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老楚啊,合著你這是又在給蘇家培養後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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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院長見對方無言以對,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淺笑。

  他和江紹棠沒有個人恩怨,只有在學術上的爭鋒。

  既然是研討會,自然要像唐老爺子開場時說的那樣,暢所欲言,也給其他人打個樣。

  科研本來就該有思想上的碰撞、觀點的交鋒,藏短避長,一味的假和氣,反而於學科進步無益。

  就在這滿場逼仄的沉寂里,江紹棠緩緩抬眸,平靜地迎上對方的目光。

  他嗓音平和道:「方才徐院長問我,蘇門十年,有無公開成果,有無落地應用——」

  「坦然來說,近十年來,我們的確少有直接投產,且對接工業與國防的應用型成果。」

  聽到這,全場頓時響起細碎的譁然,就連基礎理論派都沒想到,蘇家這一派的人會這麼快就認輸。

  務實派和新興派面露喜色,正欲乘勝追擊,可江紹棠卻忽然話鋒一轉:「不過,這些年我們雖然閉門深耕,卻不代表停滯不前。」

  「老師有不少學生在修正物理模型、補齊實驗數據空白、跟進國際前沿理論推演、完善冷門基礎學科的體系搭建等方面都有顯著成果。」

  「學術界資源有限,需要取捨,我們理解。也甘願讓步、縮緊開支,但基礎理論不該被全盤否定,更不該因為短期看不到回報,就徹底斬斷基礎學科的生路。」

  江紹棠並沒有與徐院長爭辯,只是客觀的陳述兩派的定位與使命。

  「工具機改良、材料疊代、設備更新,是剛需,是立國之本,」他語氣溫和,不帶任何攻擊性道,「而高能物理、粒子探測、宇宙線研究、底層物理架構推演,則是在摸透物質世界的底層規律,拓寬人類認知物理的邊界。」

  「等到現有的應用技術遇上理論上限時,唯一能破局的,也許不是經驗改良,而是底層理論的突破。」

  這一番話下來,徐院長垂眸陷入了思考,方才氣勢洶洶的務實派,也有些語塞。

  「小江說得很中肯,」唐慎之點頭,語氣讚賞道,「高樓拔地而起,人們往往只看得見外牆與屋頂,反而忽略了地基。」

  「這個議題可以結束了,學界多年的偏頗,確實該好好反思。」

  有了唐老定調,直接將江紹棠的論點升到了學術高度,這場辯論塵埃落定。

  務實派對唐老爺子還是十分信服的,何況楚老爺子一直沒有出聲,顯然也是十分認同。

  因為林之遙是楚老爺子帶來的人,其他前輩的後人下意識以為她是楚老爺子這一派的人,特別是唐老的後人。

  見江紹棠扭轉局勢,再加上楚老和蘇老那些所謂的恩怨,小唐好心安慰道:「雖然江主任那邊占了上風,但你們也算不上輸,學術之爭止於觀點,你也不用多想。」

  今天早上,幾位老前輩開了個簡短的碰頭會,他爺爺好奇問楚爺爺,帶來的小輩到底是什麼來頭。

  楚老爺子只是隨口說了句:「不清楚,可能是南方搞半導體那老東西家裡的小輩吧。」

  唐老只覺得楚靜淵這老傢伙蔫兒壞,都把人帶研討會來了,自家的孫子都沒帶,怎麼可能不知道對方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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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肯定是在故意含糊其辭。

  他趁機和這小姑娘聊了幾句半導體,對方應答如流,直切要害。

  因此,唐老篤定這孩子就是南方林家的,不知道怎麼回事,被姓楚的哄騙來了。

  要是林家知道恐怕會跳腳。

  「你楚爺爺自己的孫子去學了蘇惟楨的理論,所以他氣不過,又照葫蘆畫瓢讓人家林家的後輩學他那點東西。」

  這是唐老爺子跟小孫子說的話。

  小唐也牢牢記在心裡。

  半導體是實打實的應用技術派,小林妹妹在哪個陣營,顯而易見了。

  林之遙雖然不解,但還是略微頷首,朝他致意。

  自由討論片刻後,楚老爺子示意噤聲,下一個議題很快開始。

  這次是由新興派的帶頭人柳書堯主持。

  「諸位,上一場我們辨析了基礎與應用的治學取捨,這次我們要討論的是高能物理與宇宙線研究的前沿進展。」

  柳老笑呵呵道:「高能物理和宇宙線研究向來是基礎物理的重要方向,但就如上一個議題里,某些同志說的那樣,我們在這個領域投入不少,但產出卻不盡如人意。」

  「據我所知,就連國外的研究所和實驗室對這方面都沒有過多重視。」

  「今天既然是學術研討會,我們不妨開誠布公的討論一下——這個方向,是否還值得繼續投入?」

  這個議題一出,台下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這是新興派看蘇家那邊深居簡出,再加上又只有江紹棠一個門生帶著他的後輩參與,所以趁機想要壓著他打。

