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地基裂縫
第二天早上七點五十分，沈知夏到了學校東側教學樓。
施工區域已經拉起繩子。地梁外側的抹面被敲開一小塊，幾條細裂縫從梁角向中間延伸，最寬的地方能塞進一張折起的紙。
學校代表把質量通知放在臨時桌上。
「昨天發現以後，這一段就停了。上面催工期，施工方說是養護收縮，補一層砂漿還能繼續。」
「誰同意補？」沈知夏問。
「還沒人簽字。」
「那先別補。」
陳國安戴上那頂褪色的安全帽，蹲到地梁邊。他沒有先碰裂縫，而是用卡尺量寬度，又在裂縫兩端和中間各做了標記。
第三方檢測員隨後趕到，帶著取樣袋、封條和照相機。
「要取兩類樣。」檢測員說，「一類是裂縫附近的硬化材料，一類是現場剩餘的砂和水泥。現在只能做快速篩查，正式報告要回去檢測。」
學校代表問：「今天能不能給結論？」
「不能。」
「那工期怎麼辦？」
沈知夏看了一眼教學樓另一側。西側正在扎鋼筋，材料批次和東側地梁不同。
「受影響區域暫停。」她說，「沒有發現裂縫、材料記錄完整的區域，不一刀切。但在結果出來前，不得從東側剩餘材料里繼續取用，也不能先把裂縫蓋住。」
學校代表皺眉。
「如果最後證明只是施工問題呢？」
「停的是可能受影響的工序，不是整所學校。」沈知夏說，「如果現在補上，後面連裂縫原樣都看不到。到時候誰都說不清。」
葉嵐已經把舊合同、送貨聯和驗收聯攤開。
合同上寫的是中砂，數量二百四十袋，供貨單位是明軒建材。送貨聯有舊章，也有現場收料人的簽字。
可批次欄是空的。
陳國安接過單子，看了很久。
「倉庫以前出貨，袋子上應該有手寫批號。這裡一筆都沒記。」
施工方負責人說：「當時一車送來的，我們只驗數量。」
「有沒有留樣？」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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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輸車號呢？」
施工方翻出一本現場日記。那天只寫著「明軒建材送砂一車」，車號、司機和批次都沒有。
葉嵐用鋼尺壓住幾張單據。
「合同能證明買過材料，收料聯能證明收到二百四十袋，但不能證明是哪一批。」
學校代表看向沈知夏。
「你們倉庫能不能查出來？」
「回去查總帳、出庫副聯和運輸記錄。」沈知夏說，「現在不能為了給學校一個答案，就隨便填上批次。」
九點過後，周明軒才到。
他沒有進取樣區，先看了一眼裂縫。
「這種細縫在新澆地樑上不少見。天氣熱，養護沒跟上，很可能是施工收縮。」
施工方負責人立即說：「我們按工序灑水了。」
「按工序不等於按到位。」
周明軒把公文包放在桌邊，抽出當年的合同。
「材料進場時已經驗收。現在裂了，不能只找供貨單位。」
「所以才請第三方取樣。」葉嵐說。
周明軒指著她手裡的送貨聯。
「有收料簽字，有公司章，材料責任已經完成交付。」
「交付不等於質量責任消失。」沈知夏說，「施工也沒有因為收了貨就自動無責。先把兩邊的記錄都留下。」
「你現在是接手公司的人。」周明軒看著她，「要停工，可以。停工損失算誰的？」
「先登記。」
「還是不肯認？」
「沒有檢測結果，我不替公司認最終成因，也不替任何人提前免責。」
檢測員從裂縫附近取下三份樣品。每份分成兩袋，一袋送檢，一袋現場封存。陳國安、學校代表和施工方分別在封條上簽字。
現場剩餘的砂也按不同堆位取了樣。
陳國安每取一份，都先讓檢測員拍照，再寫時間、位置和樣品編號。他過去只在倉庫簽收，這一次，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學校現場質量記錄上。
臨近中午，檢測員做完了快速篩查。
他沒有直接下結論，只把試紙和記錄放到桌上。
「裂縫區硬化樣本里的氯鹽反應偏高，現場剩餘砂樣也有一份異常。但快速篩查容易受水、養護和現場污染影響，不能據此認定材料來源，更不能認定是哪一批貨。」
學校代表的臉色沉了下來。
「還能繼續做東側嗎？」
「不建議。」檢測員說，「至少等正式結果，或者先換用記錄完整的新材料。裂縫還要繼續觀測。」
周明軒道：「一張試紙說明不了什麼。」
「所以我們沒寫結論。」陳國安說，「但異常已經出現，也不能當沒看見。」
學校代表當場寫下處理意見：東側教學樓地梁相關工序暫停，其他區域經材料覆核後可繼續；封存現場剩餘材料；明軒建材須在次日中午前提交書面處理承諾。
他又拿出結算單。
「這筆工程後續結算先扣住。不是認定你們全責，是在風險沒查清前，學校不能繼續放款。」
葉嵐翻到最後一頁。
被扣住的款項，原本正是公司近期最可能收到的一筆工程款。
回廠的車上，她把郭老闆的驗收單放到沈知夏面前。
「新貨十二日完成驗收，七日帳期，十九日下午四點到期。今天十七日，只剩兩天。」
沈知夏看著學校封樣記錄，又看向付款日期。
學校的回款停了，供應商的錢卻不會跟著停。
葉嵐把紅色複寫紙夾進文件。
「明天的責任書一簽，修復款也要單獨預留。」
沈知夏合上帳夾。
「那就把該承擔的先寫清楚。」
她沒有說公司有錢。
