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不能補的發票
第二天一早，沈知夏先去了新租屋。
小川還沒醒，蜷在何嫂鋪好的薄被裡，藍色貝殼吊墜壓在下巴下面。何嫂坐在床邊給他掖被角，見沈知夏進來，只看了一眼她發白的臉色。
「還要去查那批花？」
「嗯。」
「你昨晚喝水了嗎？」
沈知夏停了一下。
她昨晚回到屋裡時，小川已經睡了。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給孩子擦了兩次汗，又在廚房燒水。水燒開以後，她只喝了半杯，就開始重新核對那張六十八盆的交付清單。
「喝了。」
何嫂沒有揭穿她，只把桌上的搪瓷缸推過去。
「帶著。別再拿自己當水泵。」
沈知夏接過缸子，手腕上的羊脂玉鐲碰在杯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那盆爛掉的素冠荷鼎還放在窗邊。花朵上的水斑沒有消失，葉片邊緣捲成了灰黑色。她看了一眼，轉身把文件袋夾在腋下。
「中午前回來一趟。」
「知道。」何嫂說，「小川今天要去看醫生，咳了兩聲。」
沈知夏腳步一頓。
「我讓何嫂陪他去。你忙你的。」何嫂先把話說完，「但診所登記要寫什麼名字，我不替你亂填。」
沈知夏沒有反駁。
她現在最怕的，就是每一張紙上都留下不該留下的名字。可孩子發燒、咳嗽和看病，也不會因為她害怕就停止。
舊溫室的門鎖已經生鏽。葉嵐到得比她早，正蹲在門口翻一摞發黃的養護記錄。陳國安戴著褪色的安全帽，手裡夾著那把卡尺，站在溫室內側核對花盆上的舊標籤。
「檢疫點的結果呢？」沈知夏問。
葉嵐抬頭，把一張蓋了章的紙遞給她。
「現狀檢查通過。沒有發現明顯病害，根部和葉片也沒有需要隔離處理的症狀。」
沈知夏看向紙面。
「那二十二盆可以補檢疫了？」
「可以申請現狀檢疫。」葉嵐說，「但不能拿這張紙證明它們半年前從哪裡來。」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陳國安從一排花盆旁站起來。
「檢疫的人也說了，檢疫只認送檢當天。至於這盆花是從哪盆母株分出來的，檢疫點不管。」
「買方只要檢疫章。」沈知夏說。
「買方的合同里還寫了種源資料。」葉嵐把另一頁抽出來，「品種、數量、來源、交付日期，四項要能對應。現在外部採購記錄只有四十六盆。」
「剩下二十二盆在這裡。」
陳國安用卡尺輕輕碰了碰一隻花盆邊緣。
「在，不等於能對上。」
花盆上的編號有些被水汽泡花了。葉嵐把養護記錄鋪在木桌上，鋼尺壓住右下角。
一月十二日，入棚四十六盆。
二月二十日，分株六盆。
三月七日，分株八盆。
三月二十八日，移盆八盆。
總數正好從四十六變成六十八。
沈知夏盯著那幾行字。
「數量能對上。」
「但編號對不上。」葉嵐指向每一條記錄後面空著的位置，「母株編號、分株編號、操作人，全部沒有。只有數量。」
「是不是舊溫室的人沒寫？」
「可能。」葉嵐說，「也可能是後來補記的。紙張的顏色和前後幾頁不一樣，不能直接判斷日期。」
沈知夏拿起其中一頁，紙角有一道撕裂痕跡。
她記得這間溫室剛租下來時，裡面堆著兩箱舊花盆和半柜子養護紙。周明軒的帳沒有交全，舊溫室也只交出一把鑰匙。那時候她急著接手公司，沒把每一盆蘭花都做成編號。
現在，少寫一個編號，就等於少了一段能被別人核驗的來源。
「能不能讓舊溫室的人證明這二十二盆是從四十六盆里分出來的？」她問。
陳國安搖頭。「以前管溫室的那個人已經不在這邊做了。就算找到，他說當時看見過，也只能算口頭證言。」
「口頭證言不能放進交付清單。」葉嵐說。
沈知夏沒有再問。
她把六十八盆的交付表分成兩份。
四十六盆，暫列為「來源資料相對完整，待買方覆核」。
二十二盆，寫成「現狀合格，歷史來源及編號待核驗，暫停交易」。
葉嵐看著她落筆，沒有阻止。
