥子，全都被扔在艙門外那道窄窄的過道里。
枕頭滾到牆角，沾了一層灰。
他站在過道里，呆呆地望著這片狼藉的場景，臉唰地漲得通紅。
心頭的氣憤驅使他朝艙里喊了一聲：「誰啊？誰把我鋪蓋扔了？」
沒有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第一聲更大，但音調已經開始發虛。
幾個見習水手靠在船艙另一頭，互相看了看，忽然鬨笑起來。
那個打牌贏了的把手裡的骨牌往甲板上一拍：「不知道啊，可能被風吹了吧。哈哈。」
餘下的幾個人也跟著笑了，笑聲在船艙里來回彈著，像被關在罐子裡的蒼蠅。
阿福嘴唇動了動，沒有回嘴。
他蹲下來默默撿起鋪蓋。
抖了抖上面沾的灰和腳踩的印子，抱回船艙，重新放在自己的鋪位上。
然後他坐在鋪沿上，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不知道該放哪裡。
吃飯的時候，阿福剛打好飯菜，端著碗往角落走，被一個壯實的見習水手從身後撞了一下。
碗脫手飛出去，扣在甲板上。
米飯和白菜湯撒了一地，和著船板上殘留的水漬，洇成一片污濁的攤痕。
撞人的扭頭看了一眼，語氣輕飄：「喲，對不住，沒看見。」
然後端著碗走了。
沒有人替他說話。
有人低頭吃飯，有人看了一眼就挪開視線。
蹲在近旁的兩個見習水手倒是對視了一眼，嘴裡「嘖」了一聲。
從頭到尾沒人出聲。
阿福蹲在地上，把飯從甲板上一點一點攏起來。
他先把上面沒沾到污漬的米飯撥到乾淨的碗裡。
剩下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手指撥到一起，往碗裡攏。
這個動作讓周圍的鬨笑聲更大了一些。
「這飯還能吃嗎？蹲那兒撿！」
「別吃了唄，等下一頓再做點好的！」
「做什麼好的，他又不挑！」
二毛站在一旁，怔怔地看著這個場景。
其實他與阿福的關係還不錯。
大抵是因為兩個人實力都很羸弱。
鍊氣二層的修為。
在見習水手中也是屬於底層，又不像陳遠舟那般有個戰鬥水手的舅舅在船上罩著。
經常被欺負，被指使著去干各種亂七八糟的雜活，於是兩人就處出了友情。
大概類似那種遇見同類間的抱團取暖。
不過就算是剛上船那陣。
被人使喚去搬最重的貨箱，箱角砸在腳背上疼了好幾天。
二毛也覺得自己沒有被欺負得這麼狠。
他放下碗，走到阿福面前。
他蹲下來，用自己的碗沿碰了碰阿福的手：「別撿了，我分你一半。」
這樣說著，他把自己碗裡撥了大半的飯菜倒了進去。
阿福抬頭看了他一眼。
嘴唇抿著，眼窩有點紅，卻強忍著沒有掉眼淚。
在這種雄性占比濃度異常高的獵妖船，眼淚只會被視為弱者的表徵。
然後得到那群無聊的混蛋愈發亢奮的欺負。
或許他們就是靠這種隱性的內部競爭與欺凌，來篩選出之後獵妖時，那個生死危急關頭，能靠得住，或者說有能力與意志，把危機擺平的隊友。
這大概是暴力機構心照不宣的通用篩選辦法，但此刻的少年人顯然是不懂也不願接受這個道理。
「你怎麼不還手？」
二毛壓低聲音問，一邊用筷子把阿福碗裡的飯撥勻。
阿福搖頭：「打不過。」
二毛噎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他也打過架，以前也被推過搡過，但還沒有被欺負成這個樣子。
這群人越來越過分了。
沉默了一會兒，二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阿福的耳朵說的：
「你說你，你不是私下跟我說你太爺爺是島上的周老醫師嗎……你怎麼不去找他？
隨便沾點關係，到醫館那邊去，也不至於被欺負成這樣。」
阿福握著碗的手指驟然緊了一下。
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幾乎被船艙外的海浪聲蓋過去：
「哪有什麼關係……人家是名醫，我這一脈早就沒落了，連話都搭不上。」
二毛又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他拍了拍阿福的肩膀，站起身來。
