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壽康驚瀾（3）
不多時，青禾被帶了上來。
青禾顯然哭過，眼眶紅腫，進了殿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又啞又顫：「奴婢叩見太后娘娘。」
太后目光落在她身上，聲音不辨喜怒：「抬起頭來，回話。」
青禾抬起臉，淚痕猶在，鼻尖通紅，咬著唇不敢擅自開口。
太后盯著她看了片刻，緩緩道：「今日公主回來時，謝夫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你一一說來，不得隱瞞。」
青禾身體微微一顫，下意識抬眼，飛快地覷了謝夫人一眼。
謝夫人依舊端著茶盞，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全然不以為意。
青禾收回目光，磕了個頭，聲音雖顫，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回太后，公主和謝小公子打完馬球回來，衣裳髒了些，走到壽康宮門口，正好遇上來請安的各位夫人小姐。謝夫人她……當著眾人的面就說公主是『野丫頭』，還說公主『這是在泥地里滾了幾圈』。」
太后指尖驟然收緊。
青禾額頭抵著地面，聲音越發低了：「旁邊幾位小姐都在笑。公主臉上掛不住，轉身就跑回了院裡。奴婢追上去的時候，聽見謝夫人在後頭又說……又說公主『一個生母不知道是誰的小丫頭片子，說一句就說不得了』，還說公主『到底是沒娘教』。」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殿內空氣像被抽空了一般。
太后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重重擱在桌案上，茶湯濺出，洇濕了桌面。那聲響不重，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
謝汀蘭終於撐不住了，慌忙起身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太后娘娘息怒！母親她……她是一時失言，並非有意冒犯公主，求太后寬恕……」
謝夫人眉頭微皺，似乎這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但她依舊沒有起身，只是放下茶盞，勉強擠出一絲笑來：「姑母，我也只是隨口說了幾句實話，哪知道這孩子這般受不住……」
「實話？」
太后終於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謝夫人身上。那目光平靜得可怕，像臘月寒潭，冷得人骨縫生寒。
「你口中的實話，便是當眾羞辱哀家養大的孩子？」
謝夫人笑容一僵。
太后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謝夫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是，她母親不在宮中。但她有父親，有祖母。她的父親是當今陛下——這就夠了。」
她微微一頓，目光如寒刃，緩緩剜過謝夫人那張血色盡失的臉。
「至於你？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替哀家教養孩子？」
謝夫人面上的從容終於碎裂，慌忙起身跪下，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姑母，我不是那個意思……」
「哀家不是你姑母。」
太后語氣漠然地打斷她，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在哀家面前，你是臣婦，哀家是太后。你若分不清這個身份，哀家今日便教教你。」
謝夫人徹底慌了神，跪在地上連連叩首：「太后息怒！臣婦失言，臣婦知錯……」
太后沒有看她，轉過身往回走，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方才說，哀家不會為了一個公主折辱自家親眷，壞了你女兒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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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渾身一僵，如遭雷擊。她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向青禾，又看向殿內垂首的宮人，冷汗涔涔而下。
太后坐回主位，端起方才擱下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淡得像一縷煙：
「謝夫人，你錯了。」
「哀家今日不但要折辱你，還要叫這闔宮上下、朝野內外，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她抬眸，眼底寒光乍現。
「誰敢輕慢明華公主，便是輕慢哀家。誰讓公主受半分委屈，哀家便叫那人受十分苦楚。」
「至於你謝家的前程——」
太后微微一頓，目光掠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謝汀蘭，聲音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這後位，謝家還坐不起。」
謝汀蘭眼前一黑，身體搖搖欲墜，幾乎要癱軟在地。
謝夫人更是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方才那番自以為是的底氣，那番張狂刻薄的言語，究竟毀掉了什麼。
太后再不看她們一眼，只淡淡吩咐：
「來人，送謝夫人出宮。從今往後，無哀家特許，謝夫人不必再進宮請安。」
這是當著闔宮上下的面，將謝夫人的臉面徹底踩進了泥里。
宮人上前，將癱軟的謝夫人攙扶起來。她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架著往外拖，面上一片灰敗，再不見方才半分倨傲。
謝汀蘭跌跌撞撞地跟著起身，淚流滿面，卻不敢哭出聲來。
謝臨川自始至終沉默著，面色蒼白，腳步沉重。他跟在最後，即將跨出門檻時，忽然頓住腳步，轉過身來，朝著太后深深一揖。