「整批一起交，價格才成立。」她說，「你拆開以後，四十六盆未必有人要。」
「那就先不交。」
「郭老闆的砂石款呢？」
「還有七天。」
「七天是驗收合格日算起。」葉嵐提醒，「第一批砂石已經驗收。第七天要付的是新貨款，不是郭老闆那四十萬二千五百元舊債。工資清冊每周五還要更新，溫室租金也在等。」
沈知夏把筆帽扣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葉嵐的聲音不重，「你只是一直在算怎麼把下一筆錢挪到今天。」
溫室里安靜下來。
陳國安沒有看她們，低頭把一隻歪掉的標籤扶正。
沈知夏知道葉嵐說得對。八百萬元在監管專戶里，八萬元本票沒有兌付，夏禾園藝和明軒建材的帳不能混。眼前能動的現金，只有那十元零錢和已經花出去的六千元定金。她不能把尚未完成的蘭花交易當成收入，也不能把一張未來可能到帳的票據當成今天的工資。
她拿起電話，撥給買方留下的號碼。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夏總，六十八盆是原訂單。你們現在只能證明四十六盆，我們沒法把二十二盆寫進報關材料。」
「可以先交四十六盆。」
「數量不夠，買方不會拆單。」
「那這批交易暫停。」
電話那邊換了個人，語氣明顯冷了下來。
「你們公司剛接手就暫停訂單？不是說貨都準備好了嗎？」
「交付清單準備好了，來源資料沒有。」
「檢疫不是已經通過了嗎？」
「檢疫證明現狀，不證明歷史來源。」
對方笑了一聲。
「做生意沒必要把話說得這麼絕。你們把價格讓一點，我們內部可以想辦法。」
「不能想辦法。」
沈知夏掛斷電話，把通話內容記在交易記錄上。
葉嵐看著她。
「這筆錢沒了。」
「不是沒了。」沈知夏說，「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進帳。」
午後，她們回到明軒建材財務室。
電話鈴響了兩次，沒人接。第三次響起時，葉嵐抓起聽筒。
「餵？」
聽見對方聲音，她看了沈知夏一眼，把電話遞過去。
「林蔓蔓。」
沈知夏接過聽筒。
「什麼事？」
「你們是不是又在查舊溫室和那些花？」林蔓蔓問。
「你為什麼關心？」
「我不關心。」她說得很快，「我只是想問，昨天那張資產登記表，你們準備怎麼處理？」
「按來源處理。你戴的項鍊也一樣。」
電話那邊停了幾秒。
沈知夏翻開桌上的記錄，語氣平靜下來。
「你說舊信和票據不在辦公室。你見過周明軒把它們拿走？」
「見過他拿過東西。」
「什麼東西？」
「信、票據，還有一個鐵皮盒子。」
「在哪裡？」
林蔓蔓立刻不說話了。
沈知夏沒有催。
「我不會因為你一句話就去找。」她說，「但如果那些材料和公司帳目有關，你遲早要說明。」
「我現在說明，有什麼好處？」
「至少不會只剩你一個人的簽字。」
這句話讓林蔓蔓呼吸重了一下。
「我沒簽過公司的帳。」
「昨天你差點把爭議物品搬走。」
「那是周明軒讓我拿的。」
「所以我才提醒你，別替他拿，也別替他簽。」
林蔓蔓在電話里笑得很輕，聽不出是在諷刺還是自嘲。
「你現在倒是會替別人算風險。」
沈知夏握著聽筒，沒有回答。
「鐵皮盒子不在公司。」林蔓蔓說，「也不在舊溫室。別問我在哪裡。等我確認周明軒不會把所有事推到我頭上，我自然會說。」
電話掛斷了。
葉嵐把現金表推過來。
「舊信票據不能補蘭花來源。」
「我知道。」
「它們可能只能證明周明軒做過什麼，不能替你的二十二盆花補日期。」
沈知夏看著表上的數字。
公司帳戶現有可動現金幾乎為零。
七天後的新砂石款，周五要更新的工資清冊，舊溫室租金，還有下一批花苗運輸費，像幾條同時收緊的繩子。即使沒有一筆意外支出，只要蘭花交易不成，其中至少有一項無法按期處理。
她把那張交易暫停記錄壓在現金表上。
「不能補的發票，就不補。」
葉嵐看著她。
「那你拿什麼救急？」
沈知夏抬起頭。