把空碗拿回去，在船舷邊蹲下，低頭扒自己那半碗已經有些涼了的飯。
阿福端著二毛分給他的那碗飯，坐在艙門邊的角落，一口一口地吃。
他吃得很慢，咀嚼的動作很認真，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始終沒有抬頭看那幾個扔他鋪蓋、撞他飯碗的人。
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把飯吃完了。
風浪過去之後，天氣轉好，海面像被熨平的舊布，藍汪汪地鋪到天邊。
墨竹號全速航行，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浪。
風暴後的修復工作已經收尾。
桅杆檢修過了，風帆換上了新的，纜繩重新盤過一遍。
連甲板上的鳥糞都被人用刷子反覆蹭了兩次，露出灰白色的木板紋路。
返航的頭幾天，見習水手們從早忙到晚的節奏忽然松下來。
像是繃了太久的纜繩突然被鬆開，整個人的狀態都散了下來。
一群年紀相仿的年輕人靠在船艙邊曬太陽。
有人摸出一副磨得發白的骨牌，幾個人圍成一圈在甲板上甩牌。
甩一張，木牌磕在甲板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旁邊的人就起鬨：「輸了輸了！晚上洗碗！」
贏的人把牌往懷裡一摟，咧嘴笑。
有人靠在鋪蓋卷上半眯著眼，嘴裡嚼著半塊干餅，含含糊糊地哼著不知名的調子。
還有兩個憋不住力氣的，在船舷邊空著手比划拳腳。
拳風擦過空氣發出呼呼的聲響，腳下踩得甲板咚咚響。
年輕人的精力無處安放的時候，就開始找樂子。
而找樂子的方式，往往是欺負最弱的那個。
阿福正蹲在船艙轉角處整理纜繩。
那是個不起眼的角落，旁邊就是堆雜物的木箱，空間窄得只能容一個人轉身。
他身材瘦小，蹲下去的時候脊骨透過單薄的夏衣撐出一串清晰的節節，肩胛骨的輪廓尖尖地頂起布料。
「喂，黑瘦猴，幫我把那桶水提過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一個穿灰色短褂的青年靠在桅杆底下朝他喊了一聲，手裡捏著骨牌，頭都沒回。
阿福放下手裡盤了一半的纜繩，急忙站起來，走到船舷邊拎起那桶水。
桶是滿的，提手被海水泡得發滑，他要兩隻手攥緊了才能拎起來。
他彎腰拎著水桶走過去，步子搖搖晃晃的。
到灰衣青年面前時把桶放下，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又折回去繼續盤纜繩。
過了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另一個聲音從另一頭傳過來：
「你去把那捆索具拆了重新盤一遍。昨天誰盤的？松松垮垮的，一扯就散！」
阿福又站起來。
他走到船尾那堆索具前，蹲下來開始拆繩結。
索具在風暴中被拉得很緊，繩結咬死了，他要用指頭摳進去一點一點往外撬。
指甲縫裡塞滿了麻繩的碎屑，有幾根繩股的斷裂處扎進指腹里。
他縮了一下手，把刺拔出來，繼續拆。
拆完重新盤好，他在索具扣上打了個標準的活扣，拉緊，然後站起來往回走。
他回到轉角處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鋪蓋不見了。
阿福愣在過道里。
他左右張望了一圈，看到他打了半天堆在角落的纜繩還在，鋪蓋不在。
他快步走到艙門口，推開艙門往外看了一眼。
被子、枕頭、鋪板上的薄褥子，全都被扔在艙門外那道窄窄的過道里。
枕頭滾到牆角，沾了一層灰。
他站在過道里，呆呆地望著這片狼藉的場景，臉唰地漲得通紅。
心頭的氣憤驅使他朝艙里喊了一聲：「誰啊？誰把我鋪蓋扔了？」
沒有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第一聲更大，但音調已經開始發虛。
幾個見習水手靠在船艙另一頭，互相看了看，忽然鬨笑起來。
那個打牌贏了的把手裡的骨牌往甲板上一拍：「不知道啊，可能被風吹了吧。哈哈。」
餘下的幾個人也跟著笑了，笑聲在船艙里來回彈著，像被關在罐子裡的蒼蠅。