「太后娘娘，今日之事，是謝家失禮，是臣母口出惡言，冒犯公主。臣無顏求太后寬恕，唯願日後竭力彌補，以贖家門之過。」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動，卻終究沒有開口，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謝臨川直起身，轉身離去。暮色里，少年的背影孤寂而落寞，步履沉重如山。
殿內終於安靜下來。
太后獨坐良久，眼底的冷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水光。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疲憊而蒼老：
「這孩子……怕是哭壞了。」
身旁的嬤嬤上前一步，輕聲道：「太后，要去請公主過來嗎？」
太后搖搖頭，撐著扶手站起身來。
「她不來，哀家便過去。總不能叫那孩子一個人躲著哭，以為這世上沒人心疼她。」
暮色四合，太后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緩緩朝皎皎的院落走去。身後宮人亦步亦趨，無人敢出聲。
院門緊閉，殿內隱約傳來壓抑的抽泣聲，一聲一聲，像細針扎在太后心口上。
太后站在門外，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皎皎，是皇祖母。開開門，好不好？」
殿內的哭聲戛然而止。片刻後，傳來少女又啞又糯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皇祖母……我不餓，我不想吃……」
太后眼眶一酸，聲音卻依然溫和而堅定：「皇祖母不是來叫你用膳的。皇祖母是來告訴你，皎皎，這世上誰都可以說你不好，可你不必聽進去這些。」
「你是哀家捧在手心裡養大的明珠。誰若敢輕看你一分，哀家便叫她後悔來到這世上。」
殿內沉默了很久。久到太后以為她不會再回應時，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緊接著，門開了一條縫。
露出一雙哭得又紅又腫的眼睛，鼻尖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可憐極了。
那雙眼望著太后，嘴唇顫了顫，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進太后懷裡。
「皇祖母……她說我沒有娘……說我是沒人要的……皇祖母，我是不是真的很討人厭……」
太后摟著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姑娘，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眶通紅，聲音卻穩穩的：
「胡說。皎皎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父皇疼你，皇祖母疼你，哥哥也疼你。誰說你沒人要，皇祖母第一個不依。」
晚風拂過院落，將太后蒼老而溫柔的聲音吹散在暮色里。
皎皎埋在太后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卻終於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躲在殿裡哭了。
院門外，青禾悄悄拭去眼角的淚，長長地舒了口氣。
壽康宮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暈籠著抱在一起的祖孫二人，將暮色的涼意驅散了幾分。
有些人張狂自傲，以為能踩著旁人往上爬。
到頭來才驚覺
有些人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從來不是什麼孤女。
是這宮裡，誰也輕慢不得的明月。
青禾顯然哭過，眼眶紅腫，進了殿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又啞又顫：「奴婢叩見太后娘娘。」
太后目光落在她身上，聲音不辨喜怒：「抬起頭來，回話。」
青禾抬起臉，淚痕猶在，鼻尖通紅，咬著唇不敢擅自開口。
太后盯著她看了片刻，緩緩道：「今日公主回來時，謝夫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你一一說來，不得隱瞞。」
青禾身體微微一顫，下意識抬眼，飛快地覷了謝夫人一眼。
謝夫人依舊端著茶盞，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全然不以為意。
青禾收回目光，磕了個頭，聲音雖顫，卻一字一句說得清楚：
「回太后，公主和謝小公子打完馬球回來，衣裳髒了些，走到壽康宮門口，正好遇上來請安的各位夫人小姐。謝夫人她……當著眾人的面就說公主是『野丫頭』，還說公主『這是在泥地里滾了幾圈』。」
太后指尖驟然收緊。
青禾額頭抵著地面，聲音越發低了：「旁邊幾位小姐都在笑。公主臉上掛不住，轉身就跑回了院裡。奴婢追上去的時候，聽見謝夫人在後頭又說……又說公主『一個生母不知道是誰的小丫頭片子，說一句就說不得了』，還說公主『到底是沒娘教』。」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殿內空氣像被抽空了一般。
太后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重重擱在桌案上，茶湯濺出，洇濕了桌面。那聲響不重，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心頭。
謝汀蘭終於撐不住了，慌忙起身跪倒在地，聲音發顫：「太后娘娘息怒！母親她……她是一時失言，並非有意冒犯公主，求太后寬恕……」
謝夫人眉頭微皺，似乎這才意識到事情有些不對。但她依舊沒有起身，只是放下茶盞，勉強擠出一絲笑來：「姑母，我也只是隨口說了幾句實話，哪知道這孩子這般受不住……」
「實話？」
太后終於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謝夫人身上。那目光平靜得可怕，像臘月寒潭，冷得人骨縫生寒。
「你口中的實話，便是當眾羞辱哀家養大的孩子？」
謝夫人笑容一僵。
太后緩緩起身，一步步走到謝夫人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是，她母親不在宮中。但她有父親，有祖母。她的父親是當今陛下——這就夠了。」