因為現在最清楚的事實，是公司已經沒有可以隨便動的錢了。
施工區域已經拉起繩子。地梁外側的抹面被敲開一小塊，幾條細裂縫從梁角向中間延伸，最寬的地方能塞進一張折起的紙。
學校代表把質量通知放在臨時桌上。
「昨天發現以後，這一段就停了。上面催工期，施工方說是養護收縮，補一層砂漿還能繼續。」
「誰同意補？」沈知夏問。
「還沒人簽字。」
「那先別補。」
陳國安戴上那頂褪色的安全帽，蹲到地梁邊。他沒有先碰裂縫，而是用卡尺量寬度，又在裂縫兩端和中間各做了標記。
第三方檢測員隨後趕到，帶著取樣袋、封條和照相機。
「要取兩類樣。」檢測員說，「一類是裂縫附近的硬化材料，一類是現場剩餘的砂和水泥。現在只能做快速篩查，正式報告要回去檢測。」
學校代表問：「今天能不能給結論？」
「不能。」
「那工期怎麼辦？」
沈知夏看了一眼教學樓另一側。西側正在扎鋼筋，材料批次和東側地梁不同。
「受影響區域暫停。」她說，「沒有發現裂縫、材料記錄完整的區域，不一刀切。但在結果出來前，不得從東側剩餘材料里繼續取用，也不能先把裂縫蓋住。」
學校代表皺眉。
「如果最後證明只是施工問題呢？」
「停的是可能受影響的工序，不是整所學校。」沈知夏說，「如果現在補上，後面連裂縫原樣都看不到。到時候誰都說不清。」
葉嵐已經把舊合同、送貨聯和驗收聯攤開。
合同上寫的是中砂，數量二百四十袋，供貨單位是明軒建材。送貨聯有舊章，也有現場收料人的簽字。
可批次欄是空的。
陳國安接過單子，看了很久。
「倉庫以前出貨，袋子上應該有手寫批號。這裡一筆都沒記。」
施工方負責人說：「當時一車送來的，我們只驗數量。」
「有沒有留樣？」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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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輸車號呢？」
施工方翻出一本現場日記。那天只寫著「明軒建材送砂一車」，車號、司機和批次都沒有。
葉嵐用鋼尺壓住幾張單據。
「合同能證明買過材料，收料聯能證明收到二百四十袋，但不能證明是哪一批。」
學校代表看向沈知夏。
「你們倉庫能不能查出來？」
「回去查總帳、出庫副聯和運輸記錄。」沈知夏說，「現在不能為了給學校一個答案，就隨便填上批次。」
九點過後，周明軒才到。
他沒有進取樣區，先看了一眼裂縫。
「這種細縫在新澆地樑上不少見。天氣熱，養護沒跟上，很可能是施工收縮。」
施工方負責人立即說：「我們按工序灑水了。」
「按工序不等於按到位。」
周明軒把公文包放在桌邊，抽出當年的合同。
「材料進場時已經驗收。現在裂了，不能只找供貨單位。」
「所以才請第三方取樣。」葉嵐說。
周明軒指著她手裡的送貨聯。
「有收料簽字，有公司章，材料責任已經完成交付。」
「交付不等於質量責任消失。」沈知夏說，「施工也沒有因為收了貨就自動無責。先把兩邊的記錄都留下。」
「你現在是接手公司的人。」周明軒看著她，「要停工，可以。停工損失算誰的？」
「先登記。」
「還是不肯認？」
「沒有檢測結果，我不替公司認最終成因，也不替任何人提前免責。」
檢測員從裂縫附近取下三份樣品。每份分成兩袋，一袋送檢，一袋現場封存。陳國安、學校代表和施工方分別在封條上簽字。
現場剩餘的砂也按不同堆位取了樣。
陳國安每取一份，都先讓檢測員拍照，再寫時間、位置和樣品編號。他過去只在倉庫簽收，這一次，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學校現場質量記錄上。
臨近中午，檢測員做完了快速篩查。
他沒有直接下結論，只把試紙和記錄放到桌上。
「裂縫區硬化樣本里的氯鹽反應偏高，現場剩餘砂樣也有一份異常。但快速篩查容易受水、養護和現場污染影響，不能據此認定材料來源，更不能認定是哪一批貨。」
學校代表的臉色沉了下來。
「還能繼續做東側嗎？」
「不建議。」檢測員說，「至少等正式結果，或者先換用記錄完整的新材料。裂縫還要繼續觀測。」
周明軒道：「一張試紙說明不了什麼。」
「所以我們沒寫結論。」陳國安說，「但異常已經出現，也不能當沒看見。」
學校代表當場寫下處理意見：東側教學樓地梁相關工序暫停，其他區域經材料覆核後可繼續；封存現場剩餘材料；明軒建材須在次日中午前提交書面處理承諾。
他又拿出結算單。
「這筆工程後續結算先扣住。不是認定你們全責，是在風險沒查清前，學校不能繼續放款。」
葉嵐翻到最後一頁。
被扣住的款項，原本正是公司近期最可能收到的一筆工程款。
回廠的車上，她把郭老闆的驗收單放到沈知夏面前。
「新貨十二日完成驗收，七日帳期，十九日下午四點到期。今天十七日，只剩兩天。」
沈知夏看著學校封樣記錄，又看向付款日期。
學校的回款停了，供應商的錢卻不會跟著停。
葉嵐把紅色複寫紙夾進文件。
「明天的責任書一簽，修復款也要單獨預留。」
沈知夏合上帳夾。
「那就把該承擔的先寫清楚。」
她沒有說公司有錢。
因為現在最清楚的事實，是公司已經沒有可以隨便動的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