  新興派需要在研討會上攻擊一個老牌學閥,來確立自己路線的正確性,以此獲得更多的資源。

  而楚家這一派有楚老爺子坐鎮,再加上他們是走應用技術路子的,新興派不敢造次。

  蘇家,就是最好的選擇。

  上一個議題看似結束了,實則還在繼續延伸。

  不達目的新興派是不會罷休的。

  全場的目光再次齊刷刷落在了前排孤零零的江紹棠身上,就連老牌學者們的後輩看他帶來的小輩時,眼底也不自覺帶了幾分憐憫。

  今天到場的學界派系林立,除了老牌門閥,還有軍工應用派、工科落地派、新興實用派等。

  這些派系人才濟濟,唯有江紹棠勢單力薄,落座一隅。

  就連林疏桐都看出來了,這是在圍堵蘇家。

  他下意識看向小侄女,見她依舊不為所動,倒是安心了幾分。

  這侄女看起來是個溫和的性子,實則極為護短,上次在老宅他不過說了她爸幾句,她那眼神就帶著淡淡的警告之意。

  現在有人要為難她外公的門生,質疑整個蘇門派系的學術研究,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想到這,林疏桐又不自覺往前看,想要知道待會兒她會如何應對。

  對於侄女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倒是毫不意外。

  那個繆子探測器和論文一出來,林家誰不知道?她受邀過來參加研討會很正常。

  而且座位那麼靠前,就在那些老前輩的側面,顯然是主辦方認可她在學術界的地位。

  「國內深耕高能與宇宙線理論的團隊極少,幾乎僅有蘇門一脈堅持多年。」有學者開口道,「還是之前那個問題,蘇門近十年來在這一領域的學術成果,一片空白。」

  「而蘇老先生門下的學生,常年占用頂尖學術席位,消耗重點理論科研配額,卻毫無產出,一問,都是虛無縹緲的前沿猜想。」

  「恕我直言,高能物理與宇宙線研究,若是只能停留在紙面猜想、公式修正、理論推演,那這類研究便毫無存在的必要。」

  「外界總說蘇門式微是因為派系傾軋,可我卻覺得事實並非如此,而是治學脫離實際、理論脫離時代,被淘汰是必然的。」

  最後這句話太重了,就連台下的務實派都沒有開口附和。

  徐院長也面露不滿,他雖然和江紹棠有學術分歧,可從來沒說過蘇門該被淘汰這句話。

  而且,像他們這種見過那位老先生的人,更加不可能昧著良心去否定他老人家。

  想到蘇氏一派都不擅長反擊,徐院長微嘆口氣,視線落在默不作聲的江紹棠身上。

  眼底不免有了幾分擔憂之意。

  「行了。」

  楚老爺子面色驟然沉了下來,語氣帶著常年身居高位的肅穆威嚴。

  禮堂里無比安靜,方才躍躍欲試的新興派學者,此時也聽出了他言語間的怒氣,盡數收斂了神色。

  楚老爺子指尖輕扣桌面,目光淡淡掃過剛才發言的學者,眼底帶著幾分涼意。

  「學術爭辯,論理不論伐異。談方向取捨可以,張口閉口就要淘汰學派,你是誰人的門生?好大的口氣!」

  「理念不同,可以辯駁,路線分歧,可以討論。」

  「僅憑一己之見,就敢武斷定論一派治學無用,活該淘汰,是誰教你如此狂妄?竟敢在學術研討會上黨同伐異?!」

  楚老爺子環視台下,語氣冷厲道:「討論歸討論,別再動不動就扣人帽子斷人學派。」

  「這話到此為止,莫要再提!」

  溫吞如江紹棠,本來已經打算豁出臉面維護師門尊嚴了,沒想到楚老竟然會開口幫他說話。

  他眼眶微紅,站起身來,鄭重地朝楚老所在的位置微微躬身。

  「謝謝您。」

  隨他一起來的後輩也鼻尖一酸,恭敬地起身,向楚老爺子鞠躬致謝。

  楚老爺子擺了擺手,暗含警告地掃了眼柳老爺子。

  這個議題並不是昨晚定下的那個,柳書堯竟然敢臨場換題。

  他臉上帶了幾分不屑之色,沉聲道:「下一個議題!」

  「楚爺爺——」

  就在全場寂靜無聲之時,一道溫和的聲音從貴賓席側首響起。

  所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小姑娘緩緩放下手中的鋼筆,含笑站起來。

  她笑著詢問楚老爺子:「這場研討會是在場所有人都能發言嗎?關於柳老先生的議題,我有一些疑問想要請教。」

  「不知道柳老前輩是否能給晚輩一個解惑的機會。」

  台下眾人幾乎都不認識她,不過有一些老前輩的門生知道她是楚老爺子帶來的,也沒有過多防備。

  楚老爺子目前主攻應用技術,這是實打實的自己人。

  柳老爺子顯然也是這麼認為,自己臨時換了議題,已經讓楚靜淵不滿了,這是他的小輩,自然要給個面子。

  所以柳老爺子笑容和藹,點頭道:「小同志,有什麼想問的就說吧。」

  楚老爺子也很好奇,這小林有什麼問題要問姓柳的?

