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我是人質那他就是炮灰
太子從永安侯府出來，一路上都走得極快。
正月的晚風颳在臉上，刺骨的涼。 可他心裡卻燒著一團火。
錢幼微的話，一句句在腦子裡轉。 廢太子妃，聯袁飛，補窟窿，消父皇的猜忌。
每一步都明明白白，每一步都指向他穩穩的儲君之位。
只是走到太子妃宮裡的時候，他腳步頓了頓。 裡面傳來小孩子咿呀的聲音。
是他的兒子在牙牙學語。
太子眼裡閃過一絲糾結，但僅僅只是一瞬，他還是抬步走了進去。
暖閣里熏著桂花香，太子妃正抱著孩子，坐在軟榻上逗弄。
乳母捧著小衣裳站在一旁，滿屋子都是溫軟的氣息。
太子妃見他進來，眼睛一亮，連忙要起身：「殿下回來了？可是錢的事有眉目了？我正說……」
話沒說完，太子已經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
「走。跟我去勤政殿，見父皇。」
太子妃一愣：「啊？現在？」
「那孩子……」
太子的目光落在孩子的小臉上，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泛起一絲極淡的不忍。
可那點不忍，剛冒出頭，就被對皇位的執念壓了下去。
成大事者，何拘小節。
連個太子妃都捨不得，還談什麼江山大業。
他收回目光，語氣漠然： 「孩子有乳母照看，你跟我走。」
說完，不由分說，拽著她就往外走。
太子妃還以為，是太子想到了湊錢的法子，要帶她一起去回稟父皇。
一路上，她心裡還在盤算，該怎麼跟父皇開口，怎麼求情。
絲毫沒察覺，太子攥著她手腕的手，沒有半分溫度。
勤政殿裡燭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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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正伏在案上批奏摺， 聽見通傳，他頭都沒抬，只淡淡應了一聲。
「讓他們進來。」
看見兒子兒媳進來，皇上順勢擱筆。
他本以為，這夫妻二人折騰了一天，終於是捨得掏出家底，或是想好了說辭，來跟他討價還價。
可太子拽著太子妃，大步走進來。
一進殿，「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 太子妃被他帶得也跟著跪下，膝蓋磕在金磚上，生疼。
「父皇。」 太子伏著身子，聲音沉肅。
「兒臣攜太子妃前來請罪。」
皇上皺眉： 「請罪？請什麼罪？」
沒湊齊銀子？？
太子深深磕了個頭： 「謝璋貪墨一案，那一百萬兩銀子，是太子妃私下收受，私自挪用。」
「兒臣管束無方，也有失察之罪。」
「但此事與旁人無關，且如今正值新年，兒臣實在不忍壞了親戚間的情分。」
「所以懇請父皇，嚴懲太子妃一人，切勿遷怒東宮的屬臣們，他們都是無辜的。」
話音落下，殿內死一般的靜。
太子妃本來還懵懵懂懂，跪著聽他說話。 聽到最後一句，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像是一道驚雷，猛地劈在她頭頂。 她緩緩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身側的男人。
燭光落在他側臉上，明明是她熟悉了好幾年的眉眼，此刻卻陌生得可怕。
「殿……殿下？」 她聲音發顫，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那銀子……那銀子明明是你……」
「住口！」太子呵斥，卻根本不看太子妃。
只低聲繼續：「你親口對父皇承認的事還能有假？」
「現在想讓眾人給你收拾爛攤子，門都沒有。」
太子妃看著他決絕的側臉，心裡像是被生生撕開了一個大洞。
冷風呼呼往裡灌。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可看著太子連眼尾都不肯掃過來一下的模樣，那些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這就是她豁出命也要保下的夫君啊！
此時此刻，她只覺得渾身發冷，比跪在雪地里還冷。
皇上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這對夫妻。
先是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太子妃，又看了看伏地請罪，一臉「大義滅親」的太子。
