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府里還養得起
聲音細得像是被風一吹就散了：「大人，我……我就坐後面就好。」叄看了她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親自替她撩起了前面那輛車後半截的帘子，又朝趕車的侍衛點了點頭，示意啟程。
車行了一程，白枝菡一個人獨占了一整輛馬車，心裡頓時舒坦了不少，暗暗得意地覺得這是自己應得的禮遇，一路上對著車內的軟墊和溫茶挑三揀四，時不時地朝車簾外張望兩眼，口中低聲咒罵著幾句，仿佛當真把自己當成了獲救的天玄之女。
而前一輛車裡，茉莉抱著包袱縮在車廂的角落，頭埋得低低的，一直不敢說話。過了許久，她才用一種細若蚊蚋的聲音開口：「大人，我不是白枝菡。牡丹才是。真的是她。您其實不用管我，等到了下一個城鎮，把我放下來就行了。我……我自己能走。」
叄抱著刀靠在車壁上，聞言微微側過頭來，那雙總是冷峻如鐵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才用一種比在風華樓時溫和許多的語氣說道：「我奉命帶白小姐的妹妹回去，既然如今真假未明，任何一個可能都不能放過。牡丹小姐的話未必可信，可你的話也未必是假，所以都帶上。至於到了京城之後……你放心，若你確實不是白枝菡，我們也會替你安排一個妥善的去處，既然把你這冤屈帶了出來，就沒有再把你推回火坑的道理。」
茉莉沉默了好一會兒，而後輕輕地嗯了一聲。過了片刻，她像是終於鼓起了極大的勇氣，小聲地補充了一句：「大人，若……若你們終究還是要把我送回吳國，請提前告訴我一聲，好不好？我……我想先有個準備。」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聲音很輕，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最後只是點了點頭，用比方才更緩和了幾分的語氣答道：「不會送你回吳國。既然出來了，嘉南有你的容身之處。」
茉莉抬起眼睛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了下去，抱著包袱的手緊了緊，輕輕點了點頭，再沒有多說什麼。車輪軋在夜色下的官道上，發出有節奏的單調聲響，車廂里一時安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她不知道嘉南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只聽人說過那裡比吳國和燕赤國都太平，可再太平的地方，於她這樣一個從那種地方被撈出來的卑賤女子而言，又能好到哪裡去呢？大約還是做回老本行吧。好死不如賴活著。她這樣想著，把頭靠在車壁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
消息傳回攝政王府的時候已是兩日後的黃昏。叄的信使快馬加鞭地趕在馬車前頭，將白枝菡在燕赤國燾州三角洲風華樓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呈到了裴景淵的案頭，又由裴景淵挑著能說與沈蘭舟聽的部分轉述了一遍。饒是他已經濾去了其中最不堪最血腥的那些細節，只說了「被人拐賣到了邊境的煙花之地，吃了不少苦頭，身上帶了些傷」，沈蘭舟聽完之後還是半晌沒有說出話來，手裡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端在唇邊，久久沒有送到嘴裡。
她自小在吳國長大，雖說出身官宦之家，於那些勾欄瓦舍里的齷齪事並不十分清楚，可「煙花之地」四個字意味著什麼，她到底還是知道的，更何況同樣身為女子，有些苦難即便不說出口也能感同身受。