「先把公司手裡真正有的東西查清楚。」
小川還沒醒，蜷在何嫂鋪好的薄被裡，藍色貝殼吊墜壓在下巴下面。何嫂坐在床邊給他掖被角，見沈知夏進來，只看了一眼她發白的臉色。
「還要去查那批花？」
「嗯。」
「你昨晚喝水了嗎？」
沈知夏停了一下。
她昨晚回到屋裡時，小川已經睡了。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給孩子擦了兩次汗，又在廚房燒水。水燒開以後，她只喝了半杯，就開始重新核對那張六十八盆的交付清單。
「喝了。」
何嫂沒有揭穿她，只把桌上的搪瓷缸推過去。
「帶著。別再拿自己當水泵。」
沈知夏接過缸子，手腕上的羊脂玉鐲碰在杯沿，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那盆爛掉的素冠荷鼎還放在窗邊。花朵上的水斑沒有消失，葉片邊緣捲成了灰黑色。她看了一眼，轉身把文件袋夾在腋下。
「中午前回來一趟。」
「知道。」何嫂說，「小川今天要去看醫生，咳了兩聲。」
沈知夏腳步一頓。
「我讓何嫂陪他去。你忙你的。」何嫂先把話說完，「但診所登記要寫什麼名字，我不替你亂填。」
沈知夏沒有反駁。
她現在最怕的，就是每一張紙上都留下不該留下的名字。可孩子發燒、咳嗽和看病，也不會因為她害怕就停止。
舊溫室的門鎖已經生鏽。葉嵐到得比她早，正蹲在門口翻一摞發黃的養護記錄。陳國安戴著褪色的安全帽，手裡夾著那把卡尺，站在溫室內側核對花盆上的舊標籤。
「檢疫點的結果呢？」沈知夏問。
葉嵐抬頭，把一張蓋了章的紙遞給她。
「現狀檢查通過。沒有發現明顯病害，根部和葉片也沒有需要隔離處理的症狀。」
沈知夏看向紙面。
「那二十二盆可以補檢疫了？」
「可以申請現狀檢疫。」葉嵐說，「但不能拿這張紙證明它們半年前從哪裡來。」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陳國安從一排花盆旁站起來。
「檢疫的人也說了，檢疫只認送檢當天。至於這盆花是從哪盆母株分出來的，檢疫點不管。」
「買方只要檢疫章。」沈知夏說。
「買方的合同里還寫了種源資料。」葉嵐把另一頁抽出來，「品種、數量、來源、交付日期，四項要能對應。現在外部採購記錄只有四十六盆。」
「剩下二十二盆在這裡。」
陳國安用卡尺輕輕碰了碰一隻花盆邊緣。
「在，不等於能對上。」
花盆上的編號有些被水汽泡花了。葉嵐把養護記錄鋪在木桌上，鋼尺壓住右下角。
一月十二日，入棚四十六盆。
二月二十日，分株六盆。
三月七日，分株八盆。
三月二十八日，移盆八盆。
總數正好從四十六變成六十八。
沈知夏盯著那幾行字。
「數量能對上。」
「但編號對不上。」葉嵐指向每一條記錄後面空著的位置，「母株編號、分株編號、操作人，全部沒有。只有數量。」
「是不是舊溫室的人沒寫？」
「可能。」葉嵐說，「也可能是後來補記的。紙張的顏色和前後幾頁不一樣，不能直接判斷日期。」
沈知夏拿起其中一頁，紙角有一道撕裂痕跡。
她記得這間溫室剛租下來時，裡面堆著兩箱舊花盆和半柜子養護紙。周明軒的帳沒有交全，舊溫室也只交出一把鑰匙。那時候她急著接手公司，沒把每一盆蘭花都做成編號。
現在，少寫一個編號，就等於少了一段能被別人核驗的來源。
「能不能讓舊溫室的人證明這二十二盆是從四十六盆里分出來的？」她問。
陳國安搖頭。「以前管溫室的那個人已經不在這邊做了。就算找到，他說當時看見過，也只能算口頭證言。」
「口頭證言不能放進交付清單。」葉嵐說。
沈知夏沒有再問。
她把六十八盆的交付表分成兩份。
四十六盆，暫列為「來源資料相對完整，待買方覆核」。
二十二盆，寫成「現狀合格，歷史來源及編號待核驗，暫停交易」。
葉嵐看著她落筆，沒有阻止。
「整批一起交，價格才成立。」她說，「你拆開以後，四十六盆未必有人要。」
「那就先不交。」
「郭老闆的砂石款呢？」
「還有七天。」