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沒達眼底，帶著幾分冷，幾分譏誚。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 「哦？你剛剛說誰是無辜的？」
太子臉熱，卻只能硬著頭皮重複：「東宮的屬臣們。」
「呵呵！」
皇上冷笑：「是東宮的屬臣，還是江家？亦或者，是你自己嗎，太子？」
太子心口一緊，廢除太子妃就是冷落江家。
東宮的屬臣們本就無辜。
至於他自己……萬萬不能撇清的。
太子伏低叩拜：「兒臣也有失察之罪，求父皇發落。」
皇上見他還嘴硬，已經沒有了耐心。
直接嗆聲道：「你的失察之罪很輕。不處罰也行。」
「那依你看，太子妃該怎麼個處置法？」
「是廢了她的太子妃之位，打入偏殿？還是貶為庶人？」
這是皇上給太子一個轉圜的機會，可惜太子並沒有領悟到。
他反而毫不猶豫，又磕了個頭：「全憑父皇聖裁。」
「兒臣，絕無二話。」
「好一個絕無二話。」
皇上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可心裡，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涼得徹骨。
他看著階下跪著的太子。
那是他立了十幾年的儲君。 太子妃是他親自選的，江家嫡女，明媒正娶，是他的髮妻。
更是皇長孫的親生母親，皇后的親侄女。
可太子就為了一百萬兩銀子，就為了撇清自己，保全儲位，他說棄就棄了。
連一句辯解的話，都不肯替她說。 連一點夫妻情分，都顧念不得。
皇上的手指，輕輕叩著桌沿。 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他心裡想的，早已不是貪腐那點事。
一個連共患難的髮妻都能隨意捨棄的人。
一個連親生孩兒的母親都能毫不猶豫推出去頂罪的人。
這般涼薄，這般狠厲。 若是將來真的繼承大統，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出來的？
還有誰，是他不能捨棄的？ 這江山社稷，交到這樣的人手裡，他能放心嗎？
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
這是儲君的品性，是江山的未來。
太子這一步，看似聰明，撇清了自己。 實則，恰恰踩中了皇上最深的逆鱗。
皇上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 「吱呀——」 沉重的殿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寒風裹挾著雪沫，呼地灌了進來，吹得殿內燭火猛地晃了幾晃。
皇后披著一身墨色繡金的風氅，大步走了進來。
鬢邊的珠釵紋絲不動，臉上神色冷得像覆了層霜。 她沒看皇上，也沒看地上跪著的太子妃。
只站在殿中，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太子，你把剛剛的話再重複一遍。」
殿門大開的風，卷著雪沫子打在太子妃臉上。
她本來已經心如死灰，跪在地上渾身冰涼。 聽見皇后那熟悉的聲音，猛地抬起頭。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母后救我！」
她膝行著撲過去，想去抓皇后的裙擺。 眼淚混著散亂的鬢髮，糊了滿臉，哪裡還有半分太子妃的體面。
可皇后腳步都沒頓一下。 墨色的風氅下擺，擦著太子妃的指尖掠過去。
她徑直走到太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再次開口：「太子，把你方才跟皇上說的話，再重複一遍。」
太子跪在地上，脊背猛地一僵。 他抬頭，撞進皇后冰冷的眼底。
那裡面沒有半分平日裡的溫和，只有沉沉的威壓。
他張了張嘴，想要求情，想著如何混過去。 可皇后就那麼看著他，眼神一動不動。
殿裡靜得嚇人。
皇上坐在龍椅上，沒說話，指尖輕輕叩著桌沿。 燭火晃啊晃，他的眼神如翻騰的海水，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恐怖。
太子硬著頭皮，聲音壓得很低，含糊著把方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
兒臣……兒臣以為，謝璋貪墨一案，皆是太子妃之過。懇請父皇秉公處置，廢黜太子妃之位……」
