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能照耀大雍的江山
「衍之手上的傷，是當時來不及想別的辦法，迫不得已，以後不會再有了。」
皇帝把「以後不會再有了」這幾個字說得十分篤定。
皎皎心裡的疑慮被這番話說得鬆動了一些，但也只是鬆動了一些。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鹿角膠和後來的「更好的替代」，邏輯上倒也說得通。
「那為什麼要瞞著我？」皎皎追問，聲音悶悶的。
皇帝低頭看她，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語氣帶著幾分瞭然的戲謔：「你自己喝藥是什麼模樣，心裡沒數？」
「從小喝個藥跟要你命似的，端上來先聞三遍，聞完了皺眉頭，皺完眉頭開始講條件，講完條件還要賴在衍之懷裡不肯起來。」
「若是早告訴你裡頭加了鹿角膠，你肯定要說父皇那個腥氣好噁心我不要喝，鬧個天翻地覆的，朕還不知道你？」
皎皎被捏著鼻子，聲音瓮瓮的，卻還在嘴硬：「我才不會……」
話說到一半自己都心虛了，聲音越來越小。
皇帝攬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溫聲道：「行了，新方子管用不就夠了？你看你如今，精神不比前幾日好多了？」
皎皎靠在他懷裡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今日看了一上午摺子都沒栽倒，還能跟父皇鬥嘴，比起前幾天昏睡不醒，確實好了不止一點。
她點了點頭，忽然又仰起臉來，眼底還帶著一絲沒散乾淨的執拗：「那父皇為什麼要罰衍安？他什麼都不知道。」
皇帝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坦率：「朕罰他，是因為他到底是林氏的兒子，你又是在他帳中出的事。」
「朕若不罰，有些人心裡過不去，難保日後不再生出什麼岔子，抄書半年，看似是罰，實則是保他。」
皎皎愣住了，她原以為父皇會說一堆冠冕堂皇的道理，沒想到他直接把最真實的原因攤在了她面前。
他罰衍安，是為了告訴所有人，這件事到此為止，誰也不許再借題發揮。
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皇帝見她這副呆愣的模樣，笑了一聲：「怎麼，你以為朕就這麼不分青紅皂白？」
皎皎回過神，低下眼，撇了撇嘴。那個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您有時候確實挺……
蕭衍之方才的狠辣確實讓她覺得陌生，可皇帝的無情，她從小見慣了，毫不意外。
從小到大，滿朝文武見了父皇都戰戰兢兢，衍安見了他連頭都不敢抬，他凶起來的樣子她又不是沒見過。
皇帝被她這副默認的模樣氣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小沒良心的，起來，看摺子。」
「啊？」皎皎哀嚎一聲，「父皇！你這是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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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天子，這叫雷霆雨露均為天恩。」他說得理直氣壯，順手拿起擱在一旁的外裳給她披上，又低下頭去系領口的帶子。
可他握慣了硃筆的手指捏著那兩根細細的系帶，擺弄了半天也沒系出個名堂來。
最後他惱羞成怒地把系帶一丟，板著臉道：「讓宮人重新給你系。」
說完便氣呼呼地轉身走了，皎皎望著他氣急敗壞的背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方才壓在心口的那團亂麻般的情緒，被父皇這一通笨手笨腳的操作攪散了大半。
宮人重新替她梳洗穿戴整齊，皎皎出了偏殿，邁進勤政殿正殿。
皇帝已經端坐在御案後批摺子了，硃筆懸腕，神情專注，又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天子模樣。
御案邊上設了一張小桌，是她從前練字讀書的地方，筆墨紙硯早已備好，整整齊齊地擺著。
皇帝頭也不抬：「今日下午在正殿看，朕倒要看看，你在朕眼皮子底下還敢不敢打瞌睡。」