  這人在物理界的地位和成就根本就不如自己,這孩子怎麼不直接來問他啊!

  所有學者臉上都露出善意的笑容,都只當這是這群老前輩提前商量好了,要給楚老的小輩一個露臉的機會。

  「多謝柳老先生給晚輩發言的機會。」林之遙微微頷首,目光不緊不慢掃過台下那幾位否定高能宇宙線研究的新興派學者。

  她笑意吟吟說:「剛才有幾位前輩評價基礎物理,並且定下了一套標準:十年內,無落地應用、無工業產出、無直接效益,便是紙上談兵,脫離實際,浪費資源。」

  剛才那幾位開口的學者微微一怔,不知道她又提這件事做什麼。

  柳老爺子卻是點頭:「不錯,科研當以務實為本,不能一味的落在虛無縹緲的理論推演里。」

  「好。」林之遙卻是笑了,輕彎眉眼,「那晚輩斗膽,向您請教第一個問題——」

  「新興派近幾年極力推行應用型短線研究,提倡快速產出、快速落地、快速變現。」

  「我想請問在座的諸位,新興派創立至今,可有一項獨立自研、不照搬國外現有技術框架的核心理論成果?」

  這話一出,台下新興派眾人頓時臉色一僵,不敢置信地看向那個溫溫柔柔的小姑娘。

  柳老爺子臉上的笑意還沒有散去,反應過來後,他眼眸微眯,凌厲的目光如同利刃,落在那個小姑娘身上。

  見全場無聲,林之遙不急不緩,含笑追問道:「晚輩再向柳老先生請教第二個問題——」

  「諸位直言,蘇門十年無顯性產出,可以算作是浪費科研配額、占用學術資源。」

  「據我所知,新興派連年申領大額專項科研經費,大肆擠占基礎學科預算。敢問諸位研究員,近五年來,你們拿出了多少真正用於國防、突破壁壘、不可替代的核心落地成果?」

  「除去改良現有工藝、復刻成熟技術、拼湊組裝疊代之外,真正屬於你們的開創性貢獻,又有幾樣呢?」

  見無人應答,她依舊笑意淺淺,不疾不徐道——

  「晚輩再向柳老先生請教第三個問題。」

  「諸位學者教授言之鑿鑿,認為宇宙線物理和高能物理是冷門小眾、脫離時代、沒有存在必要的空談理論。」

  「那請問,新興派一味追求國外熱門項目,只知跟風主流,避開一切高難度、長周期、無法快速出成果的攻堅領域——」

  「這種趨利避害的治學方式,難道就是貴派的科研方針嗎?」

  「只知投機取巧、目光短淺,卻在批評其他學派脫離時代,以短期無用來否定基礎理論的價值,是否真的可取?」

  林之遙語氣微微一頓,目光落回柳書堯身上,依舊是一副聆聽賜教的姿態:「既如此,還請柳老先生仗義執言。」

  「晚輩是否也可以用看似繁華熱鬧、實則內里空洞、只會跟風逐利搶占熱門賽道來定義部分新興學派呢?」

  「從長遠來看,這種行為是否一樣在拖累學界發展,一樣不配占用優質科研資源?」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無聲,大多數人都被這連續而來的發難驚得不知該如何反應。

  少女聲音溫和清淺,禮數周全,朝著柳老爺子所在的方向微微俯身:「晚輩問完了,還請前輩不吝賜教。」

  方才那些侃侃而談、義正言辭批評蘇門的學者,此時臉上青白交加,一個個面色漲紅。

  他們喉間發緊,半個字都答不上來。

  她每一句看似是請教,實則是踩著新興派剛才的論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林疏桐想遍了所有可能,都沒想到侄女會直接站出來,硬槓一個門閥學派。

  他眼睛瞪得溜圓,方才那幾問讓他不自覺憶起一些不太美好的回憶。

  仿佛之間,他好像看到了林之遙言笑晏晏,朝台下所有人,輕描淡寫說了句:「承讓了,諸位。」

  ……

  楚老爺子神色複雜看向那道自顧自落座的纖細身影,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唐老也好半天才回過神來,一個勁地打量那個安靜溫順的小姑娘。

  過了片刻,他幸災樂禍道:「老楚啊,合著你這是又在給蘇家培養後輩呢?」

  「林家要是知道自家的後輩被你帶歪了,半導體不搞,反而去了對家,得找你拼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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