她微微一頓，目光如寒刃，緩緩剜過謝夫人那張血色盡失的臉。
「至於你？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替哀家教養孩子？」
謝夫人面上的從容終於碎裂，慌忙起身跪下，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姑母，我不是那個意思……」
「哀家不是你姑母。」
太后語氣漠然地打斷她，眼底沒有一絲溫度。
「在哀家面前，你是臣婦，哀家是太后。你若分不清這個身份，哀家今日便教教你。」
謝夫人徹底慌了神，跪在地上連連叩首：「太后息怒！臣婦失言，臣婦知錯……」
太后沒有看她，轉過身往回走，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你方才說，哀家不會為了一個公主折辱自家親眷，壞了你女兒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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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夫人渾身一僵，如遭雷擊。她猛地抬起頭，驚恐地看向青禾，又看向殿內垂首的宮人，冷汗涔涔而下。
太后坐回主位，端起方才擱下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淡得像一縷煙：
「謝夫人，你錯了。」
「哀家今日不但要折辱你，還要叫這闔宮上下、朝野內外，都清清楚楚地知道！」
她抬眸，眼底寒光乍現。
「誰敢輕慢明華公主，便是輕慢哀家。誰讓公主受半分委屈，哀家便叫那人受十分苦楚。」
「至於你謝家的前程——」
太后微微一頓，目光掠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謝汀蘭，聲音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這後位，謝家還坐不起。」
謝汀蘭眼前一黑，身體搖搖欲墜，幾乎要癱軟在地。
謝夫人更是面如死灰，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終於意識到，自己方才那番自以為是的底氣，那番張狂刻薄的言語，究竟毀掉了什麼。
太后再不看她們一眼，只淡淡吩咐：
「來人，送謝夫人出宮。從今往後，無哀家特許，謝夫人不必再進宮請安。」
這是當著闔宮上下的面，將謝夫人的臉面徹底踩進了泥里。
宮人上前，將癱軟的謝夫人攙扶起來。她雙腿發軟，幾乎是被架著往外拖，面上一片灰敗，再不見方才半分倨傲。
謝汀蘭跌跌撞撞地跟著起身，淚流滿面，卻不敢哭出聲來。
謝臨川自始至終沉默著，面色蒼白，腳步沉重。他跟在最後，即將跨出門檻時，忽然頓住腳步，轉過身來，朝著太后深深一揖。
「太后娘娘，今日之事，是謝家失禮，是臣母口出惡言，冒犯公主。臣無顏求太后寬恕，唯願日後竭力彌補，以贖家門之過。」
太后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動，卻終究沒有開口，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謝臨川直起身，轉身離去。暮色里，少年的背影孤寂而落寞，步履沉重如山。
殿內終於安靜下來。
太后獨坐良久，眼底的冷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水光。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疲憊而蒼老：
「這孩子……怕是哭壞了。」
身旁的嬤嬤上前一步，輕聲道：「太后，要去請公主過來嗎？」
太后搖搖頭，撐著扶手站起身來。
「她不來，哀家便過去。總不能叫那孩子一個人躲著哭，以為這世上沒人心疼她。」
暮色四合，太后拄著拐杖，一步一步，緩緩朝皎皎的院落走去。身後宮人亦步亦趨，無人敢出聲。
院門緊閉，殿內隱約傳來壓抑的抽泣聲，一聲一聲，像細針扎在太后心口上。
太后站在門外，抬手輕輕叩了叩門。
「皎皎，是皇祖母。開開門，好不好？」
殿內的哭聲戛然而止。片刻後，傳來少女又啞又糯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皇祖母……我不餓，我不想吃……」
太后眼眶一酸，聲音卻依然溫和而堅定：「皇祖母不是來叫你用膳的。皇祖母是來告訴你，皎皎，這世上誰都可以說你不好，可你不必聽進去這些。」
「你是哀家捧在手心裡養大的明珠。誰若敢輕看你一分，哀家便叫她後悔來到這世上。」
殿內沉默了很久。久到太后以為她不會再回應時，門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緊接著，門開了一條縫。
露出一雙哭得又紅又腫的眼睛，鼻尖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可憐極了。
那雙眼望著太后，嘴唇顫了顫，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進太后懷裡。
「皇祖母……她說我沒有娘……說我是沒人要的……皇祖母，我是不是真的很討人厭……」
太后摟著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小姑娘，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眶通紅，聲音卻穩穩的：
「胡說。皎皎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父皇疼你，皇祖母疼你，哥哥也疼你。誰說你沒人要，皇祖母第一個不依。」
晚風拂過院落，將太后蒼老而溫柔的聲音吹散在暮色里。
皎皎埋在太后懷裡，哭得渾身發抖，卻終於不再是孤零零一個人躲在殿裡哭了。
院門外，青禾悄悄拭去眼角的淚，長長地舒了口氣。
壽康宮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暖黃色的光暈籠著抱在一起的祖孫二人，將暮色的涼意驅散了幾分。
有些人張狂自傲，以為能踩著旁人往上爬。
到頭來才驚覺
有些人捧在手心裡養大的，從來不是什麼孤女。
是這宮裡，誰也輕慢不得的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