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枝梔
沈蘭舟站在天井裡環顧四周，心裡那股因為歌女二字而預先產生的憐憫和擔憂被眼前這副景象沖淡了幾分，這裡和她想像中那些烏煙瘴氣的青樓楚館全然不同，倒更像是一座雅致的文人雅集之所。
一個身姿修長、面容端麗的女子從迴廊那頭迎了出來，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素麵褙子，頭髮挽了個簡單大方的髻，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耳垂上戴了一對米粒大的珍珠耳墜，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她自稱是落雁閣的管事，姓秦，笑著朝蘇雲姚和沈蘭舟福了一福，語氣溫和而不卑不亢：「蘇小姐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宋公子今日不在呢。」
蘇雲姚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說：「我不是來找我堂哥的，我是帶朋友來看梔子的……秦姐姐你忙你的去，我們自己過去就好。」秦管事笑著點了點頭，也不多問，只是目光在沈蘭舟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幾分禮貌的好奇和打量，隨即微微側頭像是在辨認什麼……沈蘭舟這張臉在她心裡顯然與某個傳聞中的描述對上了號，可她到底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只是極快地將那絲瞭然的驚訝壓了回去，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得體的微笑，親自領著她們穿過迴廊朝後院走去。
沈蘭舟看她方才那片刻的停頓和之後更加恭敬的姿態，心裡便明白對方大約已經認出了自己的身份……她畢竟是攝政王的未婚妻，京城裡但凡消息靈通些的人多少都聽說過一二，落雁閣這樣迎來送往的地方消息自然不會閉塞。她也不點破，只是客氣地朝秦管事點了點頭，跟著她往梔子住的後院走去。
後院的布局比前院更私密也更清幽，一間間獨立的房間沿著迴廊排開，每間房前都掛了竹簾，簾上懸著小巧的銅鈴，風一吹便發出清脆悅耳的細響。秦管事領著她們在最東頭那間房前停下，伸手輕輕叩了叩門框，朝裡面溫聲喚道：「梔子，有客人來看你了……是蘇小姐帶來的朋友。」門裡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和擱置琵琶的聲響，片刻之後竹簾被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從裡面撩開，一個女子微微探出身來，聲音輕柔而溫順，帶著幾分尚未褪盡的吳國口音：「秦姐姐，是哪位……」
她的目光越過秦管事的肩膀落在沈蘭舟臉上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那是一個身形纖細、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頭髮綰了個簡單的髻，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的簪子，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可那張臉卻生得極為清麗動人，眉如遠山，眼若秋水，嘴唇是極淡極淡的粉色，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整個人靜靜地站在竹簾後面像一株在月色里獨自開放的白玉蘭。她的五官和沈蘭舟有幾分微妙的相似，同樣的嬌弱氣質，同樣的纖細骨架，同樣的吳國女子特有的溫婉含蓄，可細看卻又截然不同，沈蘭舟的美是矜貴中帶著被寵出來的驕橫，而這個女子的美是柔弱中帶著被生活打磨過的隱忍。
她瞪大了眼睛望著沈蘭舟，那眼神里翻湧著驚愕、不敢置信、狂喜和一種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崩潰決堤的脆弱，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好半天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個破碎的聲音：「蘭……蘭兒？是你嗎？」
沈蘭舟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心臟猛地抽了一下，這個稱呼，這個聲音，這個語氣，是她從小到大聽了十幾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的。她往前邁了一步，仔細端詳著面前這張因為消瘦而顯得愈發尖細的臉，她張了張嘴，帶著哭腔和顫抖，又驚又喜又不敢置信：「枝梔……白枝梔，是你嗎？」