「啪——！」 清脆的巴掌聲，猛地炸響在寂靜的大殿裡。
太子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頭被打得偏到一邊，臉頰瞬間浮起通紅的指印。
他懵了， 長這麼大，皇后從來沒動過他一根手指頭。 別說打，連重話都很少說。
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向皇后。
皇后收回手，袖擺掃過，語氣里充斥著濃濃的厭惡。
「本宮問你，當年你親自去鎮國公府求親事，曾許諾過本宮什麼？」
「你說會一生一世護她周全，不負江家。這話，你還記得嗎？」
太子嘴唇動了動。
這種場面話他要怎麼記得？
就算當時說的是真心的，現在局勢有變，他就一定要遵循嗎？
如今江山要緊，一個太子妃算得了什麼。
太子憋屈極了，只覺得皇后是故意的。 故意當著皇上的面，折辱他。
她哪裡是來救太子妃的， 她是來給他難堪的。
可他不敢說。 他翅膀還沒硬，還不能跟皇后翻臉。 江家的勢力，皇后的支持，他還都要依仗。
正僵著，皇上從龍椅上站起身，緩步走了下來。
他走到皇后身邊，伸手輕輕拍了拍皇后的肩膀：「皇后，消消氣。」
「太子也是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
皇上嘴上說著勸皇后的話，眼角卻給太子遞了個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還不趕緊認錯。
太子心裡一松。 還好， 父皇還是站在他這邊的。
他連忙順著台階下，給皇后磕了磕頭認錯：「母后，兒臣知錯了。」
「兒臣一時糊塗，口不擇言，求母后恕罪。」
皇后的笑意依舊很冷，眼底沒有揭過的打算。
她故意反著說：「堂堂太子，怎麼會有錯？」
「既然你要廢太子妃，本宮沒意見。」
「只不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皇上，又落回太子身上。
「本宮與江家乃是一體，既然你要廢太子妃，那本宮也不必認你這個兒子了。」
這話一出，太子臉色「唰」地就白了。
皇后這是什麼意思？？？
她怎麼敢說出口的？！！
太子猛然看向皇上，希望能問個明白。
可皇上也皺起了眉。
他知道皇后生氣，可沒想到皇后氣到這個份上。
真要捅破太子的身世，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江家第一個不會認他。
滿朝文武也得炸了鍋。
皇上連忙打圓場，沉下臉對著太子，厲聲呵斥。
「孽障！還愣著幹什麼！還不給你母后磕頭賠罪！」
「今天你母后要是不原諒你，朕就廢了你的儲位！」
太子嚇得魂都沒了。
「咚咚咚」地磕頭。 額頭磕在金磚上，響得嚇人。
「求母后恕罪！兒臣知錯了！兒臣再也不敢了！」
他一邊磕，心裡一邊翻江倒海。
不對！
不對勁！
為什麼皇后說不認他這個兒子，父皇的反應這麼大？
好像早就知道他的身世一樣！
如果連父皇都知道他的身世，那他生母珍妃的死……當真是皇后動的手？？？
太子越想，心就越亂。
像是有一隻手，無形中緊緊攥住他的心臟。 疼得他喘不過氣。
額頭磕在地上，都不覺得疼。 他的眼淚混著冷汗，砸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旁邊的太子妃，本來還跪在地上發愣。
見太子哭得肩膀都在抖，額頭都磕紅了。 心裡忽然就軟了。
剛才的恨意、委屈、心寒，像是都淡了幾分。
太子只是……只是被逼急了。 他不是故意要推她出去的。
她膝行兩步，也對著皇后磕了個頭。
「母后，您別怪殿下。」
「都是臣妾的錯，是臣妾不好。」
「您要罰就罰臣妾吧，求您別生殿下的氣。」
皇后氣笑了，轉過頭看向太子妃。她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說不清的譏笑。
「好啊，不愧是本宮的好兒媳。」
「你也不用替他求情了，本宮只問你一句話。」
「你是要太子妃這個位置，還是要太子這個人。」
太子妃愣住了。
要太子妃位，還是要太子這個人？
皇后這是什麼意思？？？
太子妃沒反應過來，袖子底下，伸過來一隻手。
太子的手，帶著薄汗，緊緊捏住了她的指尖。 輕輕的，帶著懇求的力道。
太子妃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看著太子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狼狽的側臉。 他是她的夫君啊。 是她孩子的父親。