皎皎撇了撇嘴，沒有乖乖走向自己的小桌，反而繞過御案，一頭鑽進皇帝的懷裡。
皇帝被撞得硃筆一頓，卻也不惱，順勢將她抱到膝上坐好，嘴裡卻說：「撒嬌也沒用，還是要看摺子。」
「幹嘛非要看摺子！」皎皎仰起臉，理直氣壯地抗議，「我這個年紀就應該在外面瘋玩才是！」
「誰說的？朕在你這個年紀，已經能獨立處理政務了。」
「為什麼呀？」皎皎睜大眼睛，「皇祖父也誆你看摺子嗎？」
「什麼叫誆？朕可沒誆你，你皇祖父那才叫誆。」皇帝停了筆，語氣裡帶了一絲極淡的追憶，「朕六歲，他就誆朕看摺子了。」
「六歲？」皎皎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皇祖父聽起來比你還坑孩子。」
皇帝瞪了她一眼，忽然拿起硃筆，捏著皎皎的下巴，在她臉頰上飛快地畫了一個小王八。
「父皇！」皎皎氣得差點從他膝上蹦起來。
皇帝端詳著自己的畫作，滿意地點了點頭：「讓你說朕。」
「不許擦，這是御筆。」
皎皎伸手想去摸臉，又怕把硃砂蹭花了，手指懸在臉邊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不敢違抗「御筆」的旨意，氣鼓鼓地放下了手。
她頂著臉頰上那隻小王八，悶悶地問：「那皇祖父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窗欞透進來的午後日光落在御案上，將那一方硃砂硯照得殷紅如血。
他望著那抹紅色出神，像是穿過漫長歲月的煙塵，看見了另一個人。
幼時的記憶里，阿父是一雙蒼白瘦削的手，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一筆一划在紙上落下一個「煜」字。
「這個字是煜，是你的名字，煜，耀也。」
「承煜，阿父盼著你的光輝，能照耀大雍的江山。」
他識字以後，阿父看不了幾本摺子便頭風發作。
他靠在榻上，額上敷著冷帕子，眉心微蹙，抬手指著案上摞成小山的摺子，語氣虛弱又理所當然：「承煜，阿父頭疼，這些摺子你看吧。」
每至此時，母后便將摺子一本本推到他面前，自己轉到阿父身後替他揉按穴道，一面按，一面輕聲問：「陛下，好些了麼？」
阿父那張病弱疲憊的臉便會越過母后的肩頭，朝他揚起一個狡黠的笑。
那笑意一閃即收，快得像只偷了魚的貓，轉瞬又換回那副蹙眉忍痛的模樣。
他那時年幼，怔怔望著那抹笑，分不清阿父臉上的疲憊和那抹狡黠的笑意究竟哪個才是真的，每每憤憤地想：大約是裝的。
後來才漸漸明白，阿父是真的疼。
皇帝把「以後不會再有了」這幾個字說得十分篤定。
皎皎心裡的疑慮被這番話說得鬆動了一些，但也只是鬆動了一些。
她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鹿角膠和後來的「更好的替代」，邏輯上倒也說得通。
「那為什麼要瞞著我？」皎皎追問，聲音悶悶的。
皇帝低頭看她，忽然伸手捏了一下她的鼻子語氣帶著幾分瞭然的戲謔：「你自己喝藥是什麼模樣，心裡沒數？」
「從小喝個藥跟要你命似的，端上來先聞三遍，聞完了皺眉頭，皺完眉頭開始講條件，講完條件還要賴在衍之懷裡不肯起來。」
「若是早告訴你裡頭加了鹿角膠，你肯定要說父皇那個腥氣好噁心我不要喝，鬧個天翻地覆的，朕還不知道你？」
皎皎被捏著鼻子，聲音瓮瓮的，卻還在嘴硬：「我才不會……」
話說到一半自己都心虛了，聲音越來越小。
皇帝攬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溫聲道：「行了，新方子管用不就夠了？你看你如今，精神不比前幾日好多了？」
皎皎靠在他懷裡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今日看了一上午摺子都沒栽倒，還能跟父皇鬥嘴，比起前幾天昏睡不醒，確實好了不止一點。
她點了點頭，忽然又仰起臉來，眼底還帶著一絲沒散乾淨的執拗：「那父皇為什麼要罰衍安？他什麼都不知道。」
皇帝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語氣平靜而坦率：「朕罰他，是因為他到底是林氏的兒子，你又是在他帳中出的事。」
「朕若不罰，有些人心裡過不去，難保日後不再生出什麼岔子，抄書半年，看似是罰，實則是保他。」
皎皎愣住了，她原以為父皇會說一堆冠冕堂皇的道理，沒想到他直接把最真實的原因攤在了她面前。
他罰衍安，是為了告訴所有人，這件事到此為止，誰也不許再借題發揮。