白枝菡是枝梔的妹妹，是從小跟她們一道在吳國長大的人，哪怕她對這個嬌蠻任性的庶女從來就談不上多少喜歡，哪怕她內心深處覺得白枝菡當初不聽勸阻自作自受，可聽到她落在那種地方受了那麼些罪，同為女子的本能還是讓她的心疼起來。
她將那盞涼茶擱回案上，轉過身來面對裴景淵，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哥哥，白枝菡遭了這麼大的難，心裡頭肯定怕得厲害，身上又帶著傷，若這個時候直接把她送到枝梔那裡去，枝梔那個性子你是不了解……她心腸軟見了妹妹身上那些傷，怕是當場就要哭暈過去，往後更得沒日沒夜地自責。她一個姑娘家借住在落雁閣，本來就不方便，再照顧一個滿身是傷又受了驚嚇的妹妹，哪裡顧得過來。不如……先把白枝菡安置在咱們府上的客房裡，讓府里的丫鬟們照看著，等她的傷養得差不多了、人也緩過來了，再讓她們姐妹團聚，好不好？」
裴景淵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手指的那隻白嫩小手，心裡頭那股不滿幾乎是本能地往上冒了冒。可這點不滿在看到她眼眶微紅時，便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他反手將她的手握住，語氣里雖然帶著幾分不情不願的冷淡和彆扭，話里的意思卻已經是全盤應允了：「攝政王府大得很，騰一間客房出來也不是什麼難事。把她安置在東北角那處最偏的院子裡，離正院遠，安靜也適合養傷，多派幾個丫鬟婆子照看著就是了，左右不過多一張嘴吃飯，府里還養得起。」
沈蘭舟見他答應了，眉眼便彎了起來，將臉埋進他肩窩裡蹭了蹭，聲音又軟又甜地說了一句「哥哥最好了」，換來了裴景淵一聲極輕的無奈的笑。她那個舊時姐妹的妹妹終究是個外人，若不是為了她，莫說把人接進王府，便是讓白枝菡踏進王府大門半步他都嫌礙眼。不過轉念一想，左右是個翻不起什麼浪來的小丫頭，扔在東北角那處經年沒人去的舊院裡，離他的蘭舟遠遠的，平日裡多幾個婆子看管著，料她也擾不到眼前來。這麼一想，他便覺得這事勉強可以接受，便也不再說什麼，只將她攬得更緊了些，低頭去尋她的唇。
白枝菡被帶進攝政王府的那日，叄並沒有直接領進王府正門，而是繞到了王府東北角一處幾乎沒人會經過的側門，從那裡將白枝菡和茉莉一併帶進了府中。那處側門進去便是一條又窄又僻靜的青石夾道，道旁種著幾株生了青苔的老槐樹，遮天蔽日地把日光濾得又暗又涼，與王府前院那種巍峨軒朗、
車行了一程，白枝菡一個人獨占了一整輛馬車，心裡頓時舒坦了不少，暗暗得意地覺得這是自己應得的禮遇，一路上對著車內的軟墊和溫茶挑三揀四，時不時地朝車簾外張望兩眼，口中低聲咒罵著幾句，仿佛當真把自己當成了獲救的天玄之女。
而前一輛車裡，茉莉抱著包袱縮在車廂的角落，頭埋得低低的，一直不敢說話。過了許久，她才用一種細若蚊蚋的聲音開口：「大人，我不是白枝菡。牡丹才是。真的是她。您其實不用管我，等到了下一個城鎮，把我放下來就行了。我……我自己能走。」
叄抱著刀靠在車壁上，聞言微微側過頭來，那雙總是冷峻如鐵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定定地看了她片刻，才用一種比在風華樓時溫和許多的語氣說道：「我奉命帶白小姐的妹妹回去，既然如今真假未明，任何一個可能都不能放過。牡丹小姐的話未必可信，可你的話也未必是假，所以都帶上。至於到了京城之後……你放心，若你確實不是白枝菡，我們也會替你安排一個妥善的去處，既然把你這冤屈帶了出來，就沒有再把你推回火坑的道理。」
茉莉沉默了好一會兒，而後輕輕地嗯了一聲。過了片刻，她像是終於鼓起了極大的勇氣，小聲地補充了一句：「大人，若……若你們終究還是要把我送回吳國，請提前告訴我一聲，好不好？我……我想先有個準備。」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聲音很輕，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最後只是點了點頭，用比方才更緩和了幾分的語氣答道：「不會送你回吳國。既然出來了，嘉南有你的容身之處。」
