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朕什麼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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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一早上摺子,皎皎覺得自己的腦袋已經變成了一隻裝滿數目字的麻袋,沉甸甸的,晃一晃都能聽見算盤珠子響。

  每次她剛想偷偷打個盹,皇帝就不知從哪兒溜達過來,冷不丁丟下一句「湖廣今年的糧米收成比起去歲如何」或者「戶部那幾筆修繕河道的銀子,總共撥了幾個州縣」。

  嚇得她全程正襟危坐,眼睛瞪得溜圓,再也不敢往下栽。

  她算是看明白了,父皇根本不是批摺子批累了,是專門過來盯她的。

  好不容易熬到午膳時分,她幾乎是撲到飯桌前的。

  午膳擺在偏殿,皇帝坐在她對面,看著她捧著碗吃得津津有味,碗裡的粳米飯下去了一大半,又夾了好幾筷子胭脂鵝脯和清炒蘆蒿,心裡稍稍鬆了口氣。

  能吃是好事,比前幾天躺在榻上動都不動的時候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用過午膳,青禾將藥碗端了上來。黑漆漆的藥汁冒著熱氣,那股又苦又沖的味道隔著半張桌子就飄過來了。

  皎皎的眉頭立刻皺成一團,下意識就想把碗推開。

  一抬頭卻撞上皇帝看過來的目光,他沒說話,只是挑了挑眉,那意思再明顯不過:自己答應的事,忘了?

  皎皎咬了咬牙,想起自己方才舉著三根手指發過的誓,又想起哥哥教過的「言必信,行必果」,終於深吸一口氣,接過藥碗,捏著鼻子一口灌了下去。

  藥汁入喉的瞬間,苦味從舌根一路蔓延到胃裡,她整張臉都皺成了包子褶。

  那股極淡極淡的腥氣又浮上來了,藏在苦味底下,若有若無的,像一縷捉不住的煙。

  皇帝看著她把空碗放下,眼底浮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欣慰,從袖中摸出一顆松子糖遞過去。

  皎皎含著糖,等那股苦勁兒緩過去了,才咂了咂嘴,皺起眉頭嘟囔道:「這藥好奇怪,跟旁的藥不一樣,總覺得有點……」

  皇帝拿起茶盞的手沒有絲毫停頓,神色平淡如常:「藥哪有一樣的,又不是次次生一樣的病。」

  皎皎將信將疑地又咂了咂嘴,那股若有若無的腥氣已經被松子糖的甜味蓋了過去,她也沒再追究,只是嘟囔了一句「反正就是怪怪的」,便放下了藥碗。

  「良藥苦口,喝了就見效,你不是說精神比前幾日好了麼?」

  皎皎「哦」了一聲,她此刻的心思已經不在藥上了。

  皎皎連打了兩個哈欠。看了一早上摺子本就費神,藥勁上來更是困得眼皮直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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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拽著皇帝的袖子不放:「父皇,我在偏殿睡一會兒午覺行不行?就看摺子看的,好睏。」

  皇帝見她上下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了,便由著她牽著去了偏殿的暖閣。

  偏殿的軟榻上鋪著厚厚的錦褥,暖爐燒得正好,窗戶透進來一線午後的日光,落在榻邊,暖融融的。

  皎皎脫了鞋和外裳爬上去,鑽進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眼睛卻還睜著,骨碌碌地看著皇帝。

  皇帝在榻邊坐下,伸手替她掖被角。他做這個動作實在生疏,那雙手握慣了硃筆、翻慣了奏章,捏著一角錦被倒不知該使幾分力,來回折騰了好幾遍才勉強掖嚴實。

  皎皎被他這一通操作弄得咯咯笑起來:「父皇,您到底會不會掖被子呀。」

  皇帝瞪她一眼:「笑什麼笑,再笑自己掖。」

  皎皎立刻把嘴抿緊,只留一雙彎彎的眼睛露在被子外頭,裡頭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皇帝看她這副模樣,也繃不住笑了一聲,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一邊,語氣放得比平時輕了許多:「快睡吧,這次可不能再睡三天了。」

  皎皎眨了眨眼,忽然說了一句:「父皇,您其實不會哄孩子睡覺吧。」

  皇帝的手頓了一下,挑挑眉:「誰說的?朕什麼不會。」

  「那您哄一個我看看。」皎皎把眼睛閉上了,睫毛還在輕輕顫動,嘴角翹著,顯然是在等他的表現。

  皇帝坐在榻邊,沉默了一會兒。他能在大朝會上面對滿朝文武侃侃而談,能在軍機大事前殺伐決斷毫不手軟。

  可此刻面對一個閉著眼睛等著被哄睡覺的小丫頭,他倒是真有些無從下手。

  他皺了皺眉,伸手在她被子上輕輕拍了兩下,拍得節奏生硬,像是在給軍鼓打拍子。

  皎皎「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睜開一隻眼:「父皇,您給我講個故事吧,從前我生病的時候,皇祖母都會給我講故事,講完了我就能睡著了。」

  皇帝低頭看著她,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講故事?他這輩子在朝堂上引經據典、駁斥群臣,講的全是國策軍政,至於哄孩子的故事——

  他搜腸刮肚想了半天,腦子裡冒出來的全是《資治通鑑》里的典故。

  皇帝清了清嗓子,換了個姿勢,語氣鄭重得像是在勤政殿上宣讀聖旨:「那朕給你講一個,從前有個老頭兒叫燭之武,鄭國被晉國和秦國圍了,他半夜用繩子從城牆上縋下去,跑到秦伯軍營里——」

  皎皎眨了眨眼,打斷他:「父皇,這是故事嗎?這不就是《左傳》嗎?皇祖母講的故事開頭都是『從前有座山』或者『從前有個小姑娘』。」

  皇帝噎了一下,板著臉道:「從前有座山?山上有個老頭兒半夜縋繩子?那成什麼樣子,你聽不聽?不聽朕不講了。」

  「聽聽聽。」皎皎趕緊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做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皇帝放緩語速,把燭之武怎么半夜從城牆上縋下去、怎麼三言兩語說退秦師的典故講了一遍。

  講到「秦伯聽了半夜撤兵」的時候,他停下來低頭看了一眼,皎皎已經閉上了眼睛,呼吸又輕又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睡著了。

  她睡著的樣子很安靜,比他記憶里那個襁褓中的嬰兒大了許多,卻又似乎還是小小的一個。

  皇帝沉默了一瞬,伸手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低聲道:「朕還沒講完就睡了,還敢嫌朕不會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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