阿福嘴唇動了動，沒有回嘴。
他蹲下來默默撿起鋪蓋。
抖了抖上面沾的灰和腳踩的印子，抱回船艙，重新放在自己的鋪位上。
然後他坐在鋪沿上，低著頭，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不知道該放哪裡。
吃飯的時候，阿福剛打好飯菜，端著碗往角落走，被一個壯實的見習水手從身後撞了一下。
碗脫手飛出去，扣在甲板上。
米飯和白菜湯撒了一地，和著船板上殘留的水漬，洇成一片污濁的攤痕。
撞人的扭頭看了一眼，語氣輕飄：「喲，對不住，沒看見。」
然後端著碗走了。
沒有人替他說話。
有人低頭吃飯，有人看了一眼就挪開視線。
蹲在近旁的兩個見習水手倒是對視了一眼，嘴裡「嘖」了一聲。
從頭到尾沒人出聲。
阿福蹲在地上，把飯從甲板上一點一點攏起來。
他先把上面沒沾到污漬的米飯撥到乾淨的碗裡。
剩下的，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用手指撥到一起，往碗裡攏。
這個動作讓周圍的鬨笑聲更大了一些。
「這飯還能吃嗎？蹲那兒撿！」
「別吃了唄，等下一頓再做點好的！」
「做什麼好的，他又不挑！」
二毛站在一旁，怔怔地看著這個場景。
其實他與阿福的關係還不錯。
大抵是因為兩個人實力都很羸弱。
鍊氣二層的修為。
在見習水手中也是屬於底層，又不像陳遠舟那般有個戰鬥水手的舅舅在船上罩著。
經常被欺負，被指使著去干各種亂七八糟的雜活，於是兩人就處出了友情。
大概類似那種遇見同類間的抱團取暖。
不過就算是剛上船那陣。
被人使喚去搬最重的貨箱，箱角砸在腳背上疼了好幾天。
二毛也覺得自己沒有被欺負得這麼狠。
他放下碗，走到阿福面前。
他蹲下來，用自己的碗沿碰了碰阿福的手：「別撿了，我分你一半。」
這樣說著，他把自己碗裡撥了大半的飯菜倒了進去。
阿福抬頭看了他一眼。
嘴唇抿著，眼窩有點紅，卻強忍著沒有掉眼淚。
在這種雄性占比濃度異常高的獵妖船，眼淚只會被視為弱者的表徵。
然後得到那群無聊的混蛋愈發亢奮的欺負。
或許他們就是靠這種隱性的內部競爭與欺凌，來篩選出之後獵妖時，那個生死危急關頭，能靠得住，或者說有能力與意志，把危機擺平的隊友。
這大概是暴力機構心照不宣的通用篩選辦法，但此刻的少年人顯然是不懂也不願接受這個道理。
「你怎麼不還手？」
二毛壓低聲音問，一邊用筷子把阿福碗裡的飯撥勻。
阿福搖頭：「打不過。」
二毛噎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他也打過架，以前也被推過搡過，但還沒有被欺負成這個樣子。
這群人越來越過分了。
沉默了一會兒，二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阿福的耳朵說的：
「你說你，你不是私下跟我說你太爺爺是島上的周老醫師嗎……你怎麼不去找他？
隨便沾點關係，到醫館那邊去，也不至於被欺負成這樣。」
阿福握著碗的手指驟然緊了一下。
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幾乎被船艙外的海浪聲蓋過去：
「哪有什麼關係……人家是名醫，我這一脈早就沒落了，連話都搭不上。」
二毛又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他拍了拍阿福的肩膀，站起身來。
把空碗拿回去，在船舷邊蹲下，低頭扒自己那半碗已經有些涼了的飯。
阿福端著二毛分給他的那碗飯，坐在艙門邊的角落，一口一口地吃。
他吃得很慢，咀嚼的動作很認真，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始終沒有抬頭看那幾個扔他鋪蓋、撞他飯碗的人。
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把飯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