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是怔怔地看著他。
皇帝見她這副呆愣的模樣，笑了一聲：「怎麼，你以為朕就這麼不分青紅皂白？」
皎皎回過神，低下眼，撇了撇嘴。那個意思再明顯不過了，您有時候確實挺……
蕭衍之方才的狠辣確實讓她覺得陌生，可皇帝的無情，她從小見慣了，毫不意外。
從小到大，滿朝文武見了父皇都戰戰兢兢，衍安見了他連頭都不敢抬，他凶起來的樣子她又不是沒見過。
皇帝被她這副默認的模樣氣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小沒良心的，起來，看摺子。」
「啊？」皎皎哀嚎一聲，「父皇！你這是報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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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是天子，這叫雷霆雨露均為天恩。」他說得理直氣壯，順手拿起擱在一旁的外裳給她披上，又低下頭去系領口的帶子。
可他握慣了硃筆的手指捏著那兩根細細的系帶，擺弄了半天也沒系出個名堂來。
最後他惱羞成怒地把系帶一丟，板著臉道：「讓宮人重新給你系。」
說完便氣呼呼地轉身走了，皎皎望著他氣急敗壞的背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方才壓在心口的那團亂麻般的情緒，被父皇這一通笨手笨腳的操作攪散了大半。
宮人重新替她梳洗穿戴整齊，皎皎出了偏殿，邁進勤政殿正殿。
皇帝已經端坐在御案後批摺子了，硃筆懸腕，神情專注，又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天子模樣。
御案邊上設了一張小桌，是她從前練字讀書的地方，筆墨紙硯早已備好，整整齊齊地擺著。
皇帝頭也不抬：「今日下午在正殿看，朕倒要看看，你在朕眼皮子底下還敢不敢打瞌睡。」
皎皎撇了撇嘴，沒有乖乖走向自己的小桌，反而繞過御案，一頭鑽進皇帝的懷裡。
皇帝被撞得硃筆一頓，卻也不惱，順勢將她抱到膝上坐好，嘴裡卻說：「撒嬌也沒用，還是要看摺子。」
「幹嘛非要看摺子！」皎皎仰起臉，理直氣壯地抗議，「我這個年紀就應該在外面瘋玩才是！」
「誰說的？朕在你這個年紀，已經能獨立處理政務了。」
「為什麼呀？」皎皎睜大眼睛，「皇祖父也誆你看摺子嗎？」
「什麼叫誆？朕可沒誆你，你皇祖父那才叫誆。」皇帝停了筆，語氣裡帶了一絲極淡的追憶，「朕六歲，他就誆朕看摺子了。」
「六歲？」皎皎難以置信地瞪圓了眼睛，「皇祖父聽起來比你還坑孩子。」
皇帝瞪了她一眼，忽然拿起硃筆，捏著皎皎的下巴，在她臉頰上飛快地畫了一個小王八。
「父皇！」皎皎氣得差點從他膝上蹦起來。
皇帝端詳著自己的畫作，滿意地點了點頭：「讓你說朕。」
「不許擦，這是御筆。」
皎皎伸手想去摸臉，又怕把硃砂蹭花了，手指懸在臉邊猶豫了半晌，終究還是不敢違抗「御筆」的旨意，氣鼓鼓地放下了手。
她頂著臉頰上那隻小王八，悶悶地問：「那皇祖父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窗欞透進來的午後日光落在御案上，將那一方硃砂硯照得殷紅如血。
他望著那抹紅色出神，像是穿過漫長歲月的煙塵，看見了另一個人。
幼時的記憶里，阿父是一雙蒼白瘦削的手，握著他的手教他寫字，一筆一划在紙上落下一個「煜」字。
「這個字是煜，是你的名字，煜，耀也。」
「承煜，阿父盼著你的光輝，能照耀大雍的江山。」
他識字以後，阿父看不了幾本摺子便頭風發作。
他靠在榻上，額上敷著冷帕子，眉心微蹙，抬手指著案上摞成小山的摺子，語氣虛弱又理所當然：「承煜，阿父頭疼，這些摺子你看吧。」
每至此時，母后便將摺子一本本推到他面前，自己轉到阿父身後替他揉按穴道，一面按，一面輕聲問：「陛下，好些了麼？」
阿父那張病弱疲憊的臉便會越過母后的肩頭，朝他揚起一個狡黠的笑。
那笑意一閃即收，快得像只偷了魚的貓，轉瞬又換回那副蹙眉忍痛的模樣。
他那時年幼，怔怔望著那抹笑，分不清阿父臉上的疲憊和那抹狡黠的笑意究竟哪個才是真的，每每憤憤地想：大約是裝的。
後來才漸漸明白，阿父是真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