白枝梔的眼淚在聽到自己全名的那一瞬間便決了堤，她一把撩開竹簾撲了出來，兩個纖細的身影在迴廊上緊緊抱在了一起，白枝梔伏在沈蘭舟肩頭痛哭失聲，哭得渾身都在發抖，那些壓抑了數月的恐懼、孤獨、委屈和思念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怎麼都止不住的眼淚，把沈蘭舟的肩頭洇濕了一大片。沈蘭舟也哭了，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白枝梔的後背上，她一手緊緊摟著白枝梔的腰，另一隻手在她後背上不停地拍著，嘴裡反反覆覆地念著「枝梔別哭了是我來了」「你怎麼在這裡怎麼瘦成這樣」「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蘇雲姚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鼻子也有些發酸，卻不好意思上去打擾兩個久別重逢的好友，只好彎腰把跟在她腳邊湊熱鬧的松青抱起來，把臉埋在貓肚子上假裝自己在逗貓。秦管事無聲地退後幾步將空間留給她們，又朝旁邊的下人們做了個手勢示意都退下，迴廊上便只剩下了兩個抱頭痛哭的姑娘和一隻被抱在懷裡不明所以地甩尾巴的胖貓。
哭了好一陣子，兩個人才勉強平復了情緒，白枝梔拉著沈蘭舟的手進了自己的房間，兩個人挨著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攥著彼此的手誰都不肯鬆開。沈蘭舟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又伸手將她散落在臉側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目光在她消瘦蒼白的臉上流連了好一會兒，心疼地開口問道：「枝梔，你怎麼會在嘉南？吳國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怎麼會到了落雁閣來？」
白枝梔垂下眼帘，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的絲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沉重和無奈：「我家的情況和你家差不多，你也是知道的，我爹的官職不高，在朝中沒有什麼根基。你家出事之後沒多久，朝中的風就刮到了我們這些小門小戶身上，你父親是被人陷害的，我父親卻是被人順手收拾掉的，誰叫他跟沈大人走得近，誰叫他在沈大人被彈劾的時候站出來說了一句公道話。好在我爹的官位不高威脅不到什麼人的根本利益，加上我娘傾盡家財上下打點，」
一個身姿修長、面容端麗的女子從迴廊那頭迎了出來，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素麵褙子，頭髮挽了個簡單大方的髻，渾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只在耳垂上戴了一對米粒大的珍珠耳墜，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她自稱是落雁閣的管事，姓秦，笑著朝蘇雲姚和沈蘭舟福了一福，語氣溫和而不卑不亢：「蘇小姐今日怎麼有空過來？宋公子今日不在呢。」
蘇雲姚擺了擺手，大大咧咧地說：「我不是來找我堂哥的，我是帶朋友來看梔子的……秦姐姐你忙你的去，我們自己過去就好。」秦管事笑著點了點頭，也不多問，只是目光在沈蘭舟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有幾分禮貌的好奇和打量，隨即微微側頭像是在辨認什麼……沈蘭舟這張臉在她心裡顯然與某個傳聞中的描述對上了號，可她到底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只是極快地將那絲瞭然的驚訝壓了回去，面上依舊是那副溫和得體的微笑，親自領著她們穿過迴廊朝後院走去。
沈蘭舟看她方才那片刻的停頓和之後更加恭敬的姿態，心裡便明白對方大約已經認出了自己的身份……她畢竟是攝政王的未婚妻，京城裡但凡消息靈通些的人多少都聽說過一二，落雁閣這樣迎來送往的地方消息自然不會閉塞。她也不點破，只是客氣地朝秦管事點了點頭，跟著她往梔子住的後院走去。
後院的布局比前院更私密也更清幽，一間間獨立的房間沿著迴廊排開，每間房前都掛了竹簾，簾上懸著小巧的銅鈴，風一吹便發出清脆悅耳的細響。秦管事領著她們在最東頭那間房前停下，伸手輕輕叩了叩門框，朝裡面溫聲喚道：「梔子，有客人來看你了……是蘇小姐帶來的朋友。」門裡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和擱置琵琶的聲響，片刻之後竹簾被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從裡面撩開，一個女子微微探出身來，聲音輕柔而溫順，帶著幾分尚未褪盡的吳國口音：「秦姐姐，是哪位……」