沒了位份又怎麼樣？
只要人在，只要他心裡有她，將來總有出頭之日。
她吸了吸鼻子，對著皇后鄭重磕了個頭。
「回母后，臣妾……臣妾要殿下。」
「位份什麼的，臣妾都不在乎。」
「臣妾只要殿下健康順遂。」
話音落下，太子悄悄鬆了口氣。 皇上也微微頷首，懸著的心落了地。
還好，太子妃還是站在太子這邊的。
這事，總算能有個台階夏。
只有皇后，眼神寒徹入骨。
「皇上，既然太子妃自己選了。」
「那臣妾就替皇上做個決斷。」
「太子妃江氏，縱容下人貪墨國庫鹽銀，本當重處。念其育有皇長孫，且誠心悔過，降為太子側妃，遷居偏殿，只管撫養皇長孫，不得干預東宮任何事務。」
「若是違逆，太子以管束不嚴之罪，同罰。」
這話一出， 太子心裡大喜。
太子妃只是降為側妃， 沒被廢黜，沒打入冷宮。 還能留在東宮，還能養孩子。
這比他預想的好太多了。 至於權力……反正太子妃本來也幫不上什麼忙。 沒了正好，省得她整天惹事。
他連忙拉著太子妃磕頭謝恩：「兒臣謝母后恩典！」
太子妃低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皇后把她降為側妃？ 她是江家嫡女，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就這麼，成了側妃？
皇后明明一句話就能救她， 可皇后偏偏不，還親手把她從太子妃的位置上拉下來， 斷了她將來的皇后之路。
為什麼？ 就因為她剛才沒護住太子？ 還是因為，皇后覺得她沒用了？
恨意，像是細小的藤蔓，在心底悄悄扎了根。
皇后把她的神色盡收眼底， 也不解釋。
只是冷笑一聲道：「江苗，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轉身就走。
墨色的風氅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寒風。 連看都沒再看他們一眼，直接拂袖而去。
殿門被風吹得吱呀晃，皇上看著皇后遠去的背影，並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感覺心裡沉甸甸的。
皇后對太子的耐心不多了……
尤其是太子妃，傷了皇后的心而不自知，若是以後好好帶皇孫，後續還有出頭之日。
否則……只怕江家都會跟著捨棄她。
廢了也好。
「都滾下去吧。」
「安分點，別再給朕惹事了。」
太子如蒙大赦， 連忙拉著江苗，磕了頭，退了出去。
大殿裡，燭火搖曳，照著皇上的臉，明明暗暗的。
他又嘆了一聲，叫來王深：「你去通知陸青，謝璋此人，不能回京。」
王深心裡一緊，皇上這是要親手給太子收拾爛攤子呢。
只是……京城這批官員不是傻子，太子妃都被廢了，太子豈能無辜？？？
壓抑著不說的話，將來只怕討伐得比誰都凶。
但他只是一個奴才，這些話是不能說的。
王深垂首，親自跑了一趟大理寺。
正月的晚風颳在臉上，刺骨的涼。 可他心裡卻燒著一團火。
錢幼微的話，一句句在腦子裡轉。 廢太子妃，聯袁飛，補窟窿，消父皇的猜忌。
每一步都明明白白，每一步都指向他穩穩的儲君之位。
只是走到太子妃宮裡的時候，他腳步頓了頓。 裡面傳來小孩子咿呀的聲音。
是他的兒子在牙牙學語。
太子眼裡閃過一絲糾結，但僅僅只是一瞬，他還是抬步走了進去。
暖閣里熏著桂花香，太子妃正抱著孩子，坐在軟榻上逗弄。
乳母捧著小衣裳站在一旁，滿屋子都是溫軟的氣息。
太子妃見他進來，眼睛一亮，連忙要起身：「殿下回來了？可是錢的事有眉目了？我正說……」
話沒說完，太子已經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
「走。跟我去勤政殿，見父皇。」
太子妃一愣：「啊？現在？」
「那孩子……」
太子的目光落在孩子的小臉上，心裡像是被什麼輕輕揪了一下，泛起一絲極淡的不忍。
可那點不忍，剛冒出頭，就被對皇位的執念壓了下去。
成大事者，何拘小節。
連個太子妃都捨不得，還談什麼江山大業。
他收回目光，語氣漠然： 「孩子有乳母照看，你跟我走。」
說完，不由分說，拽著她就往外走。
太子妃還以為，是太子想到了湊錢的法子，要帶她一起去回稟父皇。
一路上，她心裡還在盤算，該怎麼跟父皇開口，怎麼求情。
絲毫沒察覺，太子攥著她手腕的手，沒有半分溫度。
勤政殿裡燭火通明。
本書首發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皇上正伏在案上批奏摺， 聽見通傳，他頭都沒抬，只淡淡應了一聲。
「讓他們進來。」
看見兒子兒媳進來，皇上順勢擱筆。
他本以為，這夫妻二人折騰了一天，終於是捨得掏出家底，或是想好了說辭，來跟他討價還價。
