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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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站在車旁,低著頭輕輕喘著氣,酒意被方才那一陣天旋地轉的吻激醒了大半,清醒過來之後回想起自己方才在車上主動送上嘴唇的舉動,羞得幾乎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裴景淵看著她這副被欺負狠了卻還在害羞的模樣,心裡又酸又軟,他微微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用一種極為認真的語氣輕聲說道:「哥哥方才做得過分了,哥哥向你道歉。」他的聲音溫柔而克制,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眼神里滿是小心翼翼的自責和疼惜。

  沈蘭舟搖了搖頭,垂著眼睛不敢看他,裴景淵看見了。他心裡那點僅存的愧疚瞬間就被這個小動作驅散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滿心的歡喜和篤定,她喜歡他這樣對她。嘴上說著不行不要不可以,身體卻比嘴巴誠實得多,摟著她脖子的時候手指攥得緊緊的,一點都沒有鬆開的意思,主動吻他的時候雖然笨拙卻毫不猶豫。他的妹妹,他的寶寶,他的蘭舟,就是這樣口是心非又讓人疼到骨子裡的人。

  他一路將沈蘭舟送回她的小院,送進臥房,替她關了門,站在門口聽到她在裡面反插上門閂之後才轉身離開。

  可他並沒有回自己的臥房。他穿過迴廊,繞過月亮門,走到沈蘭舟院子後面一個極為隱蔽的角落,推開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那是一間極小極小的暗室,藏在兩堵牆之間,就算是府里的下人打掃院落的時候也不會注意到這裡還有一扇門。暗室里沒有點燈,只有牆面上幾個隱秘的小孔透進來幾縷微弱的月光,那月光恰好照在沈蘭舟的臥房。

  他站在那面琉璃窗前,屏住呼吸,透過那一方小小的窗口望進去,看見沈蘭舟正坐在床沿上,低頭用手指輕輕摸著自己頸側那個淺淺的牙印,對著銅鏡照了又照,臉上帶著一種茫然又害羞的表情,

  裴景淵站在暗室的陰影里,另一隻手的掌心貼著冰涼的牆面,手指慢慢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將額頭抵在琉璃窗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臥房裡那個在床上的身影,呼吸一點一點地變得急促而沉重,喉結在黑暗中無聲地滾動。他的目光從她散落在枕上的長髮滑到她微微敞開的領口,又滑到她纖細的手腕和白皙的腳踝,每一寸都讓他眼底的墨色濃上幾分。暗室里很靜,靜得只剩下他壓抑而克制的呼吸聲和衣料摩擦的細微窸窣,他手背上青筋隱現,整個人貪婪而耐心,享受著這一刻偷來的隱秘歡愉。

  月光從琉璃窗里透進來,在她的臥房裡灑了一地的銀白,而他在一牆之隔的暗處,用另一種方式安撫著自己的內心,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熟睡的臉龐。

  從暗室里出來的時候,月亮被厚重的雲層遮去了大半,只餘下一圈朦朧的冷光懸在王府層層疊疊的飛檐之上。裴景淵沿著迴廊不緊不慢地走著,衣袍上沾染的暗室陰冷氣息被夜風一層層吹散,步伐依舊是平日裡那種從容不迫的節奏,面上看不出任何異樣的波瀾。

  他一路走到書房的暗室門口,推門進去的時候,侍從叄已經在裡面候著了。暗室里燭火通明,牆上掛著幾樣在燭火下泛著冷光的鐵器,角落裡擱著一張粗木桌案,空氣中隱約浮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氣息。

  一個年輕男子被五花大綁地跪在地上,嘴裡塞著一團粗布,身上的錦袍已經皺得不成樣子,發冠歪在一邊,幾縷頭髮散亂地貼在汗濕的額頭上,整個人抖得像一隻被拎著脖子從籠子裡拽出來的鵪鶉。他聽見門被推開的動靜,猛地抬起頭來,一雙通紅的眼睛裡盛滿了極致的恐懼,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嗚咽聲,膝蓋在冰冷的地面上蹭著往後挪了半寸,又被身後的侍從叄一腳踹回了原位。

  裴景淵在書案後的太師椅上坐下,姿態閒適而從容,一條腿優雅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他偏頭看了侍從叄一眼,侍從叄立刻會意,上前一步扯掉了那人嘴裡的粗布。那人嘴裡一得了自由便開始拼命地磕頭,額頭砸在青石地面上咚咚作響,沒幾下便磕破了皮,血混著冷汗糊了半張臉,嘴裡翻來覆去地喊著「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裴景淵也不急著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他磕了好一會兒頭,等到那人磕得頭暈眼花、力氣耗盡、癱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的時候,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不低,語氣甚至算得上是溫和的:「趙桓,吳國吏部侍郎趙敬德的獨子,去歲秋闈中了二甲第七名,在禮部掛了個清閒的觀政位置。沈家出事之前,你父親與沈知行同朝為官,兩家往來密切,你與沈家小姐自幼相識,趙侍郎曾在酒後與人說過兩家有口頭婚約……雖然不曾正式下聘,但在你們吳國那種地方,這話說出去便已經算是一樁親事了。」

  他停頓了一下,微微偏了偏頭,目光落在趙桓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上,唇角的弧度紋絲未變,聲音卻往下沉了幾分:「沈家被抄家滅門的時候,你趙家在哪裡?你趙桓在哪裡?袖手旁觀也就罷了,朝堂上的事各有各的難處,本可以不怪你。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在沈家滿門男丁被押赴刑場的那一天,在酒樓上跟你的狐朋狗友高談闊論,說你與沈家小姐早就沒有婚約了,說沈家的姑娘如今是罪臣之女,便是給你做妾你都嫌晦氣,可若是她走投無路來求你,你倒是可以考慮把她收作外室……」

  趙桓嘴唇哆嗦得幾乎合不上,不停地搖頭,不停地磕頭,嘴裡翻來覆去地重複著:「大人……大人我錯了……我不知道您是誰……我不知道她是您的人……我錯了……我不該說那樣的話……我該死……我該死……」

  裴景淵微微歪了歪頭,看著面前這個涕泗橫流、抖若篩糠的男人,目光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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