「七天是驗收合格日算起。」葉嵐提醒，「第一批砂石已經驗收。第七天要付的是新貨款，不是郭老闆那四十萬二千五百元舊債。工資清冊每周五還要更新，溫室租金也在等。」
沈知夏把筆帽扣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葉嵐的聲音不重，「你只是一直在算怎麼把下一筆錢挪到今天。」
溫室里安靜下來。
陳國安沒有看她們，低頭把一隻歪掉的標籤扶正。
沈知夏知道葉嵐說得對。八百萬元在監管專戶里，八萬元本票沒有兌付，夏禾園藝和明軒建材的帳不能混。眼前能動的現金，只有那十元零錢和已經花出去的六千元定金。她不能把尚未完成的蘭花交易當成收入，也不能把一張未來可能到帳的票據當成今天的工資。
她拿起電話，撥給買方留下的號碼。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才回答：「夏總，六十八盆是原訂單。你們現在只能證明四十六盆，我們沒法把二十二盆寫進報關材料。」
「可以先交四十六盆。」
「數量不夠，買方不會拆單。」
「那這批交易暫停。」
電話那邊換了個人，語氣明顯冷了下來。
「你們公司剛接手就暫停訂單？不是說貨都準備好了嗎？」
「交付清單準備好了，來源資料沒有。」
「檢疫不是已經通過了嗎？」
「檢疫證明現狀，不證明歷史來源。」
對方笑了一聲。
「做生意沒必要把話說得這麼絕。你們把價格讓一點，我們內部可以想辦法。」
「不能想辦法。」
沈知夏掛斷電話，把通話內容記在交易記錄上。
葉嵐看著她。
「這筆錢沒了。」
「不是沒了。」沈知夏說，「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進帳。」
午後，她們回到明軒建材財務室。
電話鈴響了兩次，沒人接。第三次響起時，葉嵐抓起聽筒。
「餵？」
聽見對方聲音，她看了沈知夏一眼，把電話遞過去。
「林蔓蔓。」
沈知夏接過聽筒。
「什麼事？」
「你們是不是又在查舊溫室和那些花？」林蔓蔓問。
「你為什麼關心？」
「我不關心。」她說得很快，「我只是想問，昨天那張資產登記表，你們準備怎麼處理？」
「按來源處理。你戴的項鍊也一樣。」
電話那邊停了幾秒。
沈知夏翻開桌上的記錄，語氣平靜下來。
「你說舊信和票據不在辦公室。你見過周明軒把它們拿走？」
「見過他拿過東西。」
「什麼東西？」
「信、票據，還有一個鐵皮盒子。」
「在哪裡？」
林蔓蔓立刻不說話了。
沈知夏沒有催。
「我不會因為你一句話就去找。」她說，「但如果那些材料和公司帳目有關，你遲早要說明。」
「我現在說明，有什麼好處？」
「至少不會只剩你一個人的簽字。」
這句話讓林蔓蔓呼吸重了一下。
「我沒簽過公司的帳。」
「昨天你差點把爭議物品搬走。」
「那是周明軒讓我拿的。」
「所以我才提醒你，別替他拿，也別替他簽。」
林蔓蔓在電話里笑得很輕，聽不出是在諷刺還是自嘲。
「你現在倒是會替別人算風險。」
沈知夏握著聽筒，沒有回答。
「鐵皮盒子不在公司。」林蔓蔓說，「也不在舊溫室。別問我在哪裡。等我確認周明軒不會把所有事推到我頭上，我自然會說。」
電話掛斷了。
葉嵐把現金表推過來。
「舊信票據不能補蘭花來源。」
「我知道。」
「它們可能只能證明周明軒做過什麼，不能替你的二十二盆花補日期。」
沈知夏看著表上的數字。
公司帳戶現有可動現金幾乎為零。
七天後的新砂石款，周五要更新的工資清冊，舊溫室租金，還有下一批花苗運輸費，像幾條同時收緊的繩子。即使沒有一筆意外支出，只要蘭花交易不成，其中至少有一項無法按期處理。
她把那張交易暫停記錄壓在現金表上。
「不能補的發票，就不補。」
葉嵐看著她。
「那你拿什麼救急？」
沈知夏抬起頭。
「先把公司手裡真正有的東西查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