可太子拽著太子妃，大步走進來。
一進殿，「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 太子妃被他帶得也跟著跪下，膝蓋磕在金磚上，生疼。
「父皇。」 太子伏著身子，聲音沉肅。
「兒臣攜太子妃前來請罪。」
皇上皺眉： 「請罪？請什麼罪？」
沒湊齊銀子？？
太子深深磕了個頭： 「謝璋貪墨一案，那一百萬兩銀子，是太子妃私下收受，私自挪用。」
「兒臣管束無方，也有失察之罪。」
「但此事與旁人無關，且如今正值新年，兒臣實在不忍壞了親戚間的情分。」
「所以懇請父皇，嚴懲太子妃一人，切勿遷怒東宮的屬臣們，他們都是無辜的。」
話音落下，殿內死一般的靜。
太子妃本來還懵懵懂懂，跪著聽他說話。 聽到最後一句，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像是一道驚雷，猛地劈在她頭頂。 她緩緩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向身側的男人。
燭光落在他側臉上，明明是她熟悉了好幾年的眉眼，此刻卻陌生得可怕。
「殿……殿下？」 她聲音發顫，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那銀子……那銀子明明是你……」
「住口！」太子呵斥，卻根本不看太子妃。
只低聲繼續：「你親口對父皇承認的事還能有假？」
「現在想讓眾人給你收拾爛攤子，門都沒有。」
太子妃看著他決絕的側臉，心裡像是被生生撕開了一個大洞。
冷風呼呼往裡灌。 她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可看著太子連眼尾都不肯掃過來一下的模樣，那些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這就是她豁出命也要保下的夫君啊！
此時此刻，她只覺得渾身發冷，比跪在雪地里還冷。
皇上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這對夫妻。
先是看了看面如死灰的太子妃，又看了看伏地請罪，一臉「大義滅親」的太子。
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意沒達眼底，帶著幾分冷，幾分譏誚。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如刀： 「哦？你剛剛說誰是無辜的？」
太子臉熱，卻只能硬著頭皮重複：「東宮的屬臣們。」
「呵呵！」
皇上冷笑：「是東宮的屬臣，還是江家？亦或者，是你自己嗎，太子？」
太子心口一緊，廢除太子妃就是冷落江家。
東宮的屬臣們本就無辜。
至於他自己……萬萬不能撇清的。
太子伏低叩拜：「兒臣也有失察之罪，求父皇發落。」
皇上見他還嘴硬，已經沒有了耐心。
直接嗆聲道：「你的失察之罪很輕。不處罰也行。」
「那依你看，太子妃該怎麼個處置法？」
「是廢了她的太子妃之位，打入偏殿？還是貶為庶人？」
這是皇上給太子一個轉圜的機會，可惜太子並沒有領悟到。
他反而毫不猶豫，又磕了個頭：「全憑父皇聖裁。」
「兒臣，絕無二話。」
「好一個絕無二話。」
皇上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可心裡，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涼得徹骨。
他看著階下跪著的太子。
那是他立了十幾年的儲君。 太子妃是他親自選的，江家嫡女，明媒正娶，是他的髮妻。
更是皇長孫的親生母親，皇后的親侄女。
可太子就為了一百萬兩銀子，就為了撇清自己，保全儲位，他說棄就棄了。
連一句辯解的話，都不肯替她說。 連一點夫妻情分，都顧念不得。
皇上的手指，輕輕叩著桌沿。 一聲一聲，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晰。
他心裡想的，早已不是貪腐那點事。
一個連共患難的髮妻都能隨意捨棄的人。
一個連親生孩兒的母親都能毫不猶豫推出去頂罪的人。
這般涼薄，這般狠厲。 若是將來真的繼承大統，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出來的？
還有誰，是他不能捨棄的？ 這江山社稷，交到這樣的人手裡，他能放心嗎？
這已經不是錢的問題了。
這是儲君的品性，是江山的未來。