茉莉抬起眼睛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垂了下去，抱著包袱的手緊了緊，輕輕點了點頭，再沒有多說什麼。車輪軋在夜色下的官道上，發出有節奏的單調聲響，車廂里一時安靜得只剩兩個人的呼吸。她不知道嘉南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只聽人說過那裡比吳國和燕赤國都太平，可再太平的地方，於她這樣一個從那種地方被撈出來的卑賤女子而言，又能好到哪裡去呢？大約還是做回老本行吧。好死不如賴活著。她這樣想著，把頭靠在車壁上，慢慢閉上了眼睛。
……
消息傳回攝政王府的時候已是兩日後的黃昏。叄的信使快馬加鞭地趕在馬車前頭，將白枝菡在燕赤國燾州三角洲風華樓的遭遇原原本本地呈到了裴景淵的案頭，又由裴景淵挑著能說與沈蘭舟聽的部分轉述了一遍。饒是他已經濾去了其中最不堪最血腥的那些細節，只說了「被人拐賣到了邊境的煙花之地，吃了不少苦頭，身上帶了些傷」，沈蘭舟聽完之後還是半晌沒有說出話來，手裡那盞已經涼透了的茶端在唇邊，久久沒有送到嘴裡。
她自小在吳國長大，雖說出身官宦之家，於那些勾欄瓦舍里的齷齪事並不十分清楚，可「煙花之地」四個字意味著什麼，她到底還是知道的，更何況同樣身為女子，有些苦難即便不說出口也能感同身受。
白枝菡是枝梔的妹妹，是從小跟她們一道在吳國長大的人，哪怕她對這個嬌蠻任性的庶女從來就談不上多少喜歡，哪怕她內心深處覺得白枝菡當初不聽勸阻自作自受，可聽到她落在那種地方受了那麼些罪，同為女子的本能還是讓她的心疼起來。
她將那盞涼茶擱回案上，轉過身來面對裴景淵，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哥哥，白枝菡遭了這麼大的難，心裡頭肯定怕得厲害，身上又帶著傷，若這個時候直接把她送到枝梔那裡去，枝梔那個性子你是不了解……她心腸軟見了妹妹身上那些傷，怕是當場就要哭暈過去，往後更得沒日沒夜地自責。她一個姑娘家借住在落雁閣，本來就不方便，再照顧一個滿身是傷又受了驚嚇的妹妹，哪裡顧得過來。不如……先把白枝菡安置在咱們府上的客房裡，讓府里的丫鬟們照看著，等她的傷養得差不多了、人也緩過來了，再讓她們姐妹團聚，好不好？」
裴景淵低頭看著她攥著自己手指的那隻白嫩小手，心裡頭那股不滿幾乎是本能地往上冒了冒。可這點不滿在看到她眼眶微紅時，便被硬生生地壓了下去。他反手將她的手握住，語氣里雖然帶著幾分不情不願的冷淡和彆扭，話里的意思卻已經是全盤應允了：「攝政王府大得很，騰一間客房出來也不是什麼難事。把她安置在東北角那處最偏的院子裡，離正院遠，安靜也適合養傷，多派幾個丫鬟婆子照看著就是了，左右不過多一張嘴吃飯，府里還養得起。」
沈蘭舟見他答應了，眉眼便彎了起來，將臉埋進他肩窩裡蹭了蹭，聲音又軟又甜地說了一句「哥哥最好了」，換來了裴景淵一聲極輕的無奈的笑。她那個舊時姐妹的妹妹終究是個外人，若不是為了她，莫說把人接進王府，便是讓白枝菡踏進王府大門半步他都嫌礙眼。不過轉念一想，左右是個翻不起什麼浪來的小丫頭，扔在東北角那處經年沒人去的舊院裡，離他的蘭舟遠遠的，平日裡多幾個婆子看管著，料她也擾不到眼前來。這麼一想，他便覺得這事勉強可以接受，便也不再說什麼，只將她攬得更緊了些，低頭去尋她的唇。
白枝菡被帶進攝政王府的那日，叄並沒有直接領進王府正門，而是繞到了王府東北角一處幾乎沒人會經過的側門，從那裡將白枝菡和茉莉一併帶進了府中。那處側門進去便是一條又窄又僻靜的青石夾道，道旁種著幾株生了青苔的老槐樹，遮天蔽日地把日光濾得又暗又涼，與王府前院那種巍峨軒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