她的目光越過秦管事的肩膀落在沈蘭舟臉上的那一剎那，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樣僵在了原地。那是一個身形纖細、面容姣好的年輕女子，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雅衣裙，頭髮綰了個簡單的髻，髻上只簪了一支素銀的簪子，渾身上下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可那張臉卻生得極為清麗動人，眉如遠山，眼若秋水，嘴唇是極淡極淡的粉色，膚色白皙得近乎透明，整個人靜靜地站在竹簾後面像一株在月色里獨自開放的白玉蘭。她的五官和沈蘭舟有幾分微妙的相似，同樣的嬌弱氣質，同樣的纖細骨架，同樣的吳國女子特有的溫婉含蓄，可細看卻又截然不同，沈蘭舟的美是矜貴中帶著被寵出來的驕橫，而這個女子的美是柔弱中帶著被生活打磨過的隱忍。
她瞪大了眼睛望著沈蘭舟，那眼神里翻湧著驚愕、不敢置信、狂喜和一種壓抑了太久太久終於崩潰決堤的脆弱，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好半天才從嗓子裡擠出一個破碎的聲音：「蘭……蘭兒？是你嗎？」
沈蘭舟聽到這個稱呼的時候心臟猛地抽了一下，這個稱呼，這個聲音，這個語氣，是她從小到大聽了十幾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的。她往前邁了一步，仔細端詳著面前這張因為消瘦而顯得愈發尖細的臉，她張了張嘴，帶著哭腔和顫抖，又驚又喜又不敢置信：「枝梔……白枝梔，是你嗎？」
白枝梔的眼淚在聽到自己全名的那一瞬間便決了堤，她一把撩開竹簾撲了出來，兩個纖細的身影在迴廊上緊緊抱在了一起，白枝梔伏在沈蘭舟肩頭痛哭失聲，哭得渾身都在發抖，那些壓抑了數月的恐懼、孤獨、委屈和思念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怎麼都止不住的眼淚，把沈蘭舟的肩頭洇濕了一大片。沈蘭舟也哭了，眼淚無聲地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白枝梔的後背上，她一手緊緊摟著白枝梔的腰，另一隻手在她後背上不停地拍著，嘴裡反反覆覆地念著「枝梔別哭了是我來了」「你怎麼在這裡怎麼瘦成這樣」「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
蘇雲姚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鼻子也有些發酸，卻不好意思上去打擾兩個久別重逢的好友，只好彎腰把跟在她腳邊湊熱鬧的松青抱起來，把臉埋在貓肚子上假裝自己在逗貓。秦管事無聲地退後幾步將空間留給她們，又朝旁邊的下人們做了個手勢示意都退下，迴廊上便只剩下了兩個抱頭痛哭的姑娘和一隻被抱在懷裡不明所以地甩尾巴的胖貓。
哭了好一陣子，兩個人才勉強平復了情緒，白枝梔拉著沈蘭舟的手進了自己的房間，兩個人挨著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手裡攥著彼此的手誰都不肯鬆開。沈蘭舟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又伸手將她散落在臉側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目光在她消瘦蒼白的臉上流連了好一會兒，心疼地開口問道：「枝梔，你怎麼會在嘉南？吳國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你怎麼會到了落雁閣來？」
白枝梔垂下眼帘，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腰間的絲絛，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開口，聲音低低的帶著劫後餘生般的沉重和無奈：「我家的情況和你家差不多，你也是知道的，我爹的官職不高，在朝中沒有什麼根基。你家出事之後沒多久，朝中的風就刮到了我們這些小門小戶身上，你父親是被人陷害的，我父親卻是被人順手收拾掉的，誰叫他跟沈大人走得近，誰叫他在沈大人被彈劾的時候站出來說了一句公道話。好在我爹的官位不高威脅不到什麼人的根本利益，加上我娘傾盡家財上下打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