太子這一步，看似聰明，撇清了自己。 實則，恰恰踩中了皇上最深的逆鱗。
皇上嘴唇動了動，正要開口。
就在這時。 「吱呀——」 沉重的殿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寒風裹挾著雪沫，呼地灌了進來，吹得殿內燭火猛地晃了幾晃。
皇后披著一身墨色繡金的風氅，大步走了進來。
鬢邊的珠釵紋絲不動，臉上神色冷得像覆了層霜。 她沒看皇上，也沒看地上跪著的太子妃。
只站在殿中，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
「太子，你把剛剛的話再重複一遍。」
殿門大開的風，卷著雪沫子打在太子妃臉上。
她本來已經心如死灰，跪在地上渾身冰涼。 聽見皇后那熟悉的聲音，猛地抬起頭。 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母后救我！」
她膝行著撲過去，想去抓皇后的裙擺。 眼淚混著散亂的鬢髮，糊了滿臉，哪裡還有半分太子妃的體面。
可皇后腳步都沒頓一下。 墨色的風氅下擺，擦著太子妃的指尖掠過去。
她徑直走到太子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再次開口：「太子，把你方才跟皇上說的話，再重複一遍。」
太子跪在地上，脊背猛地一僵。 他抬頭，撞進皇后冰冷的眼底。
那裡面沒有半分平日裡的溫和，只有沉沉的威壓。
他張了張嘴，想要求情，想著如何混過去。 可皇后就那麼看著他，眼神一動不動。
殿裡靜得嚇人。
皇上坐在龍椅上，沒說話，指尖輕輕叩著桌沿。 燭火晃啊晃，他的眼神如翻騰的海水，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恐怖。
太子硬著頭皮，聲音壓得很低，含糊著把方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
兒臣……兒臣以為，謝璋貪墨一案，皆是太子妃之過。懇請父皇秉公處置，廢黜太子妃之位……」
「啪——！」 清脆的巴掌聲，猛地炸響在寂靜的大殿裡。
太子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 頭被打得偏到一邊，臉頰瞬間浮起通紅的指印。
他懵了， 長這麼大，皇后從來沒動過他一根手指頭。 別說打，連重話都很少說。
他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向皇后。
皇后收回手，袖擺掃過，語氣里充斥著濃濃的厭惡。
「本宮問你，當年你親自去鎮國公府求親事，曾許諾過本宮什麼？」
「你說會一生一世護她周全，不負江家。這話，你還記得嗎？」
太子嘴唇動了動。
這種場面話他要怎麼記得？
就算當時說的是真心的，現在局勢有變，他就一定要遵循嗎？
如今江山要緊，一個太子妃算得了什麼。
太子憋屈極了，只覺得皇后是故意的。 故意當著皇上的面，折辱他。
她哪裡是來救太子妃的， 她是來給他難堪的。
可他不敢說。 他翅膀還沒硬，還不能跟皇后翻臉。 江家的勢力，皇后的支持，他還都要依仗。
正僵著，皇上從龍椅上站起身，緩步走了下來。
他走到皇后身邊，伸手輕輕拍了拍皇后的肩膀：「皇后，消消氣。」
「太子也是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
皇上嘴上說著勸皇后的話，眼角卻給太子遞了個眼色。 那意思再明白不過——還不趕緊認錯。
太子心裡一松。 還好， 父皇還是站在他這邊的。
他連忙順著台階下，給皇后磕了磕頭認錯：「母后，兒臣知錯了。」
「兒臣一時糊塗，口不擇言，求母后恕罪。」
皇后的笑意依舊很冷，眼底沒有揭過的打算。
她故意反著說：「堂堂太子，怎麼會有錯？」
「既然你要廢太子妃，本宮沒意見。」
「只不過……」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皇上，又落回太子身上。
「本宮與江家乃是一體，既然你要廢太子妃，那本宮也不必認你這個兒子了。」
這話一出，太子臉色「唰」地就白了。
皇后這是什麼意思？？？
她怎麼敢說出口的？！！
太子猛然看向皇上，希望能問個明白。
可皇上也皺起了眉。
他知道皇后生氣，可沒想到皇后氣到這個份上。
真要捅破太子的身世，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江家第一個不會認他。
滿朝文武也得炸了鍋。
皇上連忙打圓場，沉下臉對著太子，厲聲呵斥。
「孽障！還愣著幹什麼！還不給你母后磕頭賠罪！」
「今天你母后要是不原諒你，朕就廢了你的儲位！」
太子嚇得魂都沒了。
「咚咚咚」地磕頭。 額頭磕在金磚上，響得嚇人。
「求母后恕罪！兒臣知錯了！兒臣再也不敢了！」
他一邊磕，心裡一邊翻江倒海。
不對！
不對勁！
為什麼皇后說不認他這個兒子，父皇的反應這麼大？
好像早就知道他的身世一樣！
如果連父皇都知道他的身世，那他生母珍妃的死……當真是皇后動的手？？？
太子越想，心就越亂。
像是有一隻手，無形中緊緊攥住他的心臟。 疼得他喘不過氣。
額頭磕在地上，都不覺得疼。 他的眼淚混著冷汗，砸在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旁邊的太子妃，本來還跪在地上發愣。
見太子哭得肩膀都在抖，額頭都磕紅了。 心裡忽然就軟了。
剛才的恨意、委屈、心寒，像是都淡了幾分。
太子只是……只是被逼急了。 他不是故意要推她出去的。
她膝行兩步，也對著皇后磕了個頭。
「母后，您別怪殿下。」
「都是臣妾的錯，是臣妾不好。」
「您要罰就罰臣妾吧，求您別生殿下的氣。」
皇后氣笑了，轉過頭看向太子妃。她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說不清的譏笑。
「好啊，不愧是本宮的好兒媳。」
「你也不用替他求情了，本宮只問你一句話。」
「你是要太子妃這個位置，還是要太子這個人。」
太子妃愣住了。
要太子妃位，還是要太子這個人？
皇后這是什麼意思？？？
太子妃沒反應過來，袖子底下，伸過來一隻手。
太子的手，帶著薄汗，緊緊捏住了她的指尖。 輕輕的，帶著懇求的力道。
太子妃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她看著太子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狼狽的側臉。 他是她的夫君啊。 是她孩子的父親。
沒了位份又怎麼樣？
只要人在，只要他心裡有她，將來總有出頭之日。
她吸了吸鼻子，對著皇后鄭重磕了個頭。
「回母后，臣妾……臣妾要殿下。」
「位份什麼的，臣妾都不在乎。」
「臣妾只要殿下健康順遂。」
話音落下，太子悄悄鬆了口氣。 皇上也微微頷首，懸著的心落了地。
還好，太子妃還是站在太子這邊的。
這事，總算能有個台階夏。
只有皇后，眼神寒徹入骨。
「皇上，既然太子妃自己選了。」
「那臣妾就替皇上做個決斷。」
「太子妃江氏，縱容下人貪墨國庫鹽銀，本當重處。念其育有皇長孫，且誠心悔過，降為太子側妃，遷居偏殿，只管撫養皇長孫，不得干預東宮任何事務。」
「若是違逆，太子以管束不嚴之罪，同罰。」
這話一出， 太子心裡大喜。
太子妃只是降為側妃， 沒被廢黜，沒打入冷宮。 還能留在東宮，還能養孩子。
這比他預想的好太多了。 至於權力……反正太子妃本來也幫不上什麼忙。 沒了正好，省得她整天惹事。
他連忙拉著太子妃磕頭謝恩：「兒臣謝母后恩典！」
太子妃低著頭，嘴唇抿得緊緊的。
皇后把她降為側妃？ 她是江家嫡女，是太子明媒正娶的太子妃。 就這麼，成了側妃？
皇后明明一句話就能救她， 可皇后偏偏不，還親手把她從太子妃的位置上拉下來， 斷了她將來的皇后之路。
為什麼？ 就因為她剛才沒護住太子？ 還是因為，皇后覺得她沒用了？
恨意，像是細小的藤蔓，在心底悄悄扎了根。
皇后把她的神色盡收眼底， 也不解釋。
只是冷笑一聲道：「江苗，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轉身就走。
墨色的風氅掃過地面，帶起一陣寒風。 連看都沒再看他們一眼，直接拂袖而去。
殿門被風吹得吱呀晃，皇上看著皇后遠去的背影，並沒有鬆一口氣，反而感覺心裡沉甸甸的。
皇后對太子的耐心不多了……
尤其是太子妃，傷了皇后的心而不自知，若是以後好好帶皇孫，後續還有出頭之日。
否則……只怕江家都會跟著捨棄她。
廢了也好。
「都滾下去吧。」
「安分點，別再給朕惹事了。」
太子如蒙大赦， 連忙拉著江苗，磕了頭，退了出去。
大殿裡，燭火搖曳，照著皇上的臉，明明暗暗的。
他又嘆了一聲，叫來王深：「你去通知陸青，謝璋此人，不能回京。」
王深心裡一緊，皇上這是要親手給太子收拾爛攤子呢。
只是……京城這批官員不是傻子，太子妃都被廢了，太子豈能無辜？？？
壓抑著不說的話，將來只怕討伐得比誰都凶。
但他只是一個奴才，這些話是不能說的。
王深垂首，